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选一个?

乌米甯不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却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

为什么?

难道我不是妈妈的女儿吗?

难道丑陋弱小的我就不配活着吗?

周围传来气泡碎裂的声音,汹涌的潮水朝乌米甯席卷而来。

刺骨的冰冷,无尽的黑暗。

她的心和身体,就像坠入深渊一般,被恐惧和孤独吞没。

妈妈……妈妈……

你在哪里?

我好怕……

乌米甯急速下坠着,任何人的不甘都无法阻挡死亡的引力,她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剥夺,从她的脚尖,蔓延到她的四肢,躯体,眼,耳,口,鼻……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无垠的黑暗里,只剩下甯米乌无声的哀嚎。

漆黑之中,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吟唱。

晦涩的语言,古老悠扬。

在意识尽头的黑暗之中,出现了一丝微弱的闪光。

乌米甯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在悬空的失重感当中,本能地朝那一丝光挣扎着。

可她距离那丝光实在太远了,无论她怎么用力,都难以靠近它半分。

我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乌米甯混沌的心智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她像看见了救命的稻草一样,用尽全力,朝那道光扑去。

那一丝微光越来越近了,但与此同时,某些东西正从她身上抽走。

乌米甯变得越来越轻,她回头看去,只看见自己形同尸骸般丑陋的小小身子,正缓缓下沉与死亡的深渊。

而她自己,轻得只剩下灵魂。

她终于冲向了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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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告族母,烛阴5门洞开,角宿已经逃出去了,池底只剩下那个女人……和这个孩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乌米甯“听”见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声音并不是从耳蜗中传来,而更像自然而然出现在脑海里一样。

乌米甯的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她下意识地想睁开眼睛,却发现她根本无法“感觉”到自己的眼睛。

她的手,脚,五官……身体中的每一个部位似乎都不是她的,她就像是一个漂浮在另一个世界中的虚空灵魂,禁锢在一个看似人类的容器之中。

她活下来了。

可存在的形态,发生了改变。

她努力朝前“看”去,混沌的黑暗之中出现了几团朦胧的光团,不久之后她才明白,每一个光团代表着一个人。

但她再也无法看清他们的容貌和服饰,一切活着的生命在她“眼”里,都只是这么一团发着微弱光芒的生命体,就像是月光投射在地面的虚影。

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真切切看清过的,只有她的母亲,和她唯一的姐姐。

妈妈……妈妈……

你在哪?

又过了一会,她“感觉”到那个发现她的光团将她抱起来,递到了另一个光团面前。

和其他苍白的光团不一样,这个光团的外沿发着金色的光,乌米甯想起她在母亲眼中看到过同样的颜色,可相比起母亲的耀眼夺目,这团金光显得浑浊微弱。

摩丹妲厌恶地看了一眼从闇池底抱上来的孩子。

“这小东西死了吗?”她嗤了一声,却没有多少意外。

“没有气息了。”怀抱着乌米甯的遮面回答道。

“那女人呢?”摩丹妲又问。

“神女……穆里夕也死了。”那遮面犹豫着到:“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烛阴&门已经洞开,但她最后没有跟角宿一起走。”

“她当然不会跟他走!”摩丹妲冷笑道:“那女人就算再愚蠢,心里也明白,角宿带着她们三个人,就更加不可能从二十八宿手里逃掉。但我没想到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竟然如此狠心,为了让自己心爱的男人顺利逃出去,竟然舍得让小女儿跟自己一起死在这里。”

说到这,摩丹妲看了一眼襁褓中乌青的婴儿,眉头一皱:“长得真丑,一点也不像继承了尔等尊贵血脉的后裔,这种废物,怪不得连她母亲都抛弃她。”

“请问族母,如何处置?”其中一个遮面又问。

“这怪物跟她的母亲一样,没资格葬到族母的陵塚之中,找个地方随便埋了吧。”

摩丹妲没有温度的话在黑暗中盘旋。

乌米甯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母亲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我只能选一个……”

二选一。

两个女儿,只能选一个。

从母亲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就已然决定把“生”的唯一机会留给了姐姐。

而她,注定被牺牲。

“你的姐姐四肢健全,能和普通人一样长大,可你……”

“你本就不该被生下来的……”

“看看这个小怪物,那么丑陋,一点也不像她的母亲,怪不得被抛弃……”

抛弃。

这是乌米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学会的第一个词汇。

她就是被抛弃的那个。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想不见血的利刃一样,刺穿乌米甯的灵魂。

纵使无法感受到具象的身体,但她却仍觉得自己的某个部分被捅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那种疼痛无声无息地扩大蔓延,在吞噬自己的同时,又成为了自己。

没有任何一个确切的词语能形容出她此刻的感觉,刺痛、哀恸、悲伤、不甘、耻辱……这一切一切的感受,在最后一刻,融汇成唯一的情感。

乌米甯觉得自己的灵魂就要被撑裂了,她无法控制那种情感冲破灵魂与身体的枷锁,在一瞬间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