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骓坐在家中的沙发上,屋里只有窗帘缝隙偷摸进来的光,他在黑暗中等待着那通既期盼又害怕的电话。
电话果然又在合适的时间打来。
“干得漂亮,恭喜你完成第一个任务。”
他已经烦躁的不想去答话,但事情总得有个结果,“给我的提示呢?”
“你真的要知道答案吗,结果可能令人心碎。”
“碎了还是完整的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我要答案,已经替你处理两回垃圾,轮到你付工钱了。”
“你真的铁了心要受伤吗?下面的片段可不太老少咸宜。”
舒骓再次站在窗口,看着下面停车场中如过江之鲫的汽车,“还有你那个鬼动画是什么意思?”
“别试图寻找我的伪基站,以你的技术手段还做不到,好好看动画,答案就在最后,你需要耐心。”
他关闭手机和信号定位器,看样子“天使”的伪基站就在附近,他的每次行动全部在“天使”的监控下,包括白天时站在悬崖边看到的无人机。
新的提示上传到手机,当他打开软件后,又是那种水墨画式的动画短片。
还是那个淳朴的村庄,还是那样的炊烟袅袅的祥和,但音乐明显带着无名的隐忧。那条追逐蝴蝶的黑狗这次卧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道路的远方。一抹耀眼的红色跃出绿色如茵的地平线,随着他的靠近,黑狗突然嗅到危险的气息。鲜衣怒马的年轻人刚刚饮尽水囊中的最后一口,他抬头看看如炬的烈日,长途追缉的劳累更加重他的饥渴。
黑狗的主人被犬吠吸引而来,那骑马人刚巧走到村口,将手中的水囊一挥道,“给我打些水。”
村民先是小心的打量他,鲜艳而绚丽的官服甚是乍眼,而腰间的那柄错金镶银的长刀更是威风八面。村民一听京腔就知道这是一位上差,轻易开罪不起,马上毕恭毕敬的双手接下水囊,赶紧跑回村去。
里长紧跟着拿水的村民一同来到村口,他认出来者身上乃是飞鱼服,腰间就是大名鼎鼎的绣春刀,这是锦衣卫的标准打扮。他哪敢得罪这人,立刻请年轻人进村休息。
事情似乎就如此简单,但锦衣卫急于捉拿一个要犯,追问去县城的近道如何走,愚憨的村民犯了糊涂,居然指着山谷的入口,虽然那的确是条近道,但里长却挥手阻止。
“那闹鬼,凶得很,不能去。”
“我有利刃在手,怕甚?”年轻人拿着水囊就朝着峡谷策马而去。
里长狠狠的拍了村民的脑袋,“你这个惹事的呆子,伸手作甚?”
没过多久黑狗再次狂吠,惹的里长捧着饭碗首先从村里奔出,锦衣卫的棕毛大马正在那里踱步,地上是一圈圈的马蹄印。里长带着人跑向山谷,在入口处看到那身绣工考究的飞鱼服。
动画之后屏幕变成黑色背景,显示正在读取一个音频文件。
“舒教官啊,你开车来接我吧,刚下班。”文件中第一句是龚好温柔却露着身心疲惫的声音。
然后是舒骓的声音,不似现在的沙哑低沉,显得和煦温柔,“我知道了,程序猿就等等吧,我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
“你已经过来了?”龚好似乎非常意外。
“明天放大假,今天提前回家,我带着芸芸一会儿就到,大概十来分钟吧,一出市区就不那么堵了。”
“我去买个面包,明天当早饭。”
“买啥面包,我给做,很久没动过手啦,你哪儿有面包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新开的,反正你不可能一个跟头翻过来,等你到了我就回来了。”录音里已经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
“妈妈,你等我们啊。”
舒骓听到这里已经将要五内俱焚,这是他们当年的通话声,妻子最后的一句话只有“我等着芸芸”几个字,谁能想到二十分钟后他就将经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悲剧总是有一个欢乐的开场。
龚好并没有停下,而是嘀嗒嘀嗒的慢跑起来,高跟鞋在砖石路上清脆的敲击着。舒骓也发现问题的所在,妻子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她为什么要奔跑?这显然不是在购买明天早点的路上!
敲击声突然溘然而止,紧接着是龚好急促的疑问声,“你,你要干什么?”
然后只有两声枪响,虽然能听得出消音器正在努力的衰减音波的能量,但依旧清晰的听得出枪声。皮包掉落的声音将世界砸碎,手机与身体一同摔向地表。龚好的呻吟声与哭泣声从听筒传出,戳穿舒骓内心看似坚固如钢的外壳。
沉重的皮靴声由远而近,停在她的身边,然后翻弄皮包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最后彻底消失在录音中。
一连串皮鞋在地面的奔跑声再次传来,舒骓听得出这不是自己的军官皮鞋!
“好好,你怎么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意外而至。
“快走,快拿走它,杀手可能还在……”龚好的咳嗽声携带着胃部被击穿后涌入的鲜血。
“你坚持住,我去叫救护车。”男子开始哽咽,似乎与她的关系不薄。
“舒骓的车,拿着它,快走……”
这是龚好的最后一句话,直到现在仍旧劝说这名男子远离自己的丈夫。皮鞋声依依不舍间停间跑,好一会儿才消失。
再然后是汽车的急刹声,军用皮鞋的奔跑声,孩子的哭声。
直到芸芸痛彻心扉的哭声戛然而止。
舒骓已经完全听不下去,在泪水的清洗下摘掉耳机,双手拂面,愿时光倒流,愿生死消弭,但实际上他软弱无力的无从选择。心底最后的一层防线被芸芸的离去剥离的**然无存,“善良”——这词已经随着家庭的消亡而死去,剩下的只有如太阳一样炙热而危险的仇恨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