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给我住手……住手!”

刘凡颤抖着,一边哭一边吼。

她明明扬起了手,却在落下的那一刻,宛如千斤重。

她明明恨得咬牙切齿,明明恨不得将乌米甯千刀万剐,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做不到。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

可就在那一刻,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到了。

十余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万年一刹,她忽然成了妹妹。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颜色,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暗。

而那片黑暗中,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坐在轮椅上死气沉沉的尸体,而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蜷缩着苍白的身体,埋头哭泣。

剥离了一切的曾和你与愤怒,刘凡听见了她内心的痛苦。

那女孩用对这个世界的恨,来掩盖对自己的憎恶。她日复一日幻想着报复离她而去的所有人,只为了让那些人的眼中重新看到自己。

刘凡“看”着,“感受”着,然后咔嚓一声。

轻轻地,心里有什么的东西裂开了,破碎了,无声无息地坠入深渊,连回音也没有。

她们是一双胞胎。

她们是一体的。

除了身体和能力,连悲伤也能共融。

这一刻,她们互相恨着,却又互相共振着,这种无法言喻的共鸣,就像一只铁锤,打碎被仇恨的怒火和复仇的寒冰包裹着的内心。

当啷。

一个清脆的金属声响,凿尺戈掉在了地上。

刀刃沾满了血,可那不是妹妹的血,而是姐姐的。

就在凿尺戈即将穿过乌米甯的身体那一秒,刘凡调转了刀身,以刃为柄,以柄为刃。

凿尺戈薄亮漆黑的戈刃,将刘凡手心割出两道深深的伤口。

“够了。”

刘凡缓缓闭上疲惫的眼睛。

沉默或许只有片刻,却像过了千年。

「为什么你……不杀我。」

良久,乌米甯的声音轻轻地,在刘凡耳边响起。

她没有回答。

她已经不需要回答。

「你该杀了我的,我毁了你的生活……我杀了阿角。」

乌米甯的声音停留在最后那个词,重重落到刘凡心里。

“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可我没有。”

刘凡眼中的金色光芒终于褪去,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逐渐溢满眼泪。

“我爸爸不是骗子,他没有说谎,他说妈妈爱着你……那她就是爱着你!”

刘凡攥紧双拳的鲜血,用尽所有力气大吼着,父亲临死前那句呢喃,回**在她耳边。

“……那孩子是你妹妹。”

那是刘十三最后交代给她的话。

她听到了。

“我恨你杀了爸爸,但我也没有忘记他说过妈妈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才换你活了下来!也正因为这样,无论你怎么攻击老爸,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出手伤过你!那怕他因为你死了!因为他记得妈妈有多爱你!他记得!!你到底懂不懂!”

刘凡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声嘶力竭地大吼:“我是恨你!!恨死你了!!但我也爱你!!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啊!!!!”

乌米甯一凛,身体宛若电击般怵了一下。

刘凡的吼声冲击着她的耳膜,宛如一个扬声器在脑海里炸响。

在这之前,她似乎从来不知道“听”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然后,她“听”到她叫她妹妹。

妹妹。

原来这个词,“听”起来是这样的。

就像一道星光,在漆黑的夜空划过,成为黑暗荒原中的一颗火种;就像一只手,无声抚慰过,某个溃烂流脓的伤口。

就像投进厚重窗帘的一丝阳光,唤醒被梦魇困住的人。

从噩梦中醒过来的人,通常会流一滴泪。

乌米甯从来没有流过泪。

沉重灵魂的某个碎片,在黑暗中沉淀,升华,蒸发,结晶,然后从玻璃一样的天窗中坠下。

原来哭的时候,鼻翼会跟着一起颤动。

“不会……再把你扔下了。”

刘凡停在乌米甯脸上的那只手,轻轻拭去她的眼泪,然后她俯下身,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

很多年以来,刘凡都觉得自己是不完整的。

她和同龄的孩子一块玩耍,一块上学,一块吃着同样的零食看着同样的漫画。

可她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就像一只表面完好无损的搪瓷壶,内部却有着无声无息的残缺和裂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缺失的是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以为这种感觉,是来源于她残疾的小指。

可这么多年,她的潜意识却在人群中寻寻觅觅着,寻找着跟她相似的灵魂。

她模模糊糊的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她少了一个人。

她想抓住失落的问你,就像身处黑暗的人,拼命想抓住看不见的光。

她以为自己找的只是朋友。

她以为那个人是小茹。

原来都不是。

她找的是妹妹。

那才是她缺失的部分。

早就被同一个身体和命运绑定的,另一个灵魂。

“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刘凡的啜泣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如果你的快乐真的是我夺去的,我还给你就是了……连同这个身体,一起还给你……”

乌米甯吸了吸鼻子,努力闻了闻姐姐身上的味道。

“真的吗?”

“真的。”

刘凡的话在乌米甯耳边响起,她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决绝一闪而过。

轮椅不知不觉朝断壁的筒子楼移动了两分,乌米甯忽然不知道被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站了起来!

刘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乌米甯狠狠向外一推,朝楼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