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郊区的空气中充斥着难闻的尿骚和动物粪便的味道,即使隔着汽车玻璃也能嗅到糟糕的气味。舒骓将热豆浆交给身边刚睡醒的姜珻,自己则开始啃冰冷的面包。他们已经死死的盯住“老鞋匠定制皮鞋”两天,目前还没有任何的异常。
清晨的街道非常冷清,只有野猫野狗偶尔从他们的车前路过,有只露着白肚皮的黑猫跳上前机盖卧了一阵,也许是因为阴影的遮蔽,或者发动机渐凉,它伸一个懒腰站起来,好奇的看了他们一眼,也许在想这个奇怪的笼子里会暖和一点,最后跳下车走开。其实里面和外面一样冷。
舒骓躲在黑色的车窗玻璃后,手里举起望远镜。
“老鞋匠”看来已经吃过早饭,正神采奕奕的与卖煎饼的小摊贩打招呼,转身打开自己小店的门。
“老鞋匠是他师傅的名号,他本名赵禹江,现年35周岁,十年前接替师傅成为店主,应该是江西人,但已经听不出口音,反正我是没听出来,他的手很巧,不过伤也不少,因为长期接触化学药剂,双手蜕皮很严重,他开玩笑就算是没带手套也没人能提取指纹,他的性格挺和善的,喜欢开玩笑,怎么看都不像是连环杀手。”姜珻说出对赵禹江的看法。
舒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从来没有连环杀手在脸上刷着大字‘俺是连环杀手’,美国有记载的第一个连环杀手赫尔曼·韦伯斯特·马德盖特被控可能杀害250人左右,虽然最后只能确定27人。”
“250人!”
“别打岔,我继续讲,他开着一家酒店,他的顾客、佣工经常失踪,不断的杀戮,把尸体肢解然后卖掉,或者干脆烧掉,骗取保险金或者干脆卖器官,这令他很富有,知道美国十九世纪末的铁路有多值钱吗,一对儿姐妹花,长得非常漂亮,而且是铁路继承人,但她们同时爱上了这位连环杀手,而且也死在他的酒店中,然后变成一堆骨灰和器官,因为赫尔曼本身是个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的绅士。”
“就没有人怀疑过他?”
“那是个冒险的时代,到处是淘金者,他们不停的在各个地方短暂停留然后离开,谁能知道他们究竟在哪里。”
姜珻点开手机开始查询相关信息,“现在多好,走到哪里都需要登记。”
“但我们的隐私却没有了,这是个悖论,信息的强势者没有做好他应尽的义务,弱势者就得用自由换取安全,结果可能是将自己置身于另一种危险之中。”舒骓看到赵禹江已经把广告牌挂在窗户上。
姜珻突然拍打舒骓的肩膀,“有人来了,咱们离这个垃圾堆远点。”
舒骓也看到一个倾倒垃圾的老太太正看着他们并露出古怪的眼神,早晨藏在垃圾箱后面的汽车里有一男一女两人,她不会是怀疑……
汽车终于发出电机带动发动机启动的轰鸣,然后撤退一小段,调头朝快速公路方向驶去。
“姜珻,你想再做一双鞋吗?”
姜珻斩钉截铁的回答,“没门儿!”
“不能这么每天监视,你还有工作,而且警察监视需要几队人马轮换,光咱们俩太明显,周围是低消费区域,对面没有咖啡馆一类的休闲场所,咱们不能在这么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对面。”
“那怎么办?”
舒骓用一排整齐的下压咬着嘴唇,然后才勉强继续自己的话,“后面的事请,可能涉嫌违法……”
“继续冒充警察去居委会打听?”
“不行,谢侠已经很明确的警告咱们,就不能再用这么明显的方式。”舒骓将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我想晚上去他的小店看看,明天白天去他的店看看。”
姜珻惹祸的好奇心已经明晃晃的写在脸上,这个表情已经是非常明确的回答。
舒骓内心的盘算着,必须尽快弄清开膛手二世的身份,他需要与凶手和警察赛跑,任何一方抢得先机都会影响他的猎杀计划。前者可能会逃跑,虽然后者抓获凶手可以判刑,但执行死刑已经不知会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他必须保证开膛手二世死在自己手中,而且越快越好。他已经没有尚需突破的更低底线,这次也不过是在法律面前装腔作势的踌躇一阵,然后在瞬间就决定踏过那条曾经捍卫过的红线。
姜珻下班之后从电视台的台阶上跑下来,一路蹦蹦跳跳,将晚上要去做违法勾当的兴奋感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舒骓驾驶汽车带她回家,当然并非指他那个军火库一般的房子,必须是姜珻那个乱的一塌糊涂但至少是人类生活的地方。他的工具已经随身携带,然后是一柄带着包装的西餐厨刀,当天下午才从专柜上买的,由云纹钢打造,一层层漂亮的纹理遍布刀身,他当然没打算用来切蔬菜,因为如此坚硬的刀尖很适合捅进人体。他面对的是拥有电击枪和麻醉药的连环杀手,而且很可能拥有枪支,可他的军星手枪还被严波平藏着。一柄刚刚买来的菜刀放在身上还算合适。
剩下就是等待。这次他们需要晚一点出发,防止喝的烂醉的午夜狂欢者的贸然出现。舒骓再次站在关灯房间的窗台前,拿着望远镜查看周围的情况,看来谢侠还没有丧心病狂到监视自己防止闯祸。姜珻喜悦的小曲在喉,从衣柜里一件件挑出来准备“夜行衣”。舒骓本不打算带上这位自带死神光环的“华生”,但由于她与车缤的长期接触,也许什么时候的灵光一现反而会打破僵局。
舒骓将车停在没有摄像头的死角,戴上黑色的口罩,将后座的背包拎到前座。姜珻第一次参加如此正式的“偷窃行动”,颇有点新奇与亢奋,也用黑色的口罩遮住自己的脸,还戴上一顶黑色的毛线登山帽。
两个人影从闪烁的灯光下掠过,前者昂首挺胸无毫不犹豫的走向门面房间中间的阴影,如同一只老辣的猎狗,而随后者则鼠头鼠脑四处乱瞅,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家猫。舒骓不停的提醒她加快脚步,不要去注意周围那些突然亮灯的窗户,他俩越谨慎越会吸引注意。
“你往哪走?”姜珻看到舒骓朝着黑影中走,于是着急的说道。
舒骓没有理会她,而是打开小手电。两幢小楼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虽然原本还算宽敞,但中间堆着的垃圾桶占用近一半的宽度。手电筒的光中突然钻出一对夜明珠,然后喵的一声从垃圾桶上跳下。姜珻看着一只玄猫摩擦着自己的靴子钻出巷子。
“黑猫不吉利!”姜珻捂着胸口庆幸自己没有大叫。
舒骓却一脸无所谓的回应,“这是中国,中国的黑猫是镇宅的,没看过黑猫警长吗,好兆头来啦,今天一定能找到线索。”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一只耳还是警察?”
“偷红土的贼。”舒骓从一坨狗屎上跳过去,然后用手电照亮提醒姜珻。
城乡结合部的环境比城市糟糕一些,夜晚也空旷的可怕,只有无所事事的野猫野狗在垃圾桶间游**,偶尔出现边走边吐的酒鬼也基本能够与它们列为一类。更重要的是警方的监控系统还未完全覆盖,即使覆盖也被损毁的差不多。这给他们俩提供千载难逢的机会。
舒骓毕竟不是走空门的专家,对付“老鞋匠定制皮鞋”的门锁上颇费周折。卷闸门外的锁已经看过型号,他还特意买相同型号的练习过,可内门的锁则很特别,是一副他曾经见过但未能突破的高级锁头,产自于一个面积不大但将周边打过一圈的国家,沙漠中艰难求生憋出的求生本能使产品的设计达到极致。他恨这把锁,同时也对这个店感到一些意外,这把锁的价格能换来整盒的国产锁,一个普通的鞋店老板为什么会用如此昂贵的锁头?究竟有什么需要隐藏呢?
他手里的钩针忘却开始的犹豫而渐入佳境,只要有锁需要钥匙打开,就一定能用别的方式打开。倘若不是为明天不会再接到谢侠破口痛骂的电话,他完全可以破开门或者窗户进入。
姜珻突然凑近他的身边,“好像有人过来了,我听见有人在唱歌。”
“安静,别打扰我。”
“可他们……”
“安静,最后一个了。”舒骓手中的工具几乎塞满锁孔。
几个男人唱着难听的歌从正门前走过,其中一个捡起地上的酒瓶子扔向路过的野猫。
舒骓听到瓶子砸在卷闸门上的声音,哗啦啦的响一阵。外面的人谁也没注意卷闸门下的锁环是空的。
“我能不能动,胳膊快快抬不起来了。”姜珻在他背后举着一支特别的手电筒。
舒骓将另一个手电筒用支架放在窗台上对准墙角的红外线警报器,然后拍拍姜珻的肩膀说:“放下来吧,瞧把你累的。”
最外面的房间是接待客人的地方,有几张普通的木椅子,一张简单的玻璃桌子,一台饮水机,一排用来存放样品的玻璃柜。这个房间经常有人出入,应该不会有人隐藏重要的物品。他们走进里面的房间,皮具和胶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舒骓用手电扫视一周,最显眼的是一排实木柜子,倾斜的架子上是摆放整齐的皮鞋,黑白红橙五颜六色的按照颜色排列着,中间空缺的位置应该是已经取走的鞋,另一侧窄一些的柜子中是已经做好的小样。
“我也是在这里做过一双鞋才知道的,原来皮鞋不是直接做的,需要先做一个样品。”姜珻指着小柜子说着。
“你以为定制皮鞋为什么那么贵,一双鞋需要鞋匠做两遍,前一双要试试合适与否,然后才能正式做成品,材料是小问题,样品的制作工序几乎和成品一样,鞋匠花费的心思与时间也一模一样。”舒骓虽然嘴上称赞鞋匠,但心里却盼着这位良工巧匠身上背负着足够的罪恶,以便他可以在猎杀时卸下些许包袱。
姜珻开始翻找老鞋匠的工具箱,而舒骓则进到更里面的原料库房搜寻。当不知道自己寻找的宝物为何物时,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新鲜可人,无论是柔软弹滑的皮革,还是坚硬冰凉的榔头。他们好似陷入迷宫的仓鼠,完全没有头绪的在到处乱闯。
他们俩戴着手套摸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被擦拭一新的还有落着厚实灰尘的,每一个抽屉和箱子都被细心的翻找,防止有夹层或者暗格。舒骓用手指敲击墙壁上可能存在的空洞,姜珻则试图从卫生间的吊顶上寻找线索。不过一切都是徒劳,这就是一间普通的工作室,普通的与连环杀手没有丝毫关系。
舒骓原来就没预备在这里找到有效的线索,所以看看手表上的时间就打算离开。姜珻则好奇的舍不得离开,居然掏出手机对着工具箱等一阵狂按快门。她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卷闸门将光亮遮蔽,另一个是她知道这里没有安装摄像头。
“你拍完没?”舒骓看到姜珻居然准备从背包里掏出专业相机。
姜珻也明白自己现在正在做贼,所以只好放下手里的相机,然后打开手机,“我看看拍的怎么样?”
舒骓已经打开正门,准备收回用来干扰警报器的小工具。姜珻却一把拉住他说:“等等。”她又重新朝里屋走去。舒骓也跟着进去,姜珻用手电挨着查看鞋柜。舒骓问她究竟在找什么。
“有一双车缤的鞋,我刚才拍到了,一定是她的。”姜珻果然在最高层的柜子里找到一双黑色的完成的女士皮鞋。这双鞋很普通,没有流苏等装饰,也没有多余的修饰,普通的即使放在特价专柜中也不会有人理会。“她就喜欢这样的鞋,而且这个大小应该是她的。”
“赵禹江为什么会留一双杀人犯的鞋?”
“我也是觉得不对劲才想看看。”姜珻踩着椅子拿下那双鞋,然后放在工作台上,用手电里里外外的寻找。
这就是一双普通的鞋,鞋跟是粘死的,而鞋中也没有藏着东西。舒骓从口袋掏出多功能刀。
姜珻还试图阻拦他,但舒骓说:“死人能来取鞋吗?”
他用小刀切下鞋跟,鞋跟并没有特制的夹层,中空的软底中间也没有任何隐藏物。整双鞋并没有特别的地方,即使他把鞋还原成皮革状态也没有任何发现。
是我想多啦?舒骓很快否定这个念头,不会有人还在等着一个死人来取鞋。他将拆开的鞋帮翻看,直到看到皮革内侧上的一个六位数字。六个数字以两两为一组排列。
姜珻也看到它们,“这是老鞋匠的习惯,前面两位是年份,后面是鞋的编号。”
舒骓又看看那串数字,“这是前年的鞋?”
姜珻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编号的的确确是前年的无疑。鉴于他们并没有发现藏有保险柜的暗格,所以这串数字暂时并没有什么用处。但鞋已经不可能恢复原状,所以舒骓把拆的一塌糊涂的鞋装进背包,然后从正门回到街上,将卷闸门等全部恢复原装。
舒骓忽然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二层,但似乎从来没有开过门。“楼上是什么?”
姜珻先是抬起眼睛回忆一会儿,“好像是个中药仓库,平常都锁着。”
一个在嫌疑犯工作室楼上从未开门的房间会是什么?两人不约而同想去试试看。他们从旁边店铺的楼梯走上二楼,悄悄的来到中药库房的门前。二楼并没有安装整体的卷闸门,而是普通的铁门加挂锁。不过二楼的这道锁很特别,他在手中掂量着。姜珻这次才看出古怪,就问他这是什么锁。
“以色列的进口货,属于高端锁具,这种小地方很少见,”他掏出自己的工作,然后蹲在门口,“跟楼下的是同一个型号。”
“刚才我没注意,也是以色列的?”
舒骓点头同意,他的小工具已经插进锁眼,有了刚才的经验,这次开锁非常顺利。他拉开大门说:“让咱们看看药房仓库放着什么。”
一股草木干枯的腐朽味儿扑面而来,堆砌成山的麻袋和纸箱只留下一条过道,根本没有安装防盗设备的空间。舒骓举起手电照亮里面,还是一排纸箱子,但里面应该还有空间。他们关上门,沿着过道继续朝里走,经过一个折角后终于来到墙边,舒骓顺手将锁插进身旁两个麻袋的夹缝中。顶端不过是一面白色的墙壁,上面安装着开关面板。姜珻靠近些观察,才发现面板上并没有按钮,其实是一个装饰用的塑料板。
她迫不及待的敲击墙壁,“里面至少还有一个屋子。”
“别敲了,这是密码盘。”舒骓用手指放在塑料面板的正中央,十个红色的数字居然浮现,他按照皮鞋上的六位数字输入。
墙壁发出弹簧弹跳的声音,开裂变成一道暗门。
“芝麻开门。”舒骓用手指伸进裂开的缝打开门。
里屋的灯自动打开,将黑暗的里屋变成白色的长方形空间。银色的能映射人影的工具站立在两旁的展示柜中,迎接着两位溜门撬锁的不速之客。姜珻用手机拍摄着玻璃后的刀具,而舒骓则看着锋利骨锯上映出的脸。开颅电锯悬挂在一旁,还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工具,用来支开血管的,切断肌肉的,在骨头上打孔的。这是一个医疗器械储藏间,但与医院的不同,他们同时感到莫名的恐惧从这些工具上触摸着自己的神经,似乎它们都有着各自的故事,当然不会是花田柳下的开心事。
突然而至的凉意从脚底窜入,触及他们的灵魂。似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生物正在周围哭泣着,也在警告他们的闯入将会带来如何的后果。舒骓已经习惯生死,但姜珻则第一次经历此等场面,畏畏缩缩的躲在舒骓身后,怯生生说:“要进去吗?”
舒骓已经推开最里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