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血红的余晖把韩枫孤独的身影拖得老长。

在他面前,三座孤坟一字排开。

一座虽然时常有人清除杂草,但看得出年份已经相当久远,墓碑上的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

另外两座却是新坟,墓前香烛犹在,抛洒的纸钱也色彩若新。

“这下子,和凡人的联系算是彻底斩断了啊!”韩枫轻抚三座墓碑,喟然长叹。

数百年的时间,足以隔断仙凡,秦霜和梅雪因为也算半个修仙者的缘故,坚持得已经算久的了,他的二哥赵乾,早在他击败月魔之后不久,就溘然长逝,现在已经和大哥刘德祖一起,场面在他昔日的洞府里。

这一刻,他恍惚想起了自己入道前曾经动心过的女子,那个叫杏儿姐的寡妇。

这么多年过去,他连记忆中她的样子都已经模糊了,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的尘缘就已经开始一丝丝断绝了吧?也不知道这些年兵连祸结,她的后人可还安在,祖上传承的香火又是否断绝?

“昂……”一声疲惫的嘶鸣,打断了韩枫的回忆。

他缓缓回头,只见一头跛了脚的老驴,从远处走来,踉跄停在秦霜的坟前。

“小黑啊,你也老了……”

韩枫伸手摸了摸黑驴的脑袋瓜,这些年它一直委派在秦霜身边作为保护。

它和韩枫共享长生,本来是没有衰老之忧的,但此时一身毛发却都灰白了,脚步也不复以前的活蹦乱跳,显然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离别之苦,畜类的感情比人更加纯粹浓厚,分别之际自然也更加受创。

“小黑,咱们到处走走,一起看看这修仙界的风景怎么样?我可是好久没骑着你到处跑了啊!”韩枫抚摸着小黑,突然心血**,萌发出云游天下的心思。

“昂!”小黑的大眼睛里立刻流露出惊喜之色,虽然它跟秦霜感情甚笃,但心里更清楚韩枫才是自己的主人。

韩枫是个说走就走的行动派,下定决心后,直接给阳谷郡城和小青云山各自发了一封书信,说自己要出门散散心,就一跃上了小黑的脊背,感受着那股熟悉的触感,在它屁股上轻轻一拍:“驾!”

“昂昂昂!”小黑立刻发出逾越的嘶鸣,然后四蹄生云,载着韩枫飞腾到了半空中。

“驻跸于此,本来也是为了照顾青言和梅雪姐妹俩的思乡之情,现在既然她们都不在了,这小地府也差不多可以挪挪窝了!”

韩枫无声自语,然后猛地一掐诀,喝道,“起!”

下一刻,附近方圆百里之内的清河郡居民,都看到了一幕毕生难忘的奇观。

只见大地震颤,十万大山边界上弥漫了多年的浓雾突然散开,一座传说中失落已久的鬼城下方还带着泥土拔地而起,升上天穹,化为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

但很快又迅速缩小,最终天地间只剩下一株顶天立地的桃树虚影,树梢上八个八颗饱满的蟠桃娇嫩欲滴,仿佛还在随着风微微颤动。

最终,桃树也迅速缩小到一尺高下,飞落到韩枫掌心。

他收了这一小地府的支柱,才又拍了拍小黑,笑道:“走吧!”

也就是从这天起,清河郡中,开始流传起一个传说,关于一座会移动的鬼城的传说……

……

中州七国之中,有一国名“蜀”,位在西南。

蜀地多山,群山连绵起伏,白云出岫。

千沟万壑之间,更有各色瘴气蒸腾,姹紫嫣红,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但唯有当地人知道,这美景奇观下是勾魂索命的危险,被瘴气遮掩的,都是累累白骨。

唯一能在这悬崖绝壁间通行的道路,就是一条条前人以血汗修建的木栈道,宛如攀附古树的老藤,艰难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

为了生存,凡人的力量有时更胜修仙者。

一代代人如蚂蚁搬家,不知付出了几代人的时光,多少性命,才终于建成了这通天的捷径。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李太白诚不我欺也……”

此时正是空山新雨,晚来风急,一名长发披散下来的青衣男子骑着毛驴,悠然独行在栈道之上。

险峻的地形,不知吞噬了多少往来行人的性命,但他脚下的毛驴却如有神助,如履平地,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甚是稳健。

来者正是韩枫,他低声吟诵着诗仙的《蜀道难》,心中却是忍不住怀疑起两个世界的关联。

不然怎么两边的蜀地皆多山,前世的诗歌用来形容眼前的景象,竟也是天衣无缝,恰如其分?

从离开清河郡,他随性而走,一路云游至此,已有半年光景。

起初,他还只是以浩**天地纾解自己心中块垒,但随着饱览的山河日益壮阔,他不知不觉,渐渐就陷入了悟道之境,开始思索起自己的道在何方。

身为长生者,他有太多的时间去钻研那些奇技**巧了:

剑道、火道、魔道、尸道、神道、傀儡道、生死道……

这固然让他在同阶中所向无敌,但也束缚了他的进境,让他的道越来越模糊。

如果不能明悟本心,他以后的修为可能会越来越慢,甚至空有无穷寿命,却只能止步仙道门口,裹足不前。

因此借着这一丝悟道的契机,他开始反思自己真正的根本是什么。

一路走来,他看过了太多跟自己会的东西息息相关的人与物:

他曾见侠客仗剑直行,惩奸除恶,却终究只是迟到的正义,那些被贪官污吏所害之无辜者,终究人死不能复生;

他曾见天雷引发山火,百鸟群兽仓皇而逃,却无路可去,只能葬身火海,可惜雷火之威,却空有毁灭,不见生机;

他曾见古战场上,折戟沉沙,乱葬岗中,尸骨相枕,游走的厉鬼和僵尸,也终究不是他想看到的美好;

他也曾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众生困在名利场中,宛如提线傀儡而不自知;

亦曾见久旱不雨,赤地千里,江河干枯,大地龟裂,生民易子而食,野菜树皮亦为之一空,依旧饿殍遍野,千里无人烟……

……

他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期间悟出了不知多少精妙绝伦的法术。

但这些细枝末节,只是略微一喜,就被他抛之脑后,他觉得自己真正要追寻的大道,依旧不见踪迹。

“敢问路在何方啊……”

他骑在毛驴上,幽幽一叹。

走到这里,他已经觉得心力交瘁,思考不下去了。

疲惫之中猛一低头,他突然从雨后路边的水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曾经不染岁月的容颜,这时却是诡异浮现出刀刻般的痕迹,一根华发如春笋破土,在他鬓边落而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