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博罗内首都饭店的走廊上,夏涵一边疾走,一边给袁大使说明在马卡迪卡迪基地发生的一切。刚挂了电话,就隐隐听见远处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赶紧找地方躲了起来。

过去那个人是麻点,他手里拿着夏涵的华为眼镜。显然,他一回到4404号房间就会发现夏涵已经逃走,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对夏涵的疯狂追捕。夏涵很明白这一点。四周静悄悄的,她用手指摩挲着手机的屏幕,不让它进入待机模式。没有断眉,她无法再次使用这部手机,这部手机已经成了她目前唯一的对外联络方式。她拨打了报警电话,是一个智能程序接听的,要她提供更为详细的情况汇报,并警告她,报假警会遭到拘留和罚款的双重处罚。她只得挂掉电话,咒骂了一句,然后乘坐升降梯,下到空无一人的一楼大厅,避开了前台,匆匆逃出了哈博罗内首都饭店。她不敢去前台寻求帮助,因为不敢肯定前台不是恐怖组织“摩蒂默兄弟会”的成员。

外边是夜色笼罩下的城市,灯火辉煌。行人如常,根本不知道有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夏涵手指继续在手机屏幕上摩挲。报警失败这事儿让她想起文焱刚下飞机,与一个本地人发生冲突的往事。当时文焱想报警,被夏涵阻止了。

“警察应该会把他……”

“你说的是中国警察。焱焱,你记住,中国警察在这边是没有执法权的,不管多厉害都不行。如果一定要执法,必须要有博茨瓦纳政府授权,得总统签字同意。”

文焱迟疑了。

“很麻烦,是吧?”她说,“焱焱,有一个教训必须先告诉你。不要用国内的思维方式来衡量博茨瓦纳这边的事情。这是我到博茨瓦纳学到的第一个教训。很多你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边是不可思议的;你以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在这边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要学着了解世界的丰富性,接受世界的多元化。”

“别把我当你的员工来训。我是你女儿!我现在很生气!”

夏涵记得文焱当时激动莫名的样子,宛如愤怒的小狮子。但女儿生气,她不能跟着一起生气,那样事情只会变得更糟。她给女儿分析了报警的利与弊,分析了所有可能的后果,总算说服了女儿。“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事儿太小,不值得付出那么多的时间成本。”夏涵总结,“但真正需要报警的时候,一定要及时报警。”

没想到真报警的时候会是这么个情况。

夏涵在街边踌躇了片刻,估摸着国内该走的流程已经走完了,这才第二次给袁大使打电话。袁大使给出的消息有好有坏,直到他最后说到副总统巴迪萨尼拒绝授权。

夏涵问:“凯莱措总统被摩蒂默兄弟会控制,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但拒绝授权。现在博茨瓦纳就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一定要授权吗?”

“一定要授权。在别国领土上,展开军事行动,一定要获得当地政府的授权。这是外事活动的基本原则。”

夏涵心底骂了一句官僚主义,又意识到不对:“凯莱措总统的授权现在还有效吗?他现在被摩蒂默兄弟会控制着。”

“有效。凯莱措总统依然是博茨瓦纳共和国法定最高领导人。”

夏涵吐了一口气:“我来想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张文焱听懂了夏涵的暗示,正在打那款名为《彩虹尽头》的指尖游戏。当时只是想帮助文焱摆脱恐惧,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了新的作用。

休息室有三间。凯莱措总统和他的秘书娜奥米两个一间。剩下的人分占两间。

张文焱靠坐在莫大妈身边。“我妈让他们等一个小时他们就等一个小时?”她小声说。

“你妈就有这样的魔力。同样的话,我说出来,没有人听,没有人信;你妈说出来,就有人听,有人信。也是非常神奇。”莫大妈说,“这就是我们叫她普拉女神的原因之一。”

“那可是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也是……”

“安静。”看守他们的摩蒂默兄弟呵斥道。张文焱、莫大妈和其他几名人质都闭了嘴。

看守这一间休息室的摩蒂默兄弟有三个,都戴着狮脸面具。其中一个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了人质的对面,明显是个头目。他的狮脸面具上,鬃毛被胡乱修剪过。他是碎发。

“你们一定饿了吧?”莫大妈忽然指着休息室靠墙放着的冷柜说,“那里边有黄瓜,我请大家吃黄瓜。”

“黄瓜?”碎发不解地问。

“基地边上有菜地,项目组自己种的。品种很多,产量也不少,蔬菜方面基本上能自给自足。”莫大妈解释说,“我叫莫瑞娜,茨瓦纳族人,在基地里管生活,所以我知道那个冷柜里有什么。”

“去拿,别耍花样。茨瓦纳族人我照杀。”

莫大妈起身,走到冷柜旁,打开,取出几根拇指粗细的黄瓜,用盘子装上,送到摩蒂默兄弟跟前。“这是太空黄瓜,是在太空中定向选育出来的,”莫大妈介绍,“别看比普通黄瓜小,味道特别好,营养价值也更高,维生素从A到Z都有。”

碎发从盘子里随便挑了一根,递给莫大妈:“你吃。”

莫大妈也不客气,接过太空黄瓜,一口吞下。“嘎嘣脆。”她说着,先给了另外两个摩蒂默兄弟各一根,又给了所有人质一人一根,等他们开始吃了,最后才来到碎发跟前。“碎发兄弟,我记得先前那人就是这样叫你的,要不要尝尝?”

碎发接过黄瓜,掀开狮脸面具,把小巧玲珑的太空黄瓜丢进嘴里。

“吃完还有。”莫大妈说,“我是塔瓦纳部落的,你是哪一个部落的,碎发兄弟?是卡特拉部落,还是莱特部落?听你口音,不可能是特罗夸部落的。”

碎发没有搭理莫大妈。她不以为忤,又从冷柜里取出来一盘晶莹剔透的太空番茄和太空甜椒,分发给众人。递给张文焱一个太空甜椒时,莫大妈特别强调:“这是你妈最喜欢吃的。”

也许是一起吃过东西的缘故,休息室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人质们偶尔交流一两句,摩蒂默兄弟也不会管。张文焱咬了一口太空甜椒,感觉辣味儿太少,甜味儿太多。妈应该不会最喜欢吃这个,她得出这个结论,然后继续琢磨:为什么莫大妈要这样说……碎发枯坐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拿出一款旋转屏手机,打开后,开始玩游戏。他沉浸其中,表情跟着游戏的进度不断变化。他玩的是一款中国游戏公司制作的单机过关游戏,画面非常绚丽。他操纵着名为“赤发关羽”的角色,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甚是爽快。

妈妈先前说过的一句话从她的记忆深处跃出。她从背包里翻找出那张在苏阿集市上买的狮脸面具,展开后戴上。面具稍微大了些,是某种动物皮制成的,她调整了一下。这时,碎发低吟了一声,显然是游戏失败了。张文焱趁机走到碎发跟前说:“碎发叔叔,我知道这一关怎么过。我以前见我爸爸玩过,我自己也玩过。赤发关羽在这里根本不用死,可以无伤过关。有一个诀窍,你只需要在那堵黑色墙壁面前,多按一个3。”

碎发瞄了张文焱的狮脸面具一眼,重新开局。张文焱在旁边看他玩,一直看到他打到那堵黑色墙壁面前,并在关键时刻告诉他“就是这里”,碎发果然轻松过了关。“我也想打一会儿游戏。”张文焱抓住机会央求着,带着小女孩特有的撒娇气,“可以吗?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玩游戏了。就让我玩一会儿嘛。”

碎发进入游戏下一关,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可我没有手机。”

“利爪兄弟,把你的给她。”碎发对一名摩蒂默兄弟说。

“可是……”

“执行命令,利爪。”

利爪无可奈何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开机密码。”张文焱得寸进尺,央求道,“告诉我嘛。”

利爪还在犹豫,碎发凌厉的眼神已经射过来了:“难道你怕一个15岁的小姑娘?”

于是,张文焱不但从摩蒂默兄弟手里拿到了一部折叠屏手机,还知道它的开机密码。她蹦蹦跳跳地回到莫大妈身边,开心得像一个三岁孩子,似乎完全忘了眼下正身处危险之中。她坐下,打开手机,搜索到《彩虹尽头》,点开登录界面,熟练地输入账号和密码,然后如碎发一般,兴高采烈地玩起来。她所有的情绪,喜怒哀乐,都随着游戏的进展而变化。从任何角度看,她都是一个沉迷于游戏,用游戏来逃避现实危险的小女孩。

只有她知道,在心底最深处,她期盼着一件事情。她所有夸张的情绪变化,都是为了掩盖这个殷切至极的期盼。

她期盼着妈妈在网络的那一边出现。

终于,《彩虹尽头》的聊天框里,跳出了一个字:在?

那是“朝天椒”的留言,妈妈的留言。张文焱不敢抬头,怕自己的脸色骤变引起恐怖分子的怀疑。她往莫大妈那边靠过去,把自己的头埋得更深,同时手指飞快地输入:在。

在哈博罗内,夏涵深吸了一口气,在确认女儿安全后,她隐隐觉得舒缓后心反而更疼。她有太多的话想对女儿说,输入了一段话表达自己的爱意后又删掉了,因为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夏涵又吐了一口气,字斟句酌,编写了一句话:神雕要起飞,需要总统授权。明白?

张文焱回话:明白。

神雕指的是神雕突击队,她不知道听过多少他们的英勇事迹。可是明白倒是明白,现在要怎么办呢?张文焱抬头扫了一眼,正好看见窗外,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过。那是总统秘书“黑珍珠”娜奥米,一名摩蒂默兄弟持枪跟着。她一下子知道该怎么办了。

娜奥米冷着脸走进中央控制室。疤脸坐在夏涵的工位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行动怎么提前了?不是说是后天吗?”娜奥米对疤脸不客气地说。

疤脸说:“部长亲自下的令。他说总统有所察觉,担心按照原计划时间的开始行动,无法完成摧毁‘马卡迪卡迪号’的任务。”

“我怎么办?”

“和我一起死啊。”

“最初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最初的计划是……”

“闭嘴。”疤脸恶狠狠地说。

“可是……”

娜奥米还想说什么,疤脸已经举起了他的枪,不给她机会,她无可奈何地离开中央控制室。在走向休息室的时候,她看见夏涵的女儿张文焱拉开女厕所的门,闪身进去了。

在进去之前,张文焱好像冲她招了招手。

娜奥米正心烦意乱,看到张文焱,就不由得想到了夏涵。张文焱样貌上有几分像她的妈妈夏涵。夏涵那么厉害……“我要上个厕所。”她对押送她的摩蒂默兄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