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的大楼倚靠在另一幢楼房上,接触的一面已经变形崩塌,内部的立柱虽然没有变形,但是房顶的天花板已经开裂,吊灯倾斜的挂在上面,摇摇欲坠。装饰板铺满了地面,下面压着没有来得及处理的饭菜和碗碟,空气中弥漫着饭店特有的混合着酱油和食用油的呛人味道。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大厅满地狼藉的地面,灯管的电源完全被切断,甚至连一点火花也没有迸出,一个影子无声无息的钻进大厅,用裹着布的手电打量地面,在酒瓶子和碗碟组成的迷宫里探索。他不时的躲开瓶瓶罐罐,然后关闭手电,当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光源就换了一个地方,

陆虎平端着冲锋枪,耳朵警惕的听着每一个可疑的声音,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关闭手电,换一个位置。他仔细的搜索地面,从几张白色上的桌布上找到了红色的血液,但是已经干透,很可能是有人在慌乱中磕碰所致。他估计那个伤员应该还没有跑远,所以就开始寻找上去的通道。

炸弹的冲击波几乎平贴着大厅的天花板把大楼切断,上面的建筑物因为失去支撑而倾斜。他先找到主厅旁的楼梯,大理石台阶被气浪冲的粉碎,应该可以爬上去。他俯下身,用手电检查地面,结果在台阶断口处找到一些血迹,应该是某个受伤的人跳上去时,伤口在肌肉拉扯下渗出了血液。陆虎并没有沿着对方的痕迹追下去,而是继续往另一端走,一不小心撞翻一个架子上的装饰花瓶。他没有理会在地上打滚的花瓶,继续朝着应急通道的方向走去。

应急楼梯高高的悬在头顶,并不是被射流切断的,而是被房屋倾斜的势头扯断的。他找到一些杂物,想方设法爬了上去。楼房已经倾斜,所以楼梯非常难走,平常立在过道里面的架子、柜子以各式各样的动作和姿势堆在过台阶上。

看来我走对了。他想到了敌人会制造各种障碍来阻止他前进。他挪开几个架子,尽量不发出声音,但是一个堆满盘子的小推车堵在了三楼的入口,上面还压着一堆照明器材,三楼的小宴会厅可能原本在举行婚礼。这显然是敌人精心准备的障碍物,或许仅仅是个拖延时间的诱饵,敌人可能已经上了三楼,也可能是一个陷阱,等他开始挪动推车的时候,就朝事先准备好的方向射击。

陆虎找到一个墩布,拉扯几下墩布头,墩布头纹丝不动,显得很结实。他趴在门边,侧耳倾听,门内没有一丝响动,他轻轻的动了动推车,盘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再次趴在门边,里面居然传来了一个人由近及远的蹒跚的脚步声。他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把墩布头勾住推车的把手,然后站在门边使出全力的扯。推车被拉出了门,上面的大型射灯倒在地上,玻璃灯罩和陶瓷盘子骤然破碎。

门内飞来一串子弹,打在推车刚才的位置上。

雕虫小技!陆虎“哎呦”了一声,把墩布扔下楼梯。

敌人并没有来查看,而是加快了步伐,徒步鞋的边缘在地毯上重重的摩擦着。

陆虎现在门口闪了一下,没有危险,然后越过了推起来灯架,迅速的做了一个翻滚,隐藏到小房间。

敌人没有回身射击,几乎一步一跳的逃出雅间区。陆虎估计他应该去了小型宴会厅,因为脚步声的回声越来越清晰。他并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小心的搜索每一个雅间。他刚才差点儿被自己的大意报销了,一朝被蛇咬,不得不谨慎些。

“咚”的一声从宴会厅传来,似乎是那个人摔倒了。

陆虎很快就追上那个人。他绕过变形的楼梯,地上的血迹更清晰,他伸手摸了摸,血液还是粘稠的,应该是刚才那个慌不择路的家伙留下的。他的手指放在扳机上,随时准备把眼前的东西打成蜂窝煤。

小型宴会厅并没有大厅那样高,桌椅更拥挤和凌乱。混乱的人群在逃跑时踏出了一条道路,上面是被踏裂的桌子和踩碎的陶瓷餐具,白色、红色、黄色等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白酒和鲜血的味道。道路中间是一条血迹,长长的延伸至大厅中央,血迹的开端还有一个玻璃的白酒瓶,那个人显然在这里滑倒过。

一束光从大厅中央出现,直直的指向天花板,照亮了上面的水晶灯,反射的光把周围的一片狼藉照亮。灯光渐渐横了过来,冲着入口的方向照来,只不过被路中间的一个桌子挡住。

大楼晃了一阵,一个白酒瓶从陆虎脚下滚向大厅中央。

他踩着血迹走到那个遮光的桌子后,血迹沿着竖在地面的桌面绕行而过,横躺的桌子就是那个设下陷阱的人。他小心的从另一侧探出头,看见那个人坐躺在一个倾倒的桌面上,面如死灰,毫无生气,嘴唇因为过度的失血而显得惨白。手电筒放在他的右手边,原本裹在上面的手帕掉在一旁,光柱正好对着陆虎隐藏的桌子。

陆虎站起身,用枪指着对方,缓缓的走出黑暗。那个人似乎没有反抗的欲望,左手边放着那支突击步枪,空空的弹匣扔在一旁,看来是刚才的陷阱浪费了他仅剩的子弹。伤者的大腿上胡乱包裹着一些布料,似乎是撕成条的衣服和消毒餐巾,殷红的鲜血已经把这些布料的完全渗染,看不出本色。陆虎后悔一开始没有瞄的再准些,不然现在就不需要如此的大费周章。

那个人面容憔悴,但是依然能看出很清秀的面容。他看起来已经没有求生的欲望,弹尽粮绝、身负重伤、孤立无援,已经把他的意志彻底打垮,他默默无语,将颤抖的双手慢慢举过头顶。

陆虎端起枪瞄准他的头,如果对方轻举妄动,他就立刻开枪。他的注意力逐渐被这个看似绝望的人吸引过去,慢慢走进了光柱的范围。

他听到响动,那是旁边的人站起来的声音,还有皮肤在枪匣上的摩擦声,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心跳声和伤者脸上狰狞的笑容。

时间变得缓慢,粘稠的让人窒息,灯光中的人应逐渐模糊,那是汗水润湿睫毛的结果。陆虎没有感到恐惧,却是异常的冷静。他的手指渐渐收紧,同时另一支步枪上的扳机也被按下。子弹底火在撞针的打击下燃烧,引燃弹壳中的火药,高温气体顶着钢芯弹头在三根膛线中旋转,弹壳由抛壳窗抛出,下一发子弹被顶入枪膛。

三发子弹朝着他的方向飞去,却没有击中,而是划过光柱飞向黑暗之中。接着又是一声枪响,一枚子弹朝着水晶吊灯奔去,把上面的吊坠打成一群闪亮的流星。

流星下的伤者渐渐失去笑容,刚才因狂喜而扭曲的脸却因惊恐而变成一张凝固的面具。他在几秒钟之内从成功迈向彻底的失败,把愤怒涌进头顶,他绝望的单手端起步枪,里面还藏着枪膛中的一发子弹。但是陆虎的手指已经按下扳机,他冒不留情的射完了剩下的半个弹匣,看着对方如夏日盛开的红色牡丹,他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怜悯。

兔子蹬鹰,一个古老的传说,就如猎人和猎物的关系一样,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自己会是什么角色。垂死挣扎的兔子与胜券在握的老鹰,谁会笑到最后呢?

陆虎还在黑暗中与陌生人打斗的时候,他就隐约的感到有点不对劲,自己的额头是能碎砖的,对方的鼻子却好似钢筋铁骨,他感觉到自己撞上的不是骨头,而是一顶头盔!对方猜到自己的动作,于是低下了头,把鼻子藏起来,把坚硬的头盔送了出去。

这个家伙不是军人就是警察!他很确定对方的身份,似乎与先前的两个人不同。

“别乱动。”对方先说话了,不过却是一个让人感动的声音。陆虎几乎激动的热泪盈眶,高兴的想拥抱对方。

“动你个死人头,死蚊子,你怎么在这儿?”

“名车?你保险杠撞歪了没有?”

陆虎能感觉到抵在自己额头上的枪口放了下来。他也放下了枪,一边揉搓自己的额头,一边寻找自己的手电筒。

“蚊子”先打亮了自己的战术手电,跟在他背后原路返回。陆虎找到了冲锋枪和手电,警用手电的质量不错,没有罢工。他回头看着老同学,真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动。

张文志上下打量了老同学,现在的陆虎上身穿着衬衣,不过一个袖子已经没有了,运动裤也磨磨的破破烂烂的,脸上是油污、灰尘和汗液的混合体。他带着几分揶揄地说:“你这迷彩够新潮的,演哪出戏,洪七公?”然后习惯性的关闭手电。

“还紫八婆呢,差点让你的头盔把脑子磕出来,你从哪来的,一来就先开枪后问话,谁教的?”

“我听见枪响了,你是不是遇上那两个乌龟王八蛋了?”

“遇上了,还打伤一个,另一个把他搀走了,我正在追,就让你踢了一脚。”

“谁让你忽然就冒出来,我听见有声音赶紧关了手电,然后你就出来了。谁让你脱了马甲,我认不出你啊。”

“我呸!”陆虎一边说一边关闭手电,用手指的触感检查子弹的数目。“那两个人是谁?见了我就开枪,打得挺专业的。”

张文志从陆虎的口袋里搜出了一包饼干,毫不客气的撕开吃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俩小鬼子间谍。”

“那尼?”

原来张文志来兰川是为了押送两个日本间谍的。四天前,两个不到一年的新兵蛋子在巡逻过程中发现两个形迹可疑的人,这两个游客打扮的人却拿着很先进的电子设备,这在荒无人烟的野外很是扎眼,于是就上去检查,结果两个人扭头就跑。两个列兵越发认为事态严重,就在追捕过程中用无线电通知连部。游客的耐力很好,新兵又不敢贸然开枪,就追了半个多小时。连长张文志带着几十个兵分几路驱车追赶,把两个很能跑的家伙堵住。他们从两个人身上搜出了军用级别地图、全球定位系统和卫星电话,这两个人持有的是日本的旅游签证,分明就是打着旅游旗号的军事间谍,来华进行非法测绘活动。本来总部决定派出专人来押送,结果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昨天通知张文志自行押送。他就带着新老两个兵出发,中午的时候遇到空袭。张文志手疾眼快,大喊一声“跳车!”推门翻身跃出,结果掉进路边的深沟中昏迷不醒,等他爬上来的时候,军用越野车已经被掀翻,驾驶位置上的老兵虽然也跳了出去,但是头撞在石头上,已经牺牲。后座的新兵本来还活着,但是被枪打死了,尸体还保持着从车窗爬出的姿势。他们的步枪被抢夺,还少了几个弹匣,原本被捆着的两个日本间谍却不见了,他们要赶尽杀绝。如果他不是昏迷不醒,保持着假死的状态,也会被杀害。张文志原本准备回去找部队,但是忽然想起这个新兵刚来时傻呵呵的笑容,他总也放不下这个湖北老乡的死。他气愤难平,拿起步枪,带着仅有的一点补给,寻着日本间谍的脚印追了下去。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张文志提到这两个间谍时恶狠狠地说,“老子要他们偿命。”

没有一点血性是不能称之为军人的,军人最重要的不是制服,而是睚眦必报的斤斤计较,嗜血如命的疯狂举动。和平永远是建立在敌人的恐惧之上的。

陆虎也觉得热血沸腾,拍了拍张文志的肩膀,说声“走”,带着复仇的心踏上追猎之路。

陆虎从一开始就猜到对方会返身一搏。两个间谍,一个身负重伤行动困难,一个身负重担很难脱身,最好的办法就是回身玩儿一出兔子蹬鹰、反客为主的把戏,他们大概还以为两个追兵至少误伤了另一个。身处绝境的敌人一定会做困兽犹斗,他们就兵分两路,互相掩护。

他在酒店台阶下故意把花瓶一脚踢倒,把上面的人吸引到应急通道,为张文志争取时间。张文志则从旁边的居民楼爬了进来,从背后玩儿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伤员先用简单的陷阱让陆虎大意,然后做出垂死挣扎状,吸引他的注意力。就在他的同伴即将开枪的时候,真正的“黄雀”却从黑暗中杀出,杀的两人措手不及,一个人被打伤逃走,一个被陆虎送去喝孟婆汤。两个人默契的配合带来了丰硕的成果。

“追!”张文志跃出桌子,朝着敌人逃走的方向追去,陆虎也紧跟其后。

他们一路追到酒楼的三楼,然后又追到大楼的边缘。逃跑的人已经顾不上回身射击,完全是仓皇逃命。倾斜的楼房把三楼的窗口对着居民楼的二楼,他在倾斜的过道中逐渐加速,并用步枪打碎了对面的玻璃,然后做了一个漂亮的跨栏动作,身体从窗户飞出。陆虎两个人眼看着对方跳过了两楼的间隙,趴在对面的窗户上。

张文志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对方逃走,准备端起步枪射击。就在这个时候,地板却开始剧烈的颤抖,他们不得不扶住墙壁,而原本对着二楼的窗户正一点点的挪移,仅能看到剩下的半个人影。

大楼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居民楼的一角无法承受酒楼的重量,开始崩塌,酒楼也开始倾斜,沿着居民楼的外墙滑落。

这下中头彩了!陆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恐怕要葬在这里。

“跑!”“蚊”子带头冲向那扇已经变形的窗户,陆虎也紧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跃出窗户。

张文志先落下去,后背朝下的落在一辆挤在两楼间的家用车上,楼上面装饰用的琉璃瓦片竖着砸落下来,他刚刚滚下汽车,瓦片就把车顶铺满,不过他的后背还是被几块瓦片击中,痛的他把牙龈咬出了血。他发现陆虎没有与自己一起落下,抬头找他,结果发现陆虎正落在一楼的防盗窗上,躲开了大部分的瓦片。

“愣什么!”陆虎跳下窗户,拉着“蚊子”用一生最快的速度跑向安全地带。

两个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跑了一会儿,背后传来酒楼轰然倒塌的声音。他们回头看,手电只照到一片灰色的烟幕向他们涌来。两个人没有力气再躲避灰尘,只好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中间不时咳嗽两声。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蚊子”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浑浊的空气。

陆虎靠着最后的一丝力气把他拉起来,走向居民楼的入口。“走,再不走就呛死了。”

他们现在活了下来,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居民楼上插着一个巨大的阴影,已经半没在水泥墙中,它的后背朝下,八米宽的翅膀上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对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