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阿城到马卡迪卡迪基地需要3个小时,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才行。夏涵给项目组副组长纳特瓦杜米拉打电话,要他立刻组织人手对所有电子设备进行检查,并准备进行交接仪式前的最后一次联调联试。
“不是已经做过了吗?”纳特瓦杜米拉不解地问。
“极光,还是红色的,昨晚你看见了吗?”夏涵说,“知道红色极光预示着什么吗?预示着太阳活动加剧,这肯定会对‘马卡迪卡迪号’造成威胁。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夏涵租了一辆汽车,付了3倍的租金,赶往马卡迪卡迪基地。因为距离太远,而且危险,没有司机愿意去。“带上备用电池,记得都充满电。”夏涵对那个司机说。
汽车在马卡迪卡迪盐沼唯一的水泥公路上行驶。四周的景致惊人地一成不变,不是艳阳照耀下的荒原,就是荒原上高照的艳阳。
途中夏涵睡了一觉,后来被总统府秘书的电话惊醒。
这位叫娜奥米的秘书有“黑珍珠”之称,曾经到西南大学留学,带重庆味儿的汉语说得像她做的水煮鱼那样正宗。她和土生土长的重庆人夏涵一见如故,光是讨论在博茨瓦纳哪里的重庆火锅更地道,就讨论了三天三夜。
“Dumela mma(早上好,女士)。”娜奥米用茨瓦纳语问候之后,转用汉语说,“凯莱措总统亲自点名,要夏工你参加‘马卡迪卡迪号’的交接仪式。你知道吗?”
“我就见过他三回。”
“你难道不知道你是多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啊?”
“这个倒是真的。哈哈哈。”夏涵也不客气。不客气的时候她也是真不客气。不过,也只是在朋友面前。在与人打交道的分寸感上,夏涵自认还是拿捏到位的。“给我打电话,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是总统亲自邀请我参加交接仪式吧?”
“你太聪明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聪明的人呢?总感觉在你面前,我就是一个白痴。”娜奥米笑着说,“事情很简单,就是通知夏工你2049年7月9日到哈博罗内国际会展中心参加‘马卡迪卡迪号’的交接仪式。”
“交接仪式不是改到马卡迪卡迪基地了吗?”夏涵嘀咕了一声,“昨天,袁靖乔大使通知我的。我还心想,这样安排好,我不用提前跑到几百千米之外的哈博罗内,多一天时间陪我女儿呢。怎么又改到会展中心了?”
“你女儿来博茨瓦纳了?”
“来了来了,前天到的。”
“我还没有见过她呢。”娜奥米转而说道,“凯莱措总统还是认为,交接仪式在国际会展中心举办更合适,规模更大,影响力更广,安全也不成问题。而且,在此之前,国际会展中心为了举办交接仪式,已经做了相当多的准备工作。要是交接仪式换到马卡迪卡迪基地,这些准备工作就浪费了。”
“这样啊。”夏涵脑子转得飞快,将今后几天的行程重新排列了一遍。
“夏工你放心,为体现对马卡迪卡迪项目的重视,凯莱措总统已经下令,由国防部部长瑟可卡玛到基地去搞交接仪式。两个仪式同步进行,届时两个仪式将有互动环节,很多国际媒体会参与现场直播。你知道,凯莱措总统喜欢这个。”
夏涵对凯莱措总统的印象并不差。记得马卡迪卡迪开工仪式上,凯莱措总统就亲自参加了国际媒体见面会。“欢迎大家提问。容易的问题,我来回答,难题由专家们回答,比如来自中国的夏涵总设计师。”在场的记者都笑了。凯莱措总统接着说:“事实上,我的答案都是专家们准备的。如果我答对了,那是我的水平高;如果答错了,那是专家们水平低。”这种故意颠倒水平高低的幽默说法再一次引来哄堂大笑,令所有人都很愉快。
汽车在下午3点抵达马卡迪卡迪基地,比预期晚了2个小时。这是因为司机执意要离开水泥公路,到荒原上开。他说有一条只有他知道的捷径,结果迷了路,好不容易才回到水泥公路上。
基地位于马卡迪卡迪盐沼边缘略微靠里的地方,一个开阔的盆地里。远远望去,整座基地就像是大地上盛开的一朵向日葵。基地直径5千米,中间是200米高的主塔,微波接收天线顶着长4米、宽3米的六边形面板,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主塔一圈一圈地排列。
汽车穿行在微波接收天线阵列里,仿佛甲虫爬行在凤凰棕榈丛林里。那天线从基座到顶端有7米高。司机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这种天线一共有多少?”
“94560个。它们能最大限度地将来自太空深处的微波信号收集并转换为电,再输送到附近的电力系统。”
“这里还有人放牛?”
“是的,天电牛。”
夏涵解释说,微波接收阵列之下,原本是**的荒原,三年前种上了成片成片的牧草。一家畜牧公司已经入驻基地,他们被准许在基地里放养牛。
另外两家畜牧公司也在洽谈中。“天电牛”比“天电”还早上市,并颇受欢迎。“这是把中国国内的经验直接照搬过来的。”夏涵总结说。
当然,实情比这个说法复杂得多。
“马卡迪卡迪号”空间太阳能电站的建造工作主要是在国内完成的。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与各家生产厂商分工合作,制造空间太阳能电站的不同部件,然后由长征火箭分批发射到低轨道上,再组装成整体,进行第二次发射,由4枚电推发动机送到距离地面3.6万千米的同步轨道指定位置——也就是博茨瓦纳共和国马卡迪卡迪盐沼正上方。
与早期型号相比,“马卡迪卡迪号”的部分组件是在中轨道太空工厂生产的,效率更高,质量更好。同时,不得不提的是,在2049年,“长征九号”重型火箭已经是老骥伏枥了,而新一代核动力火箭“长征十号”已加入发射序列,并挑起了新时期航天任务的大梁。由此,建造一座千兆瓦级空间太阳能电站所需的发射次数,不超过5次,远远低于早期型号,其成本也得到了大幅度降低。那些曾经困扰空间太阳能电站的问题,都在几十年的发展中得到了解决。
现在看,“马卡迪卡迪号”的设计与建造,是整个项目最简单的部分,地面接收基地则是最复杂的部分。
显然,基地必须在博茨瓦纳境内完成。实际上,夏涵来博茨瓦纳工作,大部分时间就是用在马卡迪卡迪基地的建设上。这原本不是她工作的重点,她是空间太阳能电站的总设计师,设计方面的事情她说了算。然而来博茨瓦纳之后,她不无惊讶地发现,她成了和她爸爸一样的总工程师。关于马卡迪卡迪基地的工程建设,事无巨细,统统都要她做主,都要她拍板,都要她协调。这就是博茨瓦纳人都叫她夏工——夏总工程师——的原因。
总的来说,夏涵的工作以协调为主。所谓协调,其实是找不同的人要不同的资源:找财政与经济发展部部长要钱;找国防、司法与安全部部长要通行许可证;找环境、自然资源保护与旅游部部长要环境评估结果;找基础设施与住房发展部部长要建设资质证明;找土地管理、水资源与公共卫生服务部部长要土地开发权;找就业、劳动生产力与技能发展部部长要招收工人;找矿产资源、绿色科技与能源安全部部长要采矿许可证;找交通与通信部部长要建设施工通道和临时通信塔……所以,夏涵觉得自己还是夏总协调师,一身兼三职。
有些人很容易就找到了,有些人却像是永远不在国内一样;有些人办事很麻利,有些人却推三阻四,拖拉成性。部门之间推诿扯皮,各项政策相互矛盾,后任不管前任之事,搞管理的不懂技术,懂技术的做不了主,诸如此类,夏涵都曾经见识过。什么叫官僚主义,什么叫教条主义,什么叫形式主义,她统统领教了一遍。遇到大阻碍,想不到办法的时候她甚至深深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活在21世纪中叶——跟人打交道可比设计“马卡迪卡迪号”难多了。
以前在苏廷信教授的领导下做事,后来在李茂荣教授的领导下做事,夏涵都不觉得特别难。有时候和同事聊天,也会调侃,当领导是最轻松的事情,一切只需要安排下去就可以。直到自己成为“逐日工程-马卡迪卡迪项目”负责人,需要自己万事做主、独当一面的时候,夏涵才发现,“当领导最轻松”是一种非常典型的错觉。
幸而,夏涵不是一个愿意服输的人,而是一个愿意接受挑战与学习的人。
5年里,凭着自己的韧劲与智识,她几乎认识了博茨瓦纳每一位中高层领导,跑遍了博茨瓦纳的每一座大中型城市。最终,克服千难万险,在马卡迪卡迪盐沼的一处荒芜的盆地里,空间太阳能电站地面接收基地从无到有建成了。
如今,就剩交接仪式了。交接完成,整个项目就算成功结束。但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汽车在基地主塔旁边停下。夏涵下了车,仰望200米高的主塔,主塔之上的蓝到极点的天空,以及那一轮亮到无法直视的太阳。
她走过主塔下方郁郁葱葱的菜园子,走进了主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