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承毅的远程指导下,夏涵开启了那套双向直播系统。小哥哥不是第一次接触双向直播系统,很快发现了控制它的窍门;夏涵照着小哥哥说的做,三下两下就打开了中央控制室的直播系统,把那边的影像和声音播放到4404号房间的半空中。

影像有些闪烁,不够流畅,不够清晰,但不妨碍夏涵第一眼就看见戴着狮脸面具的张文焱隐藏在项目组一众成员当中。他们的姿态,明显是护卫着小文焱。总统凯莱措和娜奥米神情各异,在人群中站立。工位之间的地板上,躺着两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一具是莫大妈的,一具是摩蒂默兄弟的,揪心的同时,聪明如夏涵,早已经猜出中央控制室大致发生了什么。

内讧。

所有组织都可能发生的事情。

同时,也是夏涵趁乱掌控局面的大好机会。

随后,一个摩蒂默兄弟猛然举起了枪,对准了疤脸的后脑勺,疤脸回头,两人的对峙,引发了摩蒂默兄弟们分作两派,拔枪相对,随时可能子弹横飞,命丧当场。这些都在夏涵的预料之中。

他们内讧,夏涵当然乐见其成。但两派真的打起来,肯定会威胁到人质们的安全。所以,夏涵立即启动了直播系统,把自己的画面和声音投影到数百千米之外的中央控制室。“有回头路的,”她对疤脸和碎发及在场的所有恐怖分子说,“现在还来得及。”

“断眉呢?”碎发问,“怎么没有看见断眉?”

“她没事儿。”夏涵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身体姿态,修正了面部表情,还润了润嗓子。她深深地知道,自己远离中央控制室,能影响到那些恐怖分子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和形象。稍有差池,就可能功亏一篑。不能犯错,一丁点儿都不可以。“焱焱,你出来。”她说,“摘下面具,说出你的身份,还有你刚才做了什么。”

张文焱迟疑了一下,因为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听从妈妈的安排,一把扯掉狮脸面具,将自己那张因为紧张、因为激动、因为恐惧而涨得通红的小脸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疤脸、碎发和一众恐怖分子眼前。

“我叫张文焱,我爸爸叫张承毅,我妈妈叫夏涵,我们都是中国人!”

张文焱说。起初,她的声音是颤抖的,宛如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但渐渐地,颤抖不再了,“那手机,是我拿的。莫大妈说是她拿的,不是的,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这样说的。”

“让我女儿出来,是想说明,我女儿在你们手里,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事儿和平解决。”夏涵又说,“还有你们,逐日工程-马卡迪卡迪项目组的同事们,和你们一起工作了五年,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中国人也好,博茨瓦纳人也好,我们一起为这个项目流过汗,甚至流过血。我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出事。”

与上一次通话相比,这一次夏涵更加从容。上一次只有她一个人,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知道神雕突击队正在来的路上,知道国内有一个应急小组关注着这里的一切,知道在自己的背后站着强大的祖国。

“你到底想说什么?”疤脸说。

“我想说,狮脸面具很不对劲儿。”夏涵扬了扬手里断眉的狮脸面具,“不是说它做工不好,而是说,摩蒂默与狮子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我读过博茨瓦纳的神话,我知道狮子不是摩蒂默的图腾,不是摩蒂默的坐骑,不是摩蒂默的化身,也不是摩蒂默的宠物。在现实里,也从来没有摩蒂默兄弟会跟狮子有关的报道。”

凯莱措总统扬声道:“是这样的,夏工没有说错。”

娜奥米以惊异的眼神瞟了总统一眼,又快速地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变化。她注意到,这一屋子的人,从项目组成员到绑架者再到总统,都在聆听夏涵讲话,神情之专注,就仿佛真的是见到普拉女神降临。

“一开始我也没有想明白,只觉得奇怪,直到断眉出现。”夏涵继续说,“摩蒂默兄弟会是一个原教旨主义的极端恐怖组织。在这个组织里,女性是没有地位的,不可能做到中尉这个等级。而断眉或者说克瓦博阿索,是中尉,从她的言行做派来看,她都不是一个肯在鄙视女性的组织里做事的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克瓦博阿索中尉根本不是摩蒂默兄弟会的人。她只是和参与这次行动的特勤局警卫一样,是在执行某一个高层领导的命令。”

碎发长吁了一口气。

“后来,我从凯莱措总统那里知道幕后黑手是国防部部长瑟可卡玛之后,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是的,与其相信是摩蒂默兄弟会用某种方式全员渗透进特勤局,不如相信是特勤局冒用了摩蒂默兄弟会的名,进行了这一次恐怖袭击。”夏涵的声音越发地铿锵,“摘下你们的狮脸面具,面对现实吧。”

碎发第一个摘下狮脸面具,露出他属于马克西姆中尉干净但略显紧张的脸。

好几名特勤局警卫也摘下了面具。

疤脸没有。

他的几个忠实手下也没有。

夏涵继续讲道:“说什么反对现代化,说什么摩蒂默的旨意必得实现,都是瑟可卡玛找到的借口。瑟可卡玛是一个喜欢权力的人,大家都应该看得出来。而喜欢权力的人,会追求更大的权力。对权力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可当这种追求与能力不相匹配时,就会出大问题。更何况,瑟可卡玛是一个空谈理想、实际上贪图小利的政客。不,他连政客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野心家。

“按照博茨瓦纳现在的政治格局,即使瑟可卡玛参选,他也很难在下一次选举中胜出,因为马卡迪卡迪项目如果成功,会给凯莱措总统带来比此前更高的支持率。所以,他要做的,是要摧毁马卡迪卡迪项目,进而摧毁凯莱措的政治前途。

“你们还不知道吧,最初计划里,疤脸是要让‘马卡迪卡迪号’超负荷运转,将整个基地,连同你们一起炸成碎片!而他,瑟可卡玛就可以挟消灭恐怖组织、为总统报仇获得的民意支持,成功竞选下一任总统。你们,不过是瑟可卡玛实现他政治野心的工具,一次性耗材。”

狮脸面具之下,疤脸急促地呼吸着。

“马卡鲁上校,摘下你的面具。”总统凯莱措说,“我以博茨瓦纳共和国总统的名义,特赦你和你的手下。你们只是在执行瑟可卡玛的命令。”

“不,我已经回不了头了。”疤脸说,“你们都有回头路,我没有。”

就在这时,4404号响起了敲门声。这敲门声与断眉愤怒的号叫同时响在夏涵和中央控制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