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斌回了房间,想睡个午觉。年轻的时候,他从来不睡午觉,但现在年纪大了,睡午觉就成了每天必做的事情。不睡的话,整个下午都会浑浑噩噩,即使醒着,也做不好什么。但他心中有事,在**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陈斌今年42岁,在西安团队向来以“大师兄”自居。算年龄,他肯定不是汤家祥教授的第一批学生。但汤教授数十年的教学生涯,教过的学生数以千计,陈斌是至今还留在他身边的唯一一个。他在公共场合不止一次地说:“没有老师,就没有我的一切。”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恭维加自夸。

重庆的这次会议,对他而言太过重要。如果西安的欧米伽方案能够在与重庆方案的竞标中胜出,那自然是极好的事情。然而,考虑到重庆方案的优势……他更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只好起床做事。

陈斌找到小邱,向她打听专家组的情况。小邱说,专家组早就来了,在西安团队到来之前,避开了所有人,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实验基地的指定宾馆。“一共7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北京过来的,有从海南文昌过来的,还有从青海一个叫冷湖的地方过来的。”小邱说她一个也不认识,拿到的资料也只有照片,连名字都没有。“神神秘秘的。”她总结说。

陈斌请小邱仔细回忆照片的内容,根据她的描述,陈斌推测出3个专家组的成员。一位是国际宇航科学院秘书长埃德温·查德威克,一位是中国宇航学会空间太阳能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曾菲轩,还有一位是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官谢文博。

陈斌去汤教授的房间,把打听到的和猜测到的结果一股脑地告诉了他。

“谢文博?”汤教授说,“他真的来了?前段时间不是说他生了重病,卧床不起吗?不过也不奇怪,这么重要的事情,作为中国最早主张研发空间太阳能电站的专家之一,他应该来的。”

“但另外4个专家组成员则模糊不清,我无法推测出来是谁。”陈斌有些愧疚,“比如那个从青海冷湖过来的,到底是谁呢?冷湖是有世界级的光学天文台,但搞天文的,跟我们这个项目有什么关系?”

陈斌的意思汤教授看得出来。搞空间太阳能电站研究的,国内加上国际都是一个很小的圈子,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这30多年里,汤教授参加过与空间太阳能电站相关的各种论坛、年会、讲座、比赛等,不计其数。陈斌跟着他,也几乎认识了这个行业里的每一个研究者。

陈斌推测不出专家组成员的名字来,这说明什么?汤教授沉吟着说:“猜不出就不猜了。不管怎样,做好自己,才是最好的。管他谁来,我才是这方面的真正专家。要有充分的自信。”

陈斌道:“老师说得对。”

陈斌前脚走,胡学伟教授就敲开了汤教授的房门。“老汤,”他亲切地叫着,“我刚去打听了一下重庆团队的消息。他们住在杨家院子。”

“老苏的身体可好?他的膝盖怎么样呢?”

“老苏不在,我没有见到他。”

汤教授望了望窗外明媚的春光。“雨欣,准备一下,”他吩咐道,“我要出去。”

周雨欣答应着,去拿汤教授的帽子。

“重庆团队除了老苏,还有谁?”

“我们的老朋友李茂荣。”

“这个人学术水平还行,就是脾气太好,不容易有突破性成就。”

“还有两个,我没有见过。两个都是在读博士生。”

“两个?我这边用张承毅一个在读博士生都费了老大的劲儿,老苏一次性就用两个?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在读博士生都是学什么的?”

“一个是学工程设计的,老苏的学生;另一个是可持续发展专业的,和小师弟一样,去年才加入团队。”

“可持续发展?”

“就是以前的环保专业。”

环保?老苏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汤家祥疑惑着。

“听说那个学工程设计的,是一个女生,特别厉害,个个都夸她,说得跟百年一遇的天才似的。”胡学伟说。

“我们不也有承毅嘛,没什么好担心的。承毅也是天才,不是吗?”汤教授戴上帽子,仔细地把为数不多的白发压平,同时说,“你怎么跟陈斌一样,听到一点儿消息就心惊肉跳、胡思乱想的?要稳重,稳重,懂吗?”

胡学伟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闲的嘛。”

“与其到处打听小道消息,不如把我们的方案再过一遍,想想专家组会提哪些问题,要怎么样回答才更加全面、更加妥当。”汤教授站起身,“有时间吗?有时间跟我去找赵亮。”

两位教授联袂去找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却在“赵家院子”吃了闭门羹。赵亮的专职秘书告诉他们,董事长正在开会,今天不见任何客人。“重庆的,西安的,都不见。”她强调说。

“这个赵亮!”汤教授愤愤地说。他仿佛听见赵亮在半空中说:“汤老,苏老,你们俩都是国宝级院士,哪个我都得罪不起啊!得罪不起我总躲得起嘛。”

回到自己的房间,汤教授摘下帽子,递给周雨欣。“通知下去,”他命令道,“我们也开会。通知他们几个,半个小时后,到我房间里开会。不,10分钟后开会。”

张承毅在科普中心接到了周雨欣的通知,只好向小邱和娇娇告辞,回到李家院子,前往汤教授的房间开会。

“承毅啊,你是最后一个到的,坐那边。”汤教授说。

张承毅依言坐到胡学伟教授的旁边。

汤教授问:“大家经历过停电吗?”

“我小时候家里经常停电,经常不通知就突然停电。有时候正忙着呢,停电了,四周都黑黢黢的,得摸索着去找蜡烛。”胡学伟说。

“对对,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蜡烛,就是为停电准备的。”陈斌说,“我对这事儿有印象。”

胡学伟说:“我还记得家里的蜡烛和火柴最开始是放在一个抽屉里,后来多停了几次电,就学乖了,将几支蜡烛配上几盒火柴,分别放在好几个地面,桌子上、窗台上、书架上、茶几上,这样,一停电,就能从最近的地方摸到蜡烛和火柴,立刻点亮。现在的孩子,已经不能体会骤然停电后在漆黑的房间点亮蜡烛那种感受。”

周雨欣插嘴道:“这是好事,不是吗?”

“确实是好事。”胡学伟说,“后来,三峡工程全面竣工,才不怎么停电了。再后来,停电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而且几乎每次停电都是因为检修什么的,会提前通知,做好准备。我对蜡烛的最后印象,是搬新家的时候,从老家搜出十几支用过一两次的蜡烛,犹豫了一下,就全部扔掉了。”

陈斌说:“说到停电,我忽然间想起来,在我读初中的时候,也是经常停电。那个时候要上晚自习,管得非常严,值周老师来回巡视,不准学生发出任何声音。一停电,整栋教学楼就会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这呐喊,其实跟欢呼没有两样。然后,同学们就从抽屉里拿出蜡烛点着,搁在课桌上,聊以照明。整间教室都被烛光照得亮堂堂的。烛光不像电灯那样刺眼,男生女生的脸都笼罩在摇曳朦胧的烛光里。在这种情况下,值周老师也不会严格要求纪律。于是,同桌之间、前后方之间、同一个小组之间,开始小声聊天。你们可以想象,在忙碌到极点的学习生涯中,忽然间有一小段时间可以不受约束地闲聊,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张承毅百无聊赖地听着。这些事情他都没有经历过,胡学伟和陈斌所说的话,仿佛无数的气球在他头顶上方飘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忽然意识到胡学伟和陈斌所说的经常停电是同一个时期的,只是因为他们的年龄相差10岁,一个在上班,另一个在上学,所以感受大不一样。

“关键句怕是‘女生的脸都笼罩在摇曳朦胧的烛光里’吧。”胡学伟笑道。

“胡教授很能抓住关键。”陈斌咧开嘴大笑。

汤教授正色道:“承毅啊,你怎么不说话?”

“我没有经历过停电,”张承毅说,“听你们说停电,都是挺美好的回忆,又是点蜡烛,又是无所顾忌地聊天,我也想停一次电。”

“真会瞎说。”汤教授说,“别忘了随时停电可能造成的巨大损失和破坏。随时停电造成的灾祸数不胜数,你愿意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和地方吗?”

几个人一起摇头。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研发空间太阳能电站。”汤教授环视众人,说,“来重庆之前,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把这个标准送到那个空间太阳能大会去呀?我们自己搞不行吗?真不行。

“首先,除了技术和经济方面,空间太阳能电站的发展还涉及许多政策和法律等方面的问题。空间太阳能电站采用的频率如何确定?允许的微波功率密度是多少?如何考虑无线能量传输的安全性及不对其他设施造成干扰?

空间太阳能电站的轨道参数又是多少?诸多标准尚需明确。

“其次,如何保证空间太阳能电站不会产生太空垃圾?报废时间如何确定?报废后怎么来处理?这些问题都需要事先制订标准,供全世界使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时代变了,不能再关起门来搞研究。我们得走出去,自信地走出去。大家要知道,空间太阳能电站这个项目,最终还是要走向国际的,我们的目光要放长远一点嘛。

“所以我们必须想出办法,赢得这次竞标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