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师小千世界。

自从天罗破灭,倏忽又是二十载光阴如水流逝。

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新的一代人成长起来,战后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已经不像先辈们提起“天罗”这个名字就依然残留着刻骨铭心的恐惧和憎恨,他们沉浸在人族主宰世界的荣光中,并且众口一词、疯狂崇拜着王座顶端那个仿佛亘古不移的身影。

“师父他到底想干什么?”

巴图尔每天出入烘炉堡的元首府邸,不管再忙,都要看着大殿中那张空****的宝座发一会儿呆。

和在全新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不同,经历了修仙界、抗击天罗、以及大一统三个时代的巴图尔,容貌已经愈发苍老,对这个世界的前途,也有着自己独立而深刻的思考。

虽然自从当年击败了天罗之后,韩枫就带着工部建立的巨大神秘机器消失在星槎秘境的深处,极少再现人前,连日常政务都交给了他和宋惊鸿两个左膀右臂,但巴图尔却能感觉到,暗中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带着这方世界往深渊的方向一路狂奔。

新建立起来的机关师文明看似生机勃勃,其实穷兵黩武,疯狂的研发、建设和扩张,仿佛在早已千疮百孔的世界本体上又切割出一条又一条深深的口子。

由此带来的天灾人祸频发,但每每都被星槎中流出来的各种超级技术快速镇压了下去,这才看起来平安无事,但天与人的冲突几乎达到了顶峰。

他不是没有试图扭转过这一局面,但改革只要稍一深入,就会触碰到巨大的阻力。

作为韩枫认定的接班人,他其实是有这个资格改变一切的,但他退却了。

因为他在种种布置中,看到了自家师父手笔的影子。

追随韩枫上百年,他太清楚自家师父的手笔,堪称算无遗策,只要是前者决定了的事,起码在这方小千世界,无人能够违逆,反而可能掉进师父预先埋伏的后手中,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他所能做的,也仅仅是维持明面上的欣欣向荣,能拖一天是一天了,毕竟这方世界之人也吃了太久的苦头了。

事实上,不仅是他,作为昔日人道之子的宋惊鸿,乃至最开始追随韩枫,但后来却被渐渐边缘化的霍图南等人,都多少察觉到了整个社会被暗中意志扭曲塑造之后的反常。

悄无声息的恐慌之下,汹涌的暗流在繁花似锦的海面下沉渣泛起。

所有人都知道高居世界顶端的那个人想干点什么,却没一个人猜得到他想干什么,这种未知,才是恐惧最大的根源。

以他们的高度和觉悟,万万想不到,他们眼中比天灾更恐怖的昔日首领,早已不把他们看在眼里,隐居星槎空间中的韩枫日夜心心念念的,赫然都是跟这一界的天道掰掰手腕子!

“以天人冲突,逼迫天道到这个地步也差不多了吧?虽说风浪越大鱼越贵,但也有个限度,万一逼得天道鱼死网破就不好了。”

韩枫站在通体纯金、宛如一座巨大金山的浑天仪顶端,眼中只有复杂的星轨闪过,默默推算道,

“假如现在由我这个人道首领祭天,表达出对天道的善意,天道有八九成以上的把握,会迫不及待地要跟我和解。那时才是我的机会……嗯,这么高的几率,大概也够用了!”

为什么前世古代那么多人造反,只有水泊梁山名气最大,还不是因为他们声势够大,招安以后才能得到朝廷的重视吗?

普普通通的农民起义,随便被县丞带点衙役就剿了,都不能上达天听,又哪里有资格让史官多记一笔呢?

韩枫这些年干的,无非就是在借用人道之力,重演水泊梁山的旧事,现在万事俱备,只欠逼宫了。

“三月之后,本座封禅天山,正式祭天登极,一统人道!”

苦苦等待了二十年,当终于有明确的旨意从星槎空间传遍天下,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心悬了这么久,他们都快被折磨疯了。

对这些明里暗里的大人物来说,他们不怕你暴政、不怕你乱来,你有了明确的政策,我才好有对策,就怕你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只让人猜,那才是最棘手的。

能从血腥惨烈的天罗讨伐战活到今日的,哪个不是英雄豪杰,何惧一死?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不过做过一场罢了。

正是抱着这种心思,韩枫的旨意上通下达,没有任何人从中作梗。

机关师文明全力以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开始为他做起了祭天的准备,各种浩大的工程如雨后春笋,纷纷拔地而起,丝毫不提劳民伤财之类的劝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威望可以形容了,主要是朝野双方的大人物都被吓怕了,生怕自己稍一阻拦,那位爷就又改主意了,那还不把人逼死?

“啧,这么顺利的吗?我这算不算另类的‘时来天地皆同力’?不,这应该只是暴风雨前夕的宁静罢了……”

居于秘境之中的韩枫得到消息,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些年他一直没顾得上外界众人的心理状态,想不到已经快被逼到崩溃的边缘了,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发动,尺度却是拿捏得刚刚好啊……最后是天数不可逆,还是胜天半子,就看这最后一搏了!虽说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但这一界没人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们亏不亏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是赚到最后的那个人啊,区别只在乎赚多赚少而已罢了!”

……

浮云仙城。

这座曾经最靠近青云下院的散修坊市,如今已经再度被卷土重来的天魔门大军攻破。

经过二十年的积蓄力量,天魔门再次拉起了一支恐怖的魔军,一路攻城拔寨,逼退各大仙门后手,连号称“不破”的浮云仙城都被一举打下,城中散修死伤大半,连在战火中残破焦黑的城池,也沦为天魔门攻击青云下院的桥头堡。

以这两个地点的距离之近,双方甚至能以阵法禁制直接攻击到对方大本营,而他们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自从魔军驻扎以来,各种法术神通的对轰就未有片刻停歇,遮天蔽日的魔云和撕裂魔云的璀璨剑光,一度笼罩了整片天际。

“快,更换魔石!动作快点,别让青云宗那帮瓮中之鳖找到反击的机会,否则本座扒了你们的皮!”

天魔门的指挥中心,是一座可以浮空的魔宫,此时魔宫之中,一位合体魔修正满脸暴躁地催促手下维持对青云宗阵地的火力压制。

在他的鞭策下,一名名魔修几乎连轴转,身后忙出了残影,不断维护着阵法禁制,珍贵的魔石像流水一样倾倒进阵法中,又被阵法碾碎,化为精纯魔气,轰击到对面青云下院的护山大阵上。

“轰轰轰!”

剧烈的爆鸣和专注的精神,让合体魔修并未注意到自己身后悄悄多了一道身影,就站在那里默默地看他指挥,直到库存告罄,一轮魔气轰炸不得不结束,合体魔修才如释重负地长吐了一口气,下令手下清点损失和战果,抓紧维护阵法。

不过就在他一回头间,终于发现了身后不知观察了自己多久的魔影,顿时吓了一大跳,失声叫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