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叶凌川幽幽醒来。
他睁开眼,光线刺得生疼。
“这天……终于亮了!”
叶凌川躺在地上,浑身像是散了架。
之前那种深入骨髓的空乏感还在,但至少呼吸顺畅了些。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想看看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离他不过十步远的地方,那师徒三人正在忙活着。
老道士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柄短刀,刀尖抵在僵尸青黑的脖颈上。
他动作很稳,刀刃贴着皮肉,缓缓切下。
“嗤啦”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僵尸的头颅被完整地割了下来,滚到一边。那双浑浊的血眼还睁着,直愣愣地盯着天空。
昨晚摇铃的那个道士,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开始拔僵尸嘴里的獠牙。
他下手很小心,用布包着手指,一点一点往外撬。
“咔吧。”
一颗獠牙被撬了下来,尖端还带着黑褐色的污渍。
道士把它放进布袋里,又去撬另一颗。
最小的那个道士,此刻正蹲在僵尸尸体旁,用匕首修剪那些又长又黑的指甲。
每一根都仔细地剪下来,用布包好,塞进腰间的皮囊。
他们在拆分这具僵尸。
字面上的意思。
叶凌川看到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
他不是没清理过古尸,但眼前的场景,还是让他感到无比惊恐。
“师兄,你看这个指甲颜色真黑,应该能做好几根毒针吧?”
小道士举起一根指甲,对着阳光比划道。
“小心点,别划到手。那玩意够你疼一宿!”摇铃的道士头也不抬。
老道士没说话,他已经开始剥皮了。
刀刃顺着脊柱往下划,动作娴熟得像是个老屠夫。
青黑色的皮肤被一点点剥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叶凌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师徒三人救了他,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但至少现在,他们是这荒山野岭里唯一可能帮到他的人。
“醒了?”
清脆的声音响起。
叶凌川寻声望去,那小道士正看着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
“师父,他醒了!”小道士朝老道士喊了一声。
老道士停下了手里的活,回过头来。
脸上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那是僵尸的血。
他在道袍上擦了擦手,朝叶凌川走来。
另外两个道士也跟了过来。
三个人围在叶凌川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凌川这才发现自己身下铺了一条毯子。
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但还算干净。
身上盖着一件同样破旧的道袍。
“多、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叶凌川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胳膊一软,又跌了回去。
老道士蹲下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道:“别动,你身子虚得很。”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叶凌川不动了。
他看着老道士,对方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叶凌川心里打了个突,但脸上还是努力挤出感激的表情。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被盗墓贼抓了,他们把我当饵……”
他断断续续地讲,讲自己被绑,讲古墓里的阴尸,讲那六个盗墓贼是怎么死的。
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恐惧和委屈。
三个道士静静地听着。
老道士面无表情,摇铃的道士眉头微皱,小道士则是一脸愤慨。
“该死!那些人渣,死得好!”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小道士立刻闭嘴。
“你说,你是被他们抓去做饲饵的?”老道士问,目光依旧盯着叶凌川。
叶凌川点头道:“他们说我童子身,能镇阴尸。”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的记忆里,盗墓贼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具体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真假。良久,他叹了口气道:“那六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能活下来,是命不该绝。”
这句话像是某种认可。
叶凌川心里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因为老道士的下一句话是:“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叶凌川脑子里飞快转动。
他现在身无分文,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几乎为零,而且身体虚弱得要死。
能有什么打算?
当然,不能这么说。
“我……我家里没人了。”叶凌川低下头,声音压的很低很低。
老道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气氛有些尴尬。
叶凌川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他猛然看向那具正在被肢解的僵尸尸体,故意问:“道长,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突兀。
老道士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这个?哦,我们在……处理尸身。尸变之物,若不妥善处理,恐会滋生瘟疫。”
他说得冠冕堂皇,叶凌川差点信了。
但小道士显然没领会师父的意图,嘴跟机关炮似的道:“师父,这行尸体内的尸气都快散光了,哪还能滋生瘟疫?咱们不就是……”
“闭嘴!”老道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小道士“哎哟”一声,委屈地捂住头。
摇铃的道士忍不住笑了一声,但立刻又憋住了。
老道士瞪了他们一眼,这才转向叶凌川。
“少年人有所不知。这头僵尸虽是低等级的行尸,但浑身是宝。獠牙可入药,指甲可炼器,血液能制毒,就连这一身皮……”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连这身皮也能鞣制一番,做成甲胄卖给凡俗军士。”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知识。
但叶凌川听出来了。
这师徒三人,穷。
穷到连最低级的行尸尸体都要仔细拆分,一点不浪费。
“不值钱。”小道士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道士这次没打他,只是认命般的叹了口气。
叶凌川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三位道士,有本事,能斗僵尸,能救人,却落魄到要在荒山野岭拆尸换钱。
但相对他而言,这三位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不,是再生父母。
想到此处,叶凌川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面朝老道士,跪在了毯子上。
“道长。”
老道士再次愣了一下,道:“你这是做什么?”
“凌川在这个世上已无亲人。”叶凌川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今日若非道长相救,我早已命丧僵尸之口。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恳请道长收我为徒。”
空气瞬间安静。
林间的鸟叫声似乎也停了。
老道士没说话,只是静静的思考。
摇铃的道士和小道士也被他这个请求搞的有点懵,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足足过了五息,老道士才缓缓开口道:“少年,我派收徒讲究机缘与资质。今日你我相遇,是机缘。但资质……”
他伸出手,示意叶凌川不要动。
然后开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从头顶到肩膀,从胸膛到手臂,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他都仔细地按压感受。
叶凌川僵硬着身体,任由他摆布。
老道士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得惊讶,然后又变成凝重,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骇然的震惊上。
他收回手,眼睛死死盯着叶凌川,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叶凌川被他这副表情整的有点懵,用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语气问道:“道长,怎么了?”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心情。
但他脸上的震惊怎么也压不住。
“太古霸体……”他喃喃道,声音都在发颤,“竟然是……太古霸体……”
叶凌川愣住了。
太古霸体?那是什么东西?
老道士死死的盯着叶凌川,眼神热切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传说中,上古时期有一种特殊体质,天生经脉宽阔如江海,骨骼坚硬如神铁,气血旺盛如龙象。修炼起来,一日千里,同阶无敌……”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叶凌川脸上了。
叶凌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问道:“道长,那……我能拜师吗?”
“能!当然能!”
老道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疼得龇牙。
“如此惊才绝艳的资质,老道我修行半生,今日得见已是三生有幸!更何况是拜入我的门下!”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孩子,快起来,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青云观第四代弟子了!”
叶凌川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差点栽倒。
老道士赶紧扶住他,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叶凌川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道:“师父……徒儿已经两天没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