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十三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他不是没努力过,是真的不知道。

他还记得那个小娃娃第一次在他的怀里哭个不停,他条件反射想到的办法,竟是将她打晕过去。

幸好隔壁邻居听到哭声来敲门,怀过孕的女人帮他看了看,劈头盖脸一顿说,老刘才晓得这种情况要带孩子上医院。

他没伺候过小孩子,甚至不知道她还会生病,在刘十三的印象中,自己小时候从来没得过病,就算不舒服,也只能迷迷糊糊睡到自己好。最严重的,不过喝点草药,再凭着意志力挺过去。

当然重伤是没得治的,那就只能等死。

刘十三真的从来没听过幼儿尿片炎是个什么玩意儿。

再大一点,刘凡上幼儿园,回来吵着让刘十三给她梳辫子。

“别的小朋友都梳羊角辫,我不管我也要!”那孩子揪着自己的腿,把鼻涕往上蹭。

刘十三劈开过人的脑袋,勒断过人的脖子,就是没给谁梳过辫子。

他觉得自己已经用力很轻了,却还是换来刘凡的声声惨叫。

为什么她可以哭得这么伤心?难道扯掉几根头发真的那么疼吗?

比被荆棘割断脚筋还疼吗?

为什么羊角辫非要两边都对齐?为什么头发一乱就要重梳?

到底什么是幼儿园小孩眼里的好看?

刘十三被刘凡哭得束手无策,他第一次感觉到手上那把梳子,比世上最复杂的兵器还难用。

转眼刘凡上了小学,有一次放学回家,刘十三忽然看到她身上有青青紫紫的淤痕。

一开始刘凡不肯说,但孩子毕竟单纯,心里憋不住事,转头还是告诉了刘十三。

“圈圈和皮蛋儿跟我玩,他们说我是好萝卜,就该掐一掐。”刘凡伸出手臂。

圈圈是刘凡的同桌,皮蛋儿是班上最高大的男孩子。

“那腿上呢?”刘十三看着刘凡大腿的红肿。

“这儿是坏萝卜,就该烫一烫。”刘凡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刘十三对伤痕最为熟悉,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淤青下手的轻重,绝不是城市里这些吃奶长大的小家伙们随手打闹弄出来的。

这些伤是钝器和火器造成的。

第二天刘十三在学校门口把那两个男孩像提小鸡一样提溜起来,抽出他俩藏在书包里的水管子和打火机。

“你们再跟刘凡玩,我就杀了你们。”

刘十三说得很平静,但俩孩子吓得脸都白了,坐在地上好一会都没爬起来。

第二天放学,刘凡哭着跑回家,钻进房间把门一锁,任凭刘十三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开。

“你为什么要欺负我的同学?”过了好久,刘凡的声音才从房里传来:“他们都说,我爸爸是黑社会,谁要跟我玩就杀了谁,现在所有同学都躲着我……呜呜……”

“他们说我是小残废,你知道多难得才有人跟我玩吗?我最讨厌爸爸了!”

刘十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眼刘凡上中学了,慢慢地不爱哭了,逐渐变得和刘十三一样沉默。

刘十三突然有些害怕。

一次老师打电话来说让刘十三去学校。

“刘凡这次期中考试很不理想,数学英语都拖了平均分后腿,”老师把卷子递到刘十三面前:“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刘十三接过来,颠来倒去看了看,他理解不了老师说的不行是怎么个不行。

“马上就升中考试了,孩子的成绩在退步,你做家长的得管管。”老师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

“……考试成绩不好,会怎么样?”琢磨了半天,刘十三小心问。

“那就考不上重点高中了呀!上不了好学校,以后就考不上好大学。”老师一本正经。

“考不上好大学会怎么样?”

“那就找不到好工作,没有好收入,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老师有些不耐烦,从来没哪个家长敢这么问她会问这种问题。

没有好工作,没有好收入,很重要吗?刘十三心想。

“现在哪个孩子不努力读书?你看看人家家长,初二就知道把孩子往补习班送,我们老师该教的都教了,升学名额就这么多,你不考高分、不拿第一,怎么打败那么多竞争对手?”

打败对手。

刘十三想起自己在武神场那几年日以继夜的训练,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打败对手,无论比他大还是比他小的对手。

他必须赢,因为别人不会手下留情。

他险些被别人削掉过一只手,也削掉过别人数不清的手,他必须要把对方打到毫无还击的余地,他才安全。每一场比试,都是以命相搏。

“刘凡不需要打败谁。”刘十三想了想,告诉老师。

“诶?我说你这个当家长的怎么回事?难道你就不想孩子以后能有出息,你就甘心她一辈子平平凡凡做个社会底层?”

“我就希望她平平凡凡。”

她不需要背负我背负过的那种荣耀。

她不需要站在高台之上。

站在那里,不幸福。

刘十三在老师惊愕的眼神中转身离去。

那次之后,刘凡很久很久都不跟刘十三说话。学习上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自个儿发奋起来。刘十三偷偷看过刘凡的日记,关于那天的事,她只写了一句话:

「老师在班上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个老师,要是家长放弃了自己孩子的教育,老师教的再好也没办法。我是没法指望我爸了,我要自己努力,绝对不能变成我爸那种人。」

刘十三合上日记,一如他一直以来的方式,在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情况下,永远闭口不言;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情况下,什么都不做。

他宁愿就这么看着刘凡,离自己越来越远。

毕竟刘凡有一句话说对了,他不想刘凡变成自己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