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纪元63年10月1日,时隔21年,吴奕再一次回到了上海城。远处的船坞早已荒废,寂静取代了记忆中的嘈杂,大部分起重机早已倾斜或倒塌,淹没在杂草丛中。锈迹斑斑的升降机摇摇晃晃地上升,不堪重负般地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登上上海城,早已等候多时的黄寒和叶琼立刻围了上来,叶琼扑到吴奕怀里:“你终于回来了……”

吴奕轻拍着叶琼,长叹一口气。

黄寒笑道:“你小子还真的回来了。”

“是啊,真回来了。”

“政府现在焦头烂额,估计也没时间管你,今晚就在我那将就一晚吧。”

吴奕点点头,短暂的寒暄后,黄寒转身带路。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曾经身手矫健的黄寒,如今步伐略显蹒跚;叶琼的眼角已布满皱纹,头发稀疏了不少。

黄寒的宿舍位于南汇区,一路上遇到的市民很少。经过的舰船缺少保养,布满了斑斑锈迹和青苔,不少上层建筑显得摇摇欲坠,破窗和窟窿随处可见,狭窄的街道上,时不时能看见灰烬的痕迹。一路偶遇的几个路人,两眼空洞无神。上海城依旧宏伟,只是缺少了往日的生气。

黄寒快步领路,边走边说:“你面生,包裹又太显眼,遇到不怀好意的人就麻烦了。最近几年城市都不太平。”

吴奕听闻,不由地也加快了脚步。

“还记得赵长川说的吗,他说人类的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记得,他还说我们如果能活下来,就会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

“你走了以后,上海城仿佛按照他的剧本那样发展,骚乱越来越多。不过现在的技术的比赵长川那会儿要强不少,至少还有人工合成的东西凑合,上海城还没有到他所描述的最糟糕的局面。”

吴奕叹了口气,想岔开话题:“欧队还好吗?”

“欧队他2年前就走了,享年44岁,对于男人来说算是喜丧了。我活过今年,命就比他长了。”黄寒说,“前面就是南汇区了,我宿舍就在第一艘船那。哦对了,这里对于新面孔很敏感,不过是最安稳的区,习惯就好。”

吴奕顺着黄寒的指向望去,南汇区相比经过的区域,显得更为破败,曾经的动物早已不见踪影。连接南汇区的交界处,有一排舰船无人居住。踏入南汇区的那一刻,吴奕敏锐感受到了周围人的警觉的眼神。吴奕下意识的拽紧了叶琼的手,叶琼亲捏了吴奕两下,示意不要紧张。

黄寒的宿舍不大,三人进屋后转身都难。

吴奕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瓶白酒和十几个罐头,一边拆一边说:“这是世界政府给我的奖励,今晚好好吃一顿吧,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奢侈了。”

“真是珍馐佳肴啊!”黄寒连忙锁好门。

叶琼给每个人倒满酒。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都被酒精呛得够呛。

放下酒杯后,吴奕问:“这几年,你们过得怎么样?”

黄寒说道:“早几年地龙还时不时来骚扰,不过后来也没有了生息。海洋资源也越来越少,出航的渔船都是空手而归,再后来出航的人越来越少,城市之间的航线也逐渐停摆,城市慢慢地成了孤岛,我和欧队也基本赋闲了。4年前,上海城的粮食工厂设备老化,报废了一半的生产线,也有说是有人故意破坏的,总之食品供应告急。上海城立刻向世界政府发出了申请,但是世界政府的迟迟没有回应。虽然别的城市也提有救济,但是杯水车薪,有限的食物优先供给了女人和孩子。欧队2年前旧伤复发,没撑过来。”

“那时候正是祝融计划的攻坚时期,世界工厂的生产线全部为祝融计划服务,真不是时候。”

吴环说完顾四周,发现黄寒墙宿舍的墙壁上刻着一副歪歪扭扭的画,依稀能分辨出海象小队的全家福。吴奕扭头说道:“还好你坚持过来了。”

“那幅画我刻了好久,不过我没什么美术细胞。”黄寒笑笑:“那段时间,我是吃尸肉熬过来的。”

吴奕怔了一下。

黄寒又给每个人满上了酒:“应该吓不到你吧?南汇区这里,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所以这里对于新面孔比较敏感,时间长就习惯了。其实早在海洋纪元37年,我就吃过了。那时候我毕业不久,被困在海底一个多月。”

吴奕端起酒杯:“难怪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你总吃个不停,还说饿怕了。”

三人再碰杯,叶琼说:“你离开后,一直没有消息,黄寒说超过5年,就应该是殉职了。”

黄寒笑道:“但是她总是不信,她坚信你死也会挣个奖章回来。”

吴奕有点窘迫:“是有好几次,我差点回不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叶琼望着吴奕:“你长白头发了。”

吴奕闻言,低下头,任由叶琼寻找。叶琼连续拔了好几根,吴奕只能咬着牙忍着,黄寒全然不顾吴奕和叶琼,自顾自地大快朵颐。

叶琼一边找白头发一边说:“我这些年还好,都能吃饱,不过宠物们都被充粮了,之后我也无所事事。你走后城市就一直不安稳,时不时有骚乱,生育率也大幅下降。政府为了保持生育率,执行了生育计划,鼓励适龄的女性接受人工授精,我参与了计划,生过两个孩子,不过都夭折了。一个有章鱼的特征,一个有章鱼和鱼类的共同特征,再后来我没有勇气再生了。这两年生育中心也几乎荒废,没有人愿意再生育了。”

叶琼说完,收回了手,吴奕坐起身子。

黄寒嚼着一大块午餐肉,一边给吴奕倒酒一边说:“各大城市对世界政府的祝融计划都表示不满,认为它占用了太多的资源,并且现在执行没有必要。有谣言说世界政府是为了自己溜走,抛弃我们自生自灭开,深渊教在那个时候又兴起,和政府对抗得厉害。靠城管已经不能稳定秩序了,现在只能靠警察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平稳。祝融计划开始后,世界政府对各个城市的掌控力大幅减弱,有的城市已经不接受世界政府的命令了。”

叶琼问:“你在香格里拉呆了十几年,总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吴奕点点头:“如果你见过世界政府的真实面貌,就会知道你们误解了他们。他们已经尽力了,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黄寒笑了,咽下一块水果:“你知道吗,你现在的口吻和那时的赵长川一模一样!”

叶琼则放下了筷子:“好好说说。”

吴奕也放下了筷子,娓娓道来:“世界政府由218位守望者和一个超级计算机组成。他们抛弃了个人的情感,只从全人类的角度作出抉择,竭力延续人类的文明。”

吴奕从守望者计划和世界政府的建立说起,详细讲述了输送洋流即将停滞和世界政府的所有计划。

直到吴奕说完,黄寒才想起嘴里塞满了食物没有咀嚼。

过了许久,叶琼端起酒杯:“这些年辛苦了,你才是我们中最不容易的。”

吴奕也端起酒杯:“这几年,我过得其实还不坏,成了宇航员,还有海洋人和人造人做朋友,他们很像孩子。我们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天上。那里和海洋有点像,又不大像。宇宙里也是轻飘飘的,但是移动很困难,不是阻力大,而是没有阻力。我经常从太空中望着地球,那是令人心醉的蔚蓝。我这一生中经历过太多的震撼人心的景象,但都不及地球的壮美。”

此时酒瓶已经空了一大半,黄寒醉醺醺地问道:“也就是说,再过多少年,地球就是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了,是吧?”

吴奕也有点晕了:“可以这么说。”

“你为什么不去火星?你们应该具有优先选择的权利。”

吴奕晃晃脑袋:“因为我累了。我有时候在想,如果20年前我没有抓住那只龟,世界会不会保持原样?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过自己的生活,人类未来这种破事和我没有关系了。”

黄寒哈哈笑了起来:“你也开始逃避了!”

叶琼不解:“逃避什么?”

黄寒晃悠悠地站起来:“世界部队解散以后,我就基本赋闲了,有很多时间瞎琢磨。我还记得赵长川打过的那个比方:如果把整个地球看作是一个生命体,那么人类就是地球的癌细胞,对吧?那如果把整个人类看作是一个生命体,那么像你这样不想承担社会责任的人就是人类的癌细胞。这个比喻也很形象吧?”

吴奕也晃悠悠地站起来:“别……别说这些了。这些年思考癌细胞的又不止你一个,我还问过守望者,还问过偃师,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现在世界政府也没有新计划了,你就让我做癌细胞的癌细胞吧!”

叶琼扶着桌子,也站了起来,举起酒杯:“来!让我们都做癌细胞吧!”

吴奕也拿起酒杯:“做快乐的癌细胞吧!”

黄寒拿起酒瓶:“管他谁是谁的癌细胞呢!”

三个人一边喝一边聊,最后晕糊糊地手舞足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