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莱措总统走出中央控制室,任谁都能看出他隐忍着的愤怒。走廊外侧是巨大的玻璃幕墙,透过它,总统看到夜色笼罩下,无边无际的微波接收天线阵列在平坦的盐沼上默默挺立着。在马卡迪卡迪盐沼上方,一幕壮丽无比的奇景正在上演。

红色极光自极高远处如瀑布一般于虚空中喷涌而出,又犹如柔滑至极的红色丝绸一般,不停地在风中改变着自己的形状,一会儿像这样,一会儿像那样,即使什么也不像,也非常好看。

总统自认不是容易受外界干扰的人,一场雨或是一阵风都不足以影响他的心情。但眼下看到高空中的红色极光,也不禁有些遗憾,遗憾于平日里忙于工作,竟很少从自然的变化中享受到那一份难得的快乐。

堂弟瑟可卡玛就能。

这时,旁边3号休息室里传来了欢快的歌声。总统循声望去,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茨瓦纳大妈正在起劲儿地边唱边跳,休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表演的节目叫《恩贡巴的篮子》,改编自一个古老的民间传说。恩贡巴是一个小姑娘,生了病,不肯好好养病,想和朋友们一起去钓鱼,却被朋友们往家里赶,然后独自一人跑到偏僻的河边去钓鱼。

大妈唱道:

如果我的母亲,

(她钓到一条鱼,把它放进篮子里)曾仔细照料我,

(她又钓到一条鱼,把它放进篮子里)我本应与她们同行,

(她又钓到一条鱼,把它放进篮子里)而非独自一人在此。

(她又钓到一条鱼,把它放进篮子里)……

五十多岁的大妈尽力扮演着十几岁的小姑娘,同时还要表现她的百感交集,诸如抱怨、伤心、欣慰、喜悦,其中显现的滑稽令3号休息室里的所有人,包括碎发在内,都笑起来。

接下来强盗该出场了,强盗会强抢恩贡巴为妻,总统想,这些强盗,都是一个样子。想到这里,他的所有注意力又回到了残酷的现实。

他迈步走向1号休息室。

总统没有注意到,在3号休息室的一角,张文焱没有看莫瑞娜大妈的表演。她倚靠在座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捧在一起,不停地按动着。事实上,她按的是空气,手里并没有手机。

1号休息室里,“黑珍珠”娜奥米迎向总统:“发生了什么事?”

凯莱措总统说:“我猜出这次事件的主谋是国防部部长瑟可卡玛,想与他直接联系,被疤脸——也就是马卡鲁少校——直接拒绝,没有谈判的机会。”

娜奥米眨巴着眼睛,一个选择作出了,一个计谋形成了。她凑到总统耳边,悄声说:“装病,装心脏病发作。”凯莱措立刻捂住胸口,呻吟着要倒下。娜奥米扶住总统,让他坐下,然后对1号休息室里负责监管的卷尾说:“去中央控制室拿药,快去,药在我的那个包里!总统心脏病发作,你难道想眼睁睁地看着总统死吗?”

卷尾犹豫着,娜奥米以命令的口吻道:“你干什么吃的!你是特勤局的!总统出了事,唯你是问!快去拿,你这个白痴!”

卷尾跑出了1号休息室。娜奥米抓紧时间,拿出了刚才张文焱给她的手机:“中国军队要采取行动,来救我们,可他们需要总统您的授权。您说,我来录音,得赶在卷尾回来之前。”

凯莱措总统没有犹豫,立即对着那部折叠手机说:“我是博茨瓦纳共和国现任总统费斯图斯·凯莱措,此次马卡迪卡迪基地危机由国防部部长瑟可卡玛主导,博茨瓦纳无力独自解决。我授权中国军队解决马卡迪卡迪基地危机。为了救出所有人质,你们可以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我授权你们。”

娜奥米收回手机,调出《彩虹尽头》,将刚才录制的音频文件发送给在电波那头等着的夏涵。这一切刚刚做完,卷尾还有另外两个摩蒂默兄弟就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在哈博罗内的街角,夏涵收到了娜奥米发送来的音频文件。她立刻听了一遍,以免出错。确认这是凯莱措总统的授权音频文件之后,她不禁为文焱的机智与勇敢感到欣慰。不愧为我的女儿。她想。

不远处人影晃动,传来一阵喧哗。夏涵抬眼望去,看见人群中克瓦博阿索中尉正在四处询问着什么。中尉没有戴狮脸面具,她的眉毛浓密如墨,并没有断开。为什么要给自己取断眉的代号呢?在她附近,还有两个身着特勤局制服的人,想必就是麻点和凿齿了。

夏涵转身就跑。这反而引起了克瓦博阿索中尉的注意。她一声令下,三个人一起向着夏涵逃跑的方向追来。

夏涵对这一片街区是非常陌生的。她一边全力奔跑,一边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一边在脑子里勾勒这几条街的地图。作为一个有具象思维的工程师,她脑子里很快就根据地形地势与设计原则构建出附近的地图,并规划了一条逃跑路线。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她果断选择了左边。跑过一段距离后,一条河意外地横亘在她面前。后边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站住!”克瓦博阿索中尉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河沿上有一排木质栅栏,外边就是那条小河。小是小,但夏涵肯定自己是跳不过去的。她忆起脑子里的地图,意识到木质栅栏的另一头连接着左边那条街道。她跳上木质栅栏,翻到靠河那边,动作还算敏捷,然后手脚并用,在木质栅栏上向左快速移动。

那边,五六米之外,是另外一条街道的街口。

就在这时,夏涵手里一直抓得紧紧的手机在栅栏上磕了一下,滑脱了。

她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气,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部原本属于克瓦博阿索中尉、存着凯莱措总统授权语音文件的手机,跌落到下方,在墙壁上撞了一下,翻了个身,掉进了小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