看着少年灿烂温暖的笑容,韩枫只觉得自己心脏狠狠一颤,仿佛被什么击中了。

他不知道要怎样坚强的心,才能让饱受痛苦的少年笑得如此纯净。

但那种在绝境之中还昂然向上的精神,却让他宛如在沙漠中看到了一汪清泉,焦土中看到了一抹绿地,充满了动人生命活力。

对这种人,他打心底里感到敬佩——哪怕对方仅仅是个他一根手指就能戳死的小术士,但他可以确认,这孩子只要给他一条向上的门径,就必成大器。

因为修仙者最重要的心性关卡,他已经畅通无阻了,只要法力积累够,他基本不会有什么心魔和瓶颈阻道。

如此良才美玉,让韩枫都不禁怦然心动,难得动了收徒的念头。

“不过还是不能耽误正事,要先试探一下罗魔教的情况,这孩子只能在暗中教导了,正好还能当个掩饰。”

韩枫想到这里,忍不住哑然失笑,“想不到我韩跑跑居然也有当仙缘中随身老爷爷的一天。”

因为少年是他现在唯一接触到的修仙者,他也不着急跟他接触,默默隐匿了身形,跟在他身后观察。

造畜之术虽然残忍,但的确赋予了这小子超越常人的力量。

穿好衣服以后,他又把地上的狼皮仔细卷好,挂在腰间,这才走到那死骆驼旁边,双手发力用力一抬,低吼一声“起”!

足有千斤重的骆驼居然被他一把扛了起来,投下的阴影几乎把他瘦弱的身影完全淹没!

然后他就这么扛着骆驼,一步一脚印地朝着不远处的土城走去。

远远看去,他的身影都几乎被骆驼垂下的毛皮掩盖大半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一批横躺的骆驼一颠一簸地移动在土黄色的大地上。

靠近土城以后,“漂浮”的骆驼终于被城墙上懒散的守军给发现了,还稍微引起了一阵**。

发生这种事韩枫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少年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太古怪了,被当成妖怪都不稀奇。

但**也仅仅只持续了一下,当看清“飞”骆驼的细节之后,守军们很快平静下去,又恢复成了一滩死水的状态。

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漫不经心,这种鬼地方估计就是求着别国来打,人家都不愿意赔这个军需粮饷,守军更多只不过是维持惯例和防御野兽罢了。

少年在经过城门的时候,几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守军跟他打趣:“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巴图尔吗?又狩猎回来这么大一头骆驼,看来要不了多久,你就是咱们轮台城最好的猎户了啊,到时候你可得帮衬点大叔我啊!”

“说什么呢,巴图尔不是早就已经是我们轮台城最好的猎户了吗?孤身一人出城能打回来这么大的猎物,你行吗?”

“对对对!”

……

“穆大叔,磨勒大叔,你们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点,哪里是什么最好的猎户啊!”

少年露出一个阳光中带着羞涩的笑容,道,“我先走了,等回去让弟弟妹妹把这头骆驼剖了,给您几位都送点上好的驼峰肉去尝尝。”

“哈哈哈,那敢情好,我们这些老不羞的就等着沾你的光了!”几名守军闻言毫不意外,都哈哈大笑起来,毫无疑问,少年巴图尔做这种“壮举”和“善举”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韩枫跟在巴图尔身后,优哉游哉地进了城。

别说这轮台城的城防如此松懈,就算满城精锐,肉眼凡胎也休想识破他的隐身术。

巴图尔进城之后,脚步一拐,就离开了城中唯一的主干道,进入了一条小巷,又是一阵七拐八拐,看着他来到的地方,韩枫忍不住叹了口气。

见惯了前世和齐云两国大城的繁荣,他第一眼看到轮台城,就已经觉得这座城穷得叮当响了,但现在巴图尔去的区域,更是贫民窟中的贫民窟。

其他房子寒酸归寒酸,起码还有夯土和石板筑成的墙,但这块区域已经没有成形的房子了,全是由枯萎的梭梭草和乱石堆砌成的窝棚,要不是看到里面不时有衣衫褴褛的贫民进进出出,韩枫宁愿相信这是兽栏也不相信这是民宅。

“怪不得西域之人心心念念要入侵齐国呢,拼一把也许死在战场上,还有可能得到膏腴之地,但不拼这一辈子生不如死啊!”

但随即他的眉头又不解地拧了起来,“以巴图尔这小子打猎的能力,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只能住这种地方吧,虽然还不清楚这轮台城的物价,但光是那头骆驼,应该就是很大一笔财富了,他还有造畜之术,想过上好日子还不是动动念的事?”

为了得到答案,韩枫神识一扫,就确认了巴图尔的目的地,那是一个比附近其他人家都大得多的院子,但房屋结构却一样的简陋。

韩枫的神识在院子中的窝棚里扫描到了超过三十个活泼的气息,明显都是小孩子,却没有一个大人。

“我回来了!”巴图尔一推开门,原本在屋里的孩子们就叽叽喳喳一涌而出,把他围在了中间。

“哥哥!”

“巴图尔哥哥!”

孩子们都很亲热地要跟巴图尔要贴贴抱抱,但尽管他们口中喊着巴图尔“哥哥”,别忘了韩枫现在可是以僵尸化身出行,对血液最为敏感,稍微一嗅,就知道这些孩子里没有一个跟他是有血缘关系的。

联系到之前在院子里没有感知到任何成年人的气息,韩枫笑了笑,明白过来。

“因为自己是孤儿出身,所以就想不惜代价地给其他孤儿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吗?真是个不忘本的好孩子呢!”

“这是今天的猎物,你们处理一下,留足够我们自己吃的,其他肉给街坊邻里一家送一点过去。”巴图尔在弟弟妹妹们的簇拥中,又露出了那种阳光灿烂的微笑。

“好嘞!”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些孤儿显然早就对解剖猎物的工作驾轻就熟,你烧水我操刀,麻利地就把偌大一只骆驼分解下锅,简陋的院子里,充满了丰收的欢快。

热气腾腾中,小院里弥漫起骆驼肉那种带着独特膻味的肉香。

对达官贵人来说,这种没有香料的骆驼肉,可能恶心得闻都不想闻一下,但对这些孤儿们来说,却是无上的美味佳肴,很快大家就都吞起了口水。

不过哪怕自己已经垂涎三尺,这些懂事的孩子还是把盛出来的第一碗肉递给巴图尔,道:“哥哥,你先吃。”

“你们先吃吧,我不饿。”巴图尔宠溺地摸了摸弟弟妹妹们的小脑瓜,把肉又推了回去。

这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但韩枫却立刻察觉到异常之处。

巴图尔没有炼气,施展造畜之术完全靠消耗自己的气血,他能感觉到,巴图尔现在早已饥肠辘辘,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能量,怎么可能不饿?

如果说肉食很少的话,他要让给弟弟妹妹还说得过去,但旁边可是就摆着上千斤的驼肉,每个人敞开吃都吃不完,他为什么要拒绝?

果然,当他拒绝了之后,更小的孩子们很快抵挡不住食物的**,完全沉溺在了吃肉的快乐中。

而直到确定没人注意自己,巴图尔这才悄悄站起身来,拎起旁边一条还在滴血的驼腿,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门一关上,巴图尔的眼神立刻变了,方才的阳光少年,仿佛化身成了一头披着人皮的嗜血凶兽,盯着血淋淋的驼腿,目露凶光,扑上去对着生肉就大啃大嚼起来,浑身也渐渐散发出一股非人的气息。

“明白了。”见此情景,韩枫不由叹了口气,终于知道了问题的根源。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造畜之术固然能让凡人拥有野兽的能力,但这绝不是毫无代价的。

之前在野外看到巴图尔褪皮,韩枫就已经确定每次施展造畜之术都是对身体的一轮摧残,但现在看来,这门邪术的负作用还远不止如此。

随着使用次数变多,使用者的人性也会慢慢被兽性取代,最后彻底沦为一头凶暴的野兽。

巴图尔应该是心中有对弟弟妹妹的爱撑着,要不然恐怕早就已经在某次变狼的过程中迷失了心智,彻底把自己当作一匹狼,消失在荒野中,也坚持不到他今天偶遇了。

可即便如此,造畜之术的后遗症,还是在深深影响着他的一举一动了。

“你确定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韩枫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指点道,“你现在还只是嗜好血食,再继续使用造畜之术的话,可能就真的要做不成人了!”

正在大快朵颐的巴图尔骤然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下意识身体一僵,发出威胁的咆哮,但很快就把心中涌动的兽性压制了下去,抹了抹嘴角的血渍,沉声道:“我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