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
张云川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扫过张启山等人。
最后落在气息微弱的钉子身上。
“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仿佛金口玉言,言出法随。
“带上伤员,立刻离开。”
说话之时,他把那盏青铜灯抓在手中。
丝毫没有顾及张启山的想法。
张启山喉结滚动了一下。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张云川那双深不见底的幽眸。
看着他那脱胎换骨、散发着冰冷神威的身姿。
想着他那恐怖而诡异的实力……。
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这个被他视为污点的野种,已经彻底化龙。
他不再犹豫。
甚至不再去看那些他心心念念的张家传承之宝。
沉声下令。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蔡雄!背上钉子!马三,跟上!撤!”
蔡雄如蒙大赦。
巨大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
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钉子背起。
马三连滚爬起。
紧紧跟在后面。
眼神始终不敢离开张云川的背影。
张云川走在最后,如同定海神针。
他走过那被烧出焦痕的石俑阵通道时。
那些靠近通道的石俑。
孔洞中刚刚亮起的幽绿光芒。
在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
比那邪物更加纯粹更加恐怖的玄阴气息时。
竟如同遇到了天敌,瞬间熄灭!
石俑微微颤抖。
仿佛在无声地恐惧和臣服!
来时步步惊心,归途却异常平静。
所有的凶险。
在张云川那幽深冰寒的目光注视下。
都悄然蛰伏。
当众人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出洞口。
沐浴在刺目的阳光下时。
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张启山回头。
深深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洞口。
又看向身边气质已然天翻地覆的张云川。
阳光照在他如玉的脸上。
却驱不散那股源自骨子里的幽寒与神秘。
老鸹岭之行。
带出了四件张家传承之宝。
带回了残兵。
更带回了一条……苏醒的潜龙。
张家沉寂了数百年的秘密。
也随着张云川的玄阴之体觉醒被揭开了。
长沙城。
张启山那处不起眼的小院。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
院门紧闭。
卫兵在院外十步处警戒。
隔绝了所有窥探。
正屋的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
只有昏黄的油灯光线透过窗户,在院中投下摇曳的影子。
屋内。
弥漫着浓烈的伤药味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钉子躺在临时搭起的床板上。
断臂处被厚厚的纱布包裹,渗出血迹。
脸色苍白如纸。
呼吸微弱但平稳。
蔡雄靠坐在墙角。
巨大的身躯蜷缩着。
身上缠着绷带。
眼神空洞。
抱着他那柄沾满黑雾腐蚀痕迹的开山斧。
仿佛只有这冰冷的金属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马三则缩在另一角。
手里紧紧攥着两枚裂开的铁弹子。
眼神时不时瞟向偏房的方向。
带着深入骨髓的敬畏。
偏房内。
气氛更是微妙。
张云川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
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
姿态是十足的街头混混模样。
他翘着二郎腿。
手里把玩着一枚大洋。
大洋在他指缝间灵巧地翻飞跳跃。
他脸上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懒散笑容。
仿佛刚从赌场赢了钱回来。
而不是刚从九幽地狱爬了一遭。
只是,他偶尔抬眼时。
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幽深寒光。
如同万年玄冰。
瞬间就能冻结空气。
他左手食指上,那枚新得的翡翠指环温润生光。
无声地滋养着他的神魂。
张启山坐在他对面。
一身军便服依旧笔挺。
但眉宇间的沉凝和眼底深处尚未散尽的惊悸。
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面前的桌上。
放着那盏样式奇古的青铜灯。
灯座上的异兽在油灯下更显狰狞。
灯光摇动之下。
符文如同活物。
油灯的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更添几分压抑。
张启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节奏缓慢而沉重。
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在张云川身上扫视。
试图穿透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
看清里面那足以撼动他认知的恐怖力量。
终于。
在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之后。
张启山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老鸹岭……洞里……。”
他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目光紧紧锁定张云川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那些……手段。
纸人,符火,金光,还有……最后那邪物,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终究没能直接说出“张家传承之宝”几个字。
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他更想问的是:
你一个被张家放逐的野种,一个长沙城的混混。
凭什么拥有玄阴之体?
凭什么能吸收那邪魂珠?
凭什么能得到张家的传承?
张云川闻言。
手中翻飞的大洋“啪”一声被他稳稳扣在掌心。
他咧开嘴。
露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容。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怎么知道的?”
他拖长了调子。
身体微微前倾。
凑近张启山。
眼神带着几分市井的狡黠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张家老祖宗托梦跟我说的,佛爷,你信吗?”
“啥?!”
张启山眉头猛地一拧。
“祖先托梦跟你说的?”
“对呀!”
张云川坐直身体。
手指随意地弹了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依然是信口胡说。
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街边卖的青菜价格。
“老祖宗托梦跟我说:‘你呀,得去长沙城,那里有张家的传承’。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千里迢迢的跑来长沙城?”
他语气里的嘲弄更浓了。
眼神却冰冷如刀。
“老祖宗还说,你呀,要小心你那个什么大哥,小心他拖你去垫背。”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拍大腿。
“对了,老祖宗还说了,张家的兴盛就靠我了。”
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
看着张启山说道:“佛爷,你说老祖宗怎么会看上我这个泼皮混混呢?
唉……,老祖宗给的担子太重了。”
张云川说得表情夸张。
完全是要气死张启山的样子。
张启山脸色铁青。
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他死死盯着张云川。
恨不得上去一把掐死他。
这解释太荒谬。
太离奇。
却又……该死的无从反驳。
祖先既然能把玄阴血脉传下来,造就玄阴之体。
那谁又敢说张云川是的是假的?
而且似乎也只有张云川的说法才是唯一能解释今日的种种诡异。
张启山永远也不知道。
要不是他把张云川带去了老鸹岭。
张云川这辈子也不会被激发出玄阴之体。
或许他一辈子只能靠着倒卖一些古物苟活着。
“就……这么简单?”
张启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浓浓的怀疑。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然呢?”
张云川摊开手。
一脸无辜。
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佛爷,您以为多复杂?
我张云川就是个混街头的烂泥,大字不识几个。
要不是张家的老祖宗托梦给我,我连长沙城在哪里都不知道。
更别说老鸹岭里面那些要命的玩意儿了。
这次要不是被疤脸逼得没了活路,又被您‘请’去探洞。
我吃饱了撑的去那鬼地方找死!?”
他顿了顿。
拿起桌上张启山刚倒的的粗茶。
也不嫌烫。
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
发出满足的叹息。
放下茶杯时。
杯沿上瞬间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又迅速化去。
他咂咂嘴,仿佛意犹未尽。
“不过话说回来,这趟也不算白跑。
虽然差点把命搭进去,但也算……嗯……开了眼界!?”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眼神瞟过青铜灯。
依旧是那副浑不吝的样子。
张启山将张云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看在眼里。
那杯沿凝结的白霜。
那看似随意却饱含深意的一瞥。
还有这近乎完美的“疯话”解释。
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张云川在撒谎。
至少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但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强行逼问?
见识过对方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后。
张启山很清楚。
那只会是自取其辱。
甚至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那个女人,张云川的老娘。
成了横亘在他和张云川之间最大的谜团。
也成了张云川此刻最好的挡箭牌!
张启山沉默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水。
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混乱的心绪和失控的局面。
许久,他才放下茶杯。
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不再追问。
目光转向桌上的青铜灯。
手指轻轻抚摸着灯座上那狰狞的异兽纹路。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带着一丝警告。
“不管你怎么知道的,老鸹岭的事,还有你身上的……变化。
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他顿了顿。
眼神锐利地刺向张云川。
“特别是关于张家的传承,否则……。”
“否则怎样?”
张云川眉毛一挑。
脸上又露出那种混不吝的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