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时间跟我聊聊吗?反正你好像很闲。”舒骓终于决定把电话的时间延长一些。

“天使”的那端并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看来你没打算拒绝。”舒骓躺在自己的**,手边是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新到的电子邮件。“开膛手和张倩……管她叫什么呢……他们之间的事情,其实你知道吧,你说人能坏到什么程度?”

“你不是自炼狱中归来吗,还需要问我?”

“你不是号称无所不知吗,牛皮吹破天了吧。”

“天使”开始用数字语音大声狂笑,“这得你猜。”

“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伤害别人,当然我也做过很多……犯过……很多无法弥补的错误,害死许许多多无辜的人,但这些人与我不同,他们乐于此道,乐此不疲,有人用别人的嚎叫取悦自己,有的对强奸上瘾,开膛手则两者皆有,而且乐忠于开膛破肚活体解剖,我原以为只有车缤以及变态的学徒如此,但看到张倩的经历才发现自己的无知,为什么人类能坏到如此地步,根本没有底线,根本不存在什么底线。”

“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正义是什么?邪恶是什么?谁能给出确切的定义?韦德根斯坦说过我们只能永远接近真理,不可能得到真理,可即使掌握真理又如何,如果我们才是恶魔该怎么办,用核弹给世界来个重新启动吗?为善良纯洁的天使腾出位置吗?你会怎么办,自杀还是生存下去,力量没有正义与邪恶,生存也没有,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存在而采取的道德取向,但大多数人又是什么,从世界看国家,从国家看地域,由地域看城市,由城市看区县,不同团体组织之间,异族群体之间,哪个算大多数,谁看自己都是那个所谓的大多数,谁都应该是正义的一方,当我们把自己定位于某一个特定立场的时候,所谓的正义就已经没有了。”

“可还有机会,至少应该还有底线……”

“可笑!底线是什么?你为了复仇可以拿着滴血的佣金,你的底线呢?”

舒骓单手捂着自己的脸说:“我错了,当我突破底线的时候,我就错了,你也要为了复仇而犯错吗?”

“当你为了可笑的底线放弃复仇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自己错了,这个世界没有正义,没有邪恶,只有生存,而复仇是为了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能生存下去而实施的惩罚,这是个披着文明外衣的原始丛林,外表彬彬有礼恭顺谦让,骨子里却是弱肉强食无所不及,你我是为更多的像我们一样不愿去伤害他人的人而伤害别人。”

舒骓虽然走出卧室坐下,但依旧选择远离窗户的承重墙角落,“别把自己说的好像是圣人一样。”

“我不是好人,更不是圣人,只不过你我都将成为守卫这个世界的人,狼群拥有优秀的头狼才能在残酷的荒野中生存,但对其它生物来说,它是无法躲避的灾难,你我就是那只为了一群填饱肚子嗜杀成性的畜生而存在的守卫者,对敌人来说就是恶魔,所以我们不是什么好人,我们是世界规则的守护者,或者说是异世界大门前的守卫者,尽责而已,而挡路者只有死路一条。”

“异世界?你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全是小本子?”

“我无所不知。”

舒骓放下已经挂断的电话,“无所不知,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已经得到足够的信息,可以完成自己的猜想,但还需要去证实,时间正在疯狂的逃离,而他却被开膛手拽到相反的方向。

田沐明的邮件已经确认“周桃华”的名字在警方登记的失踪人员名单中,而且在其中挂了五年的时间,源头与一件严重的火灾相关,而火灾的发生地就在C市的郊区的二马村。他打开手机地图准备查看当年的村庄,但街景系统给出的却是三年前就已经重新规划的乡镇,当年的所有低矮的建筑物已经变成崭新的楼房,恐怕再寻找周桃华的线索会非常困难。

舒骓委托“天使”的生物样本分析也已经从快马加鞭的快递员的手中送到家里。舒骓撕掉文件袋的封口,将里面的材料摊开放在桌子上。小刀的刀刃上残留着三个人的DNA,其中之一与口罩上残留的新鲜DNA是同一人。

现在究竟是继续利用“天使”还是让小田继续跟进?他把手机来来回回的翻颠着,最后选定一个合作伙伴,“看看你还能做到哪一步?”他给“天使”发一份电子邮件,需要他将两份物证上同时出现的那个可疑数据与警方的数据库进行比对,这是田沐明也能办到的事情,但容易惹祸上身。

他耐心等待着结果,中间抽空在楼下溜达扔垃圾,然后去找严波平聊聊天,其实目的是取回狙击步枪,他另找到一个安全屋,回国时他只想着在家中回忆里结束生命,现在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办,而警察知道他所居住的房子,所以不能再放一些敏感的物品,而这个新安全屋的身份有点特别。

“天使”的能力远超过他的预期,当舒骓的假身份证复印件交给房主后,电子邮件就已经到达邮箱,里面的正文令他吃惊。

“你的小任务很有趣,这份DNA数据的主人不在警方的犯罪人员数据库中,但在一个很特别的数据里,猜猜是哪里?在未成年人犯罪数据库中,由于司法保护的限制,存放数据的服务器位于北京,稍稍花了些时间。祝你尽快找到此人。”

舒骓抬起手表,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内侵入未成年人数据库并进行对比,“天使”的能力远远超过田沐明这样的小黑客,对方的确拥有感知一切的能力。他抬头看着街道上对准自己的摄像头,数字世界中的鬼魂比现实中的连环杀手更恐怖。

权力是种最难以戒断的毒品,生杀大权、行政权力,甚至仅仅是打开一扇门的权力,他此刻无比渴望着“天使”拥有的权力——获得信息的权力。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究竟在妻子身上发生过什么,凶手正置身何处。

舒骓发现自己也不免俗套,只能还以自嘲的苦笑。

他回家打平板电脑,搜寻一条七年前的新闻,虽然在当时曾掀起舆论的巨浪,但仅仅几天之后就被明星车祸的信息抚平。他还记得当时的新闻,就发生在周桃华家乡所在的二马村。新闻的内容很简短,一个十三岁男孩将一个九岁的女孩推进枯井摔死,起因不过是抢夺女孩手中的玩具棒,男孩想吃掉里面的糖果。恐怖的场景并没有人知道,直到一个女孩的同学站出来指认男孩是凶手之后,大人们才将目光从外来者汇聚在这个只有十三岁的男孩身上,由于其不满十四岁,根据《刑法》规定免于刑责。他根据周桃华的日记计算出她的实际年龄,当时应该就是九岁,而生物样本的主人姓名是陈桐,恰恰就是当年推人入井的那位。

他准备翻开案件的保密部分,猜测着指认者的姓名。“所有的线索全部连接在一起,就差陈桐的地址了。”这个小问题可能不需要“天使”使用无所不能的力量,他笃定这位在师傅死后如脱缰野马,小学徒没有学会一门基础课程——低调。

田沐明很快就发来陈桐名下以及父母名下的所有房产,由于农村拆迁分配安置房,所以家庭成员的名下共有四套房产,分别位于两个不同的安置小区。舒骓认为以陈桐与正常人格格不入的性格一定会离群索居,所以居住在更偏僻的小户型房子应该可能性最大。

新建的小区远离繁华,从外面看光鲜亮丽,但在天黑之后却立刻显出其偏远僻静的本质。安置房小区比想象的要更脏乱,汽车横七竖八的停在小区门外,傍晚收摊的菜贩子也没做清理,地上堆着腐烂冻透的烂菜叶子、塑料袋、饮料瓶子,在车轮下劈啪作响,周围黑成一团,分不清道路和光秃秃的草坪,不用可以寻找摄像头,因为连路灯也早就损坏而无人修理。

他趁黑将汽车停在陈桐可能出现的房子附近,本打算骑摩托来,但在刺骨的寒风中披星戴月的骑着摩托会引来不少惊异的目光,何况也没穿一件外卖制服。

陈桐父母名下的房子就在不远处的顶楼,这样的条件一般,不会有人抢着居住,但对于急着躲开所有视线的人来说却再合适不过。此刻的房间正黑着灯,窗帘里没有丝毫的动静。舒骓将汽车勉强挤进两辆轿车中间,两辆车斜着泊如本来很宽敞的三个车位中,分别朝着两个方向。舒骓推开门挤出汽车拿着钢笔枪悄无声息的走进楼道。

由于他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所以声控灯还在沉睡着,不过能不能照亮却是谁也不知道的未知数。他戴上一副很特别的眼镜,这是红外夜视仪的感光部分,科技的发展为它提供小巧的外形。黑暗中的楼道犹如通往冥府的墓道,未知的恐惧在脚步中渐渐酝酿,怂恿着转身冲下楼的冲动。他已经习惯在黑暗中孤独前行,最恐怖的黑暗不是伸手不见五指,而是在白天中却如同黑暗中一样的无力。红外夜视仪的屏幕使这种黑暗变得更加阴森。

他站在五楼的台阶前,关掉红外照明,但一束不怎么明显的光却从六楼泻下,这是相同的红外探照灯,只不过整合安装于摄像头。如此廉价的房间,谁会在门口安装一个招人烦的摄像头?也许他的对面完全没有人居住,也许也并没有人在意。但舒骓很确定的告诉自己,真正的开膛手二世就在六楼居住。

经过汽车中冰凉的一夜,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六楼的窗户,窗帘始终没有波动,也从未有一盏灯的光钻出来,房间主人似乎还未起床。清晨在两名险些没有挤进车的司机怒视之下舒骓也懒得挪动一下汽车,应该给这两个不会顾忌他人感受乱停车的家伙一点教训。他喝着水杯中仅剩的一点热水让身体暖和些,

从楼道中偶尔走出来的人全部是老弱妇孺,舒骓用手机上的照片对照,并没有见到陈桐的家人。这个人很可能深居简出,暂时不会出现。他很有耐心的将车重新停在三车位的外侧,这样就能显得很守规矩,而且防止有车挡住自己的视线。整个上午的时间都没有人,因为元旦假期还没有到来,大部分成年人还需要上班,所以小区突然一下变得空****,不过身边却停着一辆面包车,驾驶员抱着一个大箱子朝对面一楼的药店走去。因为这些小区内商户的存在,他的车就不很突兀,也没有必要再挪动位置。他就这么等着,上午的太阳始终躲在云层里打盹,他却无法慵懒的躺在座椅中睡觉,由于不能启动发动机,只能忍受着车里的寒冷。他想起在非洲执行任务的时候,太阳是那样的恶毒,烘烤着伪装服,几乎要把地面的一切点燃,空气也在炽热中滔滚浪翻,鼻子中像是插进两根冒着烟的火钳。尤其是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人正在用法语演讲,更令人心烦意乱。

他突然停下自己的回忆,里面的内容本应该是忘却的不必要的累赘,怎么总是甩不掉呢?

时间总是在匆忙时显得急促,而在闲散时间中却长的挠心抓肺。舒骓已经用面包和矿泉水支撑着在这里守株待兔三日,但那个房间既没有亮过灯,没有人走下来。也许只是一个好奇心太重的对门或者被熊孩子按门铃骚扰过的邻居所为,也许那个房间既没有红外摄像头也没有人使用过。

舒骓身旁的汽车再次在清晨开走,他从睡袋里把自己拔出来,卷起来的三孔套头帽勒的额头痛。他看看旁边的那两辆汽车,庆幸终于教会两位老司机如何规规矩矩的泊车。他从后座走出来伸伸懒腰,虽然空气的味道如同冰冻狗屎,但总归比醇厚的雾霾强上不少。他摸摸口袋中的钢笔枪,也许是上楼确认一下的时候,可能这里只是陈桐的某一个安全屋而已。

他小步快跑的跃上台阶,因为双腿在座椅上蜷缩太久,麻木的迈不出步伐,他希望能尽快让身体灵活和暖和。楼道还是漆黑一片,墙角的破纸箱几乎摞到顶棚,将挂满尘土脏兮兮的窗户遮的密不透光。他跑上三楼的时候才终于看到从四楼偷溜下的一点点光亮。

一位住客也信步而下,两人在三楼通往四楼的转角楼梯前相遇,舒骓看到的是明亮阳光中的一个剪影,只能辨识出一顶深色绒线帽的轮廓,他伸左手遮住那有点故意捣蛋的光线。对方还戴着一副白色的呼吸阀口罩,身穿黑色皮夹克,消瘦的脖子上突出的喉结正紧张的起伏。

双方在一瞬间同时将手伸进上衣,啪啪啪三声清脆的爆竹声在楼道里回响。

舒骓连滚带爬从三楼翻下去,而对方的脚步也朝着顶楼而去。舒骓边跑边拧开钢笔的后帽,退出一发子弹,然后再次推弹入膛。

当他冲出楼道的时候,不知几楼的住户正推开门大骂,诅咒那位在楼道中放鞭炮的顽童赶快去死。舒骓当然听得出那不是鞭炮,因为腹部正有火辣辣的疼痛蔓延。他低头看看衣服上的两个弹孔,防弹板替他接下这两发九毫米弹头。他很确信击中对方的胸部,但应该也没有什么作用,因为对方麻利的动作说明不只是自己穿着防弹背心。

舒骓沿着墙根躲进楼房的侧面,这样就能避开顶楼窗户的射击,他掏出怀里的手机,在邮件上自动添加自己所在位置的定位信息,然后修改为二单元六楼。他将邮件发送给田沐明,然后接通电话。

“舒大哥?”对面是一连串的呼气声,仿佛正在健身房中锻炼。

“干嘛不接电话?”

“不知道饼干躲哪里,刚找到,有事吗?”

“把我发给你的邮件转发给后面写的地址,全发,不能查出发送人,懂吗?”

“好的,我马上弄。”田沐明听出舒骓的声音不同于往常。“舒大哥,出什么事了?”

“我找到开膛手了,这混蛋有手枪和防弹衣,我搞不定他,让警察来。”舒骓说完挂断电话,打开汽车上的遥控摄像头,自己站在楼房的背面,这样就能同时监视两个方向。

他的邮件内容包含陈桐的个人信息、开膛手的作案方式与证据,他用牵强附会的方式将两人画上等号,不过陈桐当年劣迹斑斑的记录会是很好加分项目,这些内容会被发往ABC三市公安部门和新闻机构,可能数分钟之内就会产生效应。他必须坚守到警方的到来。

如果他冲下来该怎么办?我的枪只能装填一发子弹,而他却有至少一支手枪,在居民区对射将是伤及无辜的最佳方案。他祈祷特警们早些到来,开始懊悔居然没有带那支可以半自动射击的SV99,没有特工身份的他丧失掉许多优势,而开膛手则可以继续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