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重庆团队的陈宏炬把夏涵叫走。这个小个子男生说话带着怨气,看张承毅的眼神带着杀气,仿佛那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夏涵介绍说,陈宏炬是她师弟,研究可持续发展的,绰号“小火炬”。“椒椒师姐,你告诉他这些干啥?”陈宏炬一脸的不乐意,好像把张承毅当成了敌人。

这两人前后脚走开,张承毅心里好像被挖了一个洞,百无聊赖地枯坐了片刻,然后信步走出餐厅。三月的春光正好,不冷也不热。有微风吹过,正是“吹面不寒杨柳风”。他走在春光里,走在微风里,浑身惬意,就像走在云里,走在梦里。

卡片机震动起来。张承毅从裤兜里掏出卡片机,是邱怡桐打来的。

“喂,小邱。”他接听卡片机。

“抬头看。”邱怡桐说。

他抬头,看见对面那栋造型像沉积岩的穹顶建筑二楼,开着一扇窗子。

邱怡桐斜倚在窗框上,向他招手。“有空吗?我带你参观基地,参观太空育种中心。”邱怡桐说,略显紧张,“就是我所在的这栋楼。我下去接你。”

不久,邱怡桐从太空育种中心正大门出来,冲张承毅招手,要他过去。

她这时穿了一身窄而紧的绛紫色旗袍,身材傲人,行进之间,绰约的风姿自然流出。张承毅不得不承认,跟夏涵相比,她自有一番魅力。

邱怡桐上前,拉了他的手,在前带路。“这里是模拟的火星基地。”邱怡桐介绍说。一楼大厅被分割成很多个区域,分别种着不同种类的植物。一眼望过去,红的绿的紫的,都郁郁葱葱,长势良好。大厅顶部由数十道弧形玻璃连接而成,又有可以移动的滑板悬挂在玻璃之下,显然是用作调节光线的。

到处都是智能设备,这里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

邱怡桐一边走一边介绍:“在这里,渝州工业大学与西南大学还有西部(重庆)科学城种质创制大科学中心进行深度合作,开展了植物的空间诱变育种研究,先后培育出包括玉米、水稻、辣椒、枇杷、玫瑰、银杏、莴笋、丝瓜、沙柳、胡杨、冰草、黄花菜、水柏枝、羽状三芒草等在内的几十种太空植物。你今天中午吃的所有蔬菜,都出自这里。”

“那就是传说中的羽状三芒草?好漂亮。”张承毅把手从邱怡桐的抓握中抽出,走向羽状三芒草,捧起它的叶片仔细观察。

“是的,太空版羽状三芒草。经过多年的太空育种,它比它在沙漠中的祖先有更强的沙漠生存能力。现在它正在新疆和内蒙古的治沙工程中大展身手。科学家希望将来有一天它能在月球和火星上生根发芽。”

“讲得真好。”

“都是背的导游词,不知道讲过多少遍了。讲给你听,简直是班门弄斧,让张博士笑话了。”

张承毅放下太空版羽状三芒草,避开了邱怡桐的又一次抓握。先前邱怡桐抓他的手,其实犯了他的忌讳。他不喜欢跟陌生人有身体接触,这是他的一个秘密。他转向另一处花丛,只见繁茂的绿色枝叶间,掩映着细长条的果实,红得耀眼。“这是太空版朝天椒吧?”他问。

“对。”邱怡桐点头,杵在原处。

张承毅说:“小邱,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我答。”

“我记得你说过你和夏涵是同学……”

“你想问为什么我现在是导游而夏涵还在读大学是吧?我们是初中同学。我成绩不好,初中毕业的时候,就去读了职高导游专业。算起来,我已经工作5年了。夏涵呢,一直都是班上的佼佼者,什么都好,连男生都唯她马首是瞻。读高中,上大学,现在继续读博士,一路绿灯,风光无限,实在是令我羡慕啊。就拿昨晚来说吧,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张承毅紧张地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邱怡桐凑近张承毅,近得可以看到旗袍领口内饱满的风情,她微笑:“昨晚你喝高了,你对我说你喜欢我。”

“我……我这样说过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张承毅紧张得都结巴了。

“别紧张,别紧张。”邱怡桐笑道,笑容里带着失望、伤心甚至凄凉,“我骗你的。你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这样说,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喝高了。你知道的,有些人啊就是喜欢假装喝高来占女孩子的便宜。”

张承毅苦着脸说:“我喝高了之后没有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吧?真的,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你抓住椒椒的手不肯放,嘴里还不停地嘟囔。”

“啊?!”

“骗你的,你可真好骗。你睡得跟死猪似的。要不是我跟椒椒把你送回房间,你肯定会在那张桌子下面躺一宿。”

“我的同学都叫我睡神。”张承毅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谢谢啊,谢谢你送我回房间。”

邱怡桐嘴唇微微翘起,没有回应张承毅的感谢。她自顾自地往前走,就像没有听见张承毅在说话。

“我一直有一个疑惑。”邱怡桐走到一片七色美人蕉旁边,蹲下,捧起一朵闻了闻,“所谓的太空育种,是把植物种子送到太空,利用太空特殊的环境——包括真空、磁场、宇宙高能辐射等——的诱变作用,使种子产生变异,再返回地面进行选育,然后就选育出这些……”她暂停了一下,抬手指向整个大厅,“稀奇古怪的植物来。”

“是这样的。”张承毅说。他记得教科书上是这样介绍的:由于亿万年来地球植物的形态、生理和进化始终深受地球重力的影响,一旦进入失重状态,同时受到其他物理辐射的作用,将更有可能产生在地面上难以获得的基因变异。

“那么人呢?”邱怡桐站起身,走向另一边的胡杨林。那些太空版胡杨林,比纪录片里面的更为粗壮、更为强悍,造型上也更加遒劲。旁边有4根不同波段的灯管,将胡杨林照得色彩斑斓。

“什么?”

“人到了太空,也会发生这样的基因变异吗?”

“航天员都穿着航天服呢,宇宙飞船也能隔离宇宙高能辐射。”

“如果没有航天服,航天员肯定会发生基因变异,他们会不会变得跟这些植物一样稀奇古怪?”邱怡桐似自言自语,又似在问张承毅,“微波也是一种辐射,从空间太阳能电站传回来的微波不会对生态环境造成破坏吗?”

张承毅正想解释,卡片机震动起来。胡学伟打来的,问他在哪里,叫他赶紧回会议室,下午的会议要开始了。“下午你是主角。”胡教授说,“欧米伽方案能否胜出,全靠你了。”

“你的这个问题,不是我的专业。”张承毅很诚恳地说,“重庆团队的陈宏炬,他是研究这个的,你可以去问他。”

随后,张承毅辞别邱怡桐,走出太空育种中心。在他身后,邱怡桐显得非常落寞,但转眼间,她脸上又露出决绝的神情,仿佛作出了一个人生里极其重要的选择。

还没有出太空育种中心大门,张承毅透过玻璃看见大师兄从另外一栋圆球状建筑跑出来,慌慌张张的。他显然意识到这样慌张是不对的,所以跑到主走廊时,他放慢了脚步,把手背到身后,假装气定神闲地向着实验大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