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焱把背包取下来,抱在胸前。她的下巴搁在背包上,板着一张介于稚嫩与成熟之间的脸。
“不高兴?”莫大妈问。
“不高兴。”张文焱没好气地回答。她的不高兴写在脸上,傻子都能看得出。
“为什么?旅游啊,应该高兴。”
张文焱不想搭理莫大妈。妈妈说过,爸爸生气的时候就是不搭理人,她承认在这一点上,自己随爸爸。不搭理人就是不搭理人,谁也管不着。
“焱焱小公主,今年几岁啦?”莫大妈问。显然,话痨的莫大妈不打算放过她,要尽“照顾”她的本分。没有等到她的答复,莫大妈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哦,15岁,夏工说过。跟我家老五差不多一样大。应该把老五叫上,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要不,你去我家,我请你吃最正宗的莫巴哈蜊。”
“那是什么?莫巴哈蜊?”
“巴哈蜊树上的一种毛虫,绿油油的,浑身是毛,有这么长。”莫大妈比画了一下,“捉了来,掏空肚子里的东西,用盐水煨煮就可以吃,味道可好了,你没有吃过吧?也可以油炸或者火烤,你喜欢哪一种?晒干了还可以保存很久……”
别,哪种我都不喜欢。张文焱差点儿叫出声来。“莫大妈,我看你一直乐呵呵的,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愁苦,”她主动出击,引导话题,“为什么呀?”
莫大妈乐呵呵地说:“在我这个年龄,我爸得艾滋病,死了;我妈得艾滋病,也死了。跟我爸我妈相比,我还活着,能吃饭,能跳舞,能自由地呼吸空气,是不是幸福多了?我为什么不乐呵呵的?”
关于艾滋病,张文焱从课堂上了解过,只知道那曾经是一种不治之症,肆虐一时,造成数百万人的非正常死亡。后来研发出了特效药,这种病才被彻底遏制,只在极少数偏远地区还有零星爆发。“现代医学创造的奇迹”,老师是这么评价的。
这是张文焱第一次在生活中直接接触到艾滋病。“艾滋病?”她不由得重复了这个词语。
莫大妈说:“我有五个孩子,大儿子也死于艾滋病,老三和老四运气不错,熬到了特效药问世。当时,好几款特效药都研发出来了,但那些特效药比钻石还贵,穷人根本买不起。最后,是中国团队研发的特效药,我专门记过名字,叫‘脂肽病毒融合抑制剂’,授权我们的药厂进行仿制,价格才降下来了,穷人才用得上。感谢中国。”
原来是这样。张文焱顿了顿,又问莫大妈:“我妈在你们这里真的比雨水还要重要?”
“是的,她是我们的普拉女神,”莫大妈说,“你妈还是我们的中国玫瑰。”
“中国玫瑰?”文焱无法理解这个词语。
“玫瑰是博茨瓦纳的国花,花里有刺,刺里有花,你妈不就是这样的吗?”
起初,项目组里的博茨瓦纳人认为夏涵漂亮得厉害,又喜欢穿红色系的衣物,就像博茨瓦纳的国花。不久,博茨瓦纳人就意识到,这个漂亮的中国女人做起事情来更加厉害,哪儿的毛病她都能发现,什么借口她都听得出来,哪个出错的人她都敢怒斥,就更像博茨瓦纳的国花——而且是带刺最多的那种。这使得博茨瓦纳人与夏工的关系一度非常紧张。再后来,博茨瓦纳人发现,夏涵的严厉不是针对博茨瓦纳人的,而是针对项目组里所有人的,甚至对中国人更加严厉;同时,只要是夏涵提出的意见与建议,一二三四,一条条罗列出来,谁的错,谁来改,如何改,这样照着做了,真的能解决出现的问题。于是,博茨瓦纳人越来越接受夏涵,并亲切地称她为“我们的中国玫瑰”。
莫大妈告诉文焱,有一段时间,颇有几个自认条件不错的博茨瓦纳小伙向夏工展开感情攻势,无一例外都铩羽而归。奇怪的是,不知道夏工对他们施了什么魔法,在被夏工明确拒绝之后,他们对夏工反而更加言听计从。
“夏工忠于她的中国伴侣,”他们直言不讳,并这样四处宣讲,“我们必须尊重她的选择。”
张文焱说:“我妈绰号朝天椒,厉害着呢。”说这话的时候,笑意已经浮上她的眉梢。
“夏工到博茨瓦纳工作5年,我就做了她5年的生活助理。有时我以为很了解她了,但下一秒,她又有新的一面展现出来。”莫大妈继续说,“后来,经过你妈的点拨,我才明白,从了解到理解,相差十万八千里。我最不理解你们中国人的是,你们明明不信仰上帝,所作所为却像上帝一般仁慈、宽容与爱。”
“今天去哪里?”
“恩克塞-潘国家公园。”
她们没有注意到,司机悄悄启动了一个装置。这个小小的装置,将旅行车的一切信息,包括莫大妈与张文焱的影像,都发送到了首都哈博罗内一栋忙碌的军事建筑里。她们的所言所行,都有身着军装的人记录并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