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骓心中算计着武警可能出现的时间,必须尽快解决掉前方的卡车。卡车司机反应敏捷,用宽大的车体在狭窄的小路上左摇右摆,依靠远远超过乘用车的长度压制舒骓。舒骓一只手打开电子地图,一只手握紧方向盘。
“没有网络真不方便!”屏幕在颠簸中晃如白旗,他费了不少劲才识别出地图,小路的尽头还有一段距离,驶入主干道之前还有机会。他用步枪朝车后的车轮扫几梭子,虽然感觉应该蒙中几发,但卡车却没有出现一丝减速的迹象。他赶紧踩油门,迎着呼啸的冬风追上去,卡车又一次用甩尾将他别回去。
舒骓这次看清轮胎的情况,轮胎不似一般的充气胎圆润有度,而是如同一叠硬币般的有棱角。“美军装甲车的刚性防爆轮胎,这帮孙子是什么鬼?”一般子弹就算是击穿轮胎也毫无用处。他将步枪插在副驾驶的座椅下,放开油门从后座上抄起单兵榴弹发射器,由于过于沉重,只能放开方向盘用双手去拿。
鸣笛刺耳,灯光刺眼,没有玻璃的车窗哗啦啦大叫。舒骓扔下榴弹枪,单手握住方向盘,汽车在一声尖锐的呼啸中与对向车擦身而过。舒骓估算那辆车很快就会撞见燃烧中的保镖车,警察马上就会追来。
他端起榴弹发射器支在副驾驶的窗户上,三角肌绷的硬如磐石。
卡车用恐龙般巨大的身躯封住道路,舒骓的车如毒蛇般寻找时机。双方的追逐赛已经接近尾声,舒骓两次躲过仿佛坦克装甲的车尾,将车调整到越野模式,随着车身的升高,方向渐渐难以控制。舒骓向左打方向盘,越野车的灯光一下子穿过两树之间,在田野中起伏飞驰。任凭空气减震吱哇乱叫。
载重卡车只能全力加速,但崎岖小路上却用不上劲,舒骓趁着左转弯的机会插近道追上卡车。舒骓的汽车似在驰湍中破浪的快艇,枪口在剧烈的摇摆中的精度只能通过祈祷上苍以实现。
榴弹沿着弧线飞向卡车,一团火焰转瞬即逝,随之却是一大团橙色的火光,卡车的油路被爆炸点燃,熊熊烈焰化为一条明亮的道路,由卡车后一直延伸至刚才的转弯。原本深海般的夜被搅扰成难以入眠的梦魇,卡车变成惊恐的火牛在道路上飞奔,势头却渐渐微弱,又一声爆炸,榴弹击中驾驶室的侧门。刚才如暴龙般横冲直撞的卡车一头栽进路旁的深沟里。
舒骓也没料到弹头会得到意外的祝福,原准备用两个弹匣却还剩下半个。他赶紧驾车横穿公路。对面是一条河滩,卡车栽进在水中,车尾对着马路。舒骓将汽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里取出装满塑胶炸药的背包,举着枪走向集装箱。刚才虎虎生风的卡车此刻奄奄一息,躺在地上苟延残喘,任凭身上的火苗跳上周边的枯草,感染后的病灶随风化为一团浓烟。
舒骓爬上车头,试图救出生还者,但他看到被爆炸击穿的车门就放弃念头,不打算再去看窗户。他将五个炸药的磁性吸盘依次附着与集装箱表面,然后端着枪跳下去。当他走向汽车的时候,一团明亮的灯光刚好在远方拐弯。
是警察?舒骓只看到一辆汽车,也许是半夜赶路的旅客,他赶紧跑到汽车前,将步枪扔到后座上,准备先驱车离开,防止被爆炸冲击波殃及。那辆汽车却已经由对面驶来。舒骓希望这位不速之客是个不会多管闲事儿的人,但事与愿违,来车已经开始减速。
一辆深褐色的家用MPV停下,驾驶员走下汽车,说话时的热气瞬间变成被寒风吹散,“出什么事了?”
舒骓挥挥手,“可能是司机喝多了,我已经报警了。”他心里期盼这个人赶紧离开。
“驾驶员呢,是不是受伤了?”
舒骓没来得及关上后备箱就跑向车头,因为那个人准备走下斜坡,“别靠的太近,已经着火了,万一爆炸怎么办?”
那个人才终于停下脚步,“驾驶员有事儿没?”
舒骓站在他的身边,“我看过了,不行了,我在这儿等警车,你快走吧,大晚上的。”
那个人犹豫一番,但还是决定赶路。舒骓看看他的背影,再看看卡车,手里握着炸弹的遥控器,迫不得已就压下开关。
司机站在舒骓的车头前向卡车张望,打开手机看时间,屏幕的光照出一脸的焦急。“那你先等着吧,我先赶路。”
舒骓松了口气,放开按钮上紧绷的手指。
金属折断的声音在黑夜中折磨着他的神经,两人朝集装箱望去,一扇铁门砸进草丛中。舒骓看不到剩下一半铁门里的情况,将手指再次放在按钮上。一团白影落在地上,在兴奋的火苗中支撑着站起。舒骓看到一个女人僵硬的支撑起身体,艰难的站起来,虽然动作还算正常,但有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她穿着白色半袖上衣和短裤,没有任何的花纹或标识,与寒冷的冬夜格格不入,一头乌黑长发束在脑后,虽然看不清面目,但肤如凝脂,看起来颇为**。他身旁的司机朝女人走去。
“你有没有事儿,用不用打120?”
恐怖的念头袭上心头,舒骓大喊道:“快回来!”
那个女人仅仅两步已跃到来者的面前,伸出右手抓住他的脖子,舒骓看到男子的身体软成一滩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已经没有可顾忌的无辜者,于是按下手里的遥控器,但炸弹并没有引爆,反而是女人开始朝他跑来。女人霜雪般的肌肤在冬夜中显得冰凉寒彻,如一团飓风袭来。舒骓跑到车后抄起步枪,三发小口径子弹依次击中女人,在雪白的衣服上留下三个弹孔,却没有阻止对方的脚步。舒骓再次瞄准头部,对方抓住步枪护木,子弹从她的肩头飞过,舒骓觉得双手被巨熊般的力量拉扯,步枪立刻脱手。
舒骓没料到对方爆发出如此的力量,何况来自曼妙的身体中。MPV的车门唰一声被拉开,女子扣动扳机,车门在乒乓声中停下。舒骓一声怒吼举起拳头,对方用空枪格挡,抓起枪托挥舞,舒骓后退几步,鲜血顺着袖子淌下。他飞快的掏出手枪,对方也投掷步枪,手枪子弹在怒火的推动下飞出枪管,穿过步枪的扳机护环。舒骓的脖子险些被砸断,不过瞬间缺血当即击倒他,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但他还是坚持站起来。一拳打在胸口,舒骓感觉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滑行一段才重重落地,模糊的景物开始飞快的旋转,手臂被石子撞的几近剥离。舒骓尝试着再次站起来,耳边的风声呼啸,又一次飞起来,落入道路对面的低洼地。他拍打着胸口,却没有任何直觉,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却发现是**防弹衣硬如钢铠,好似挨了一枚迫击炮弹。他连忙爬上坡道,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遥控器在女人的右手里变成一堆散落的碎渣。那位本应顾盼生辉的年轻少女扭过头,右眼被子弹击穿,仿生皮肤被撕开一道口子,假眼球的碎片镶嵌其上,损坏的摄像头的两点火星随即熄灭。
一台机器死神正准备宣布他的死亡,舒骓自觉尚有事情未了,还不打算去阴曹报到。对方见没有踢断他的脊柱,打算从地上捡起手枪,舒骓冲上去抱住它,仿生机器人果然与普通人一样的轻重。两人扭成一团滚下斜坡。舒骓觉得双臂被撑直,那台机器再用点力,肘关节就得脱臼。他放开手抓起地上的石块,机器人用手挡住一击,舒骓双手握住石块,重重的砸在剩下的另一个眼球上。舒骓还未起身,领子就被揪住,一侧脸部如同火烧般疼痛。机器人一拳将他打落在地。
舒骓吐出一股子咸味儿的**,猫腰躲开对方的两拳。机器人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而且完全不着边际。舒骓静静的蹲在地上,机器人两条白**在眼前晃动,双拳挥过他头顶,然后开始原地打圈寻找目标。
你可算瞎了!舒骓抓住机会捡起石块,用尽全力掷向卡车。机器人随着石头落地飞奔过去。舒骓看到机器人走远,跑向自己的汽车,从座位上拿起榴弹发射器,换上满满的三发弹匣。机器人也听到车门的声音,正在折返的路上。
第一枚榴弹击中左腰,机器人向后一歪,爆炸将合金脊柱露出来,第二枚打在脸上,由于距离太近,引信还未来得及打开,嵌在眼窝中,冒出一阵火花,机器人站在原地摇晃。
舒骓向后撤身几步,估算距离足够引信打开,再次射击。榴弹击中机器人的腋下,复合物外壳被掀开一道破洞。爆炸的冲击波中,机器人歪歪扭扭一会儿,最终还是倒下。舒骓回到车后,扔掉榴弹发射器,扛起无坐力炮,拨开激发保险,瞄准卡车上的炸弹。
好久没玩儿这大玩具了。瞄准具里可以清晰的看到后门上的炸弹,剩下的就是祈祷不要在冲击波中受伤。弹头在膛线中旋转,拖着火焰的长裙,跳着华丽的舞步,携着灰色的长摆,在舒骓的视野中渐渐远去,躲过机器人的指尖,以微微下沉的弧线飞向静静等待的目标。
剧烈爆炸的震动重重敲击地面,猛烈燃烧的气体反弹骤起,冲击波构起一道城垣,干草、残雪、灰尘陡然拜倒在这力量下,如同逃难的灾民奔向四周。舒骓看到闪光过后,锤击的痛感从胸部传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
灼热的浓烟将空气变的焦躁起来,气管也能感觉到这种抓心难耐。舒骓伏在车上,肺叶中的陈年怨气也要被咳出来,双腿微微打颤,冲击波的余威还揪住树叉晃悠。卡车的车厢在爆炸中剥离消失,里面的货物开始剧烈燃烧,不时发出爆裂的声音,似乎是一大堆气球被加热。舒骓拿起电话,左上角的信号标志逐渐长高。
“你完成了?”
舒骓苦笑着面向火光,熏黑的脸被映成橘红色,“你的电话真及时,我他妈的都快感动了。”
“快离开,千年的人快去清理现场了。”
“那台机器人……”舒骓突然想起那辆MPV,车上也许还有人。
一只手带着死亡的冷凉,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机器人再次扑上来,用仅剩的一只手臂将他压在身下。舒骓感觉到肺里的空气将要被榨干,血液也快要停止流动。拳头打在**的塑料脸颊上,对方扭动一下头却不放手。舒骓的左手碰到什么,一根救命稻草也好,他抓起那件物体,是自己的手枪,那支用四年时间追寻的手枪。他举起手枪,从机器人破碎的锁骨伸进去,送入弹匣剩余的子弹,直到扣得空仓挂机。手指关节渐渐放松,舒骓推开只剩下半截的机器人。
天使还在电话另一端,“舒骓,你怎么样?”
“谢谢你的关心体贴,还没死呢。”舒骓慢慢站起来,“我把汽车停到哪里?”
“我会引爆上面的炸弹,不会影响你,赶快离开。”
“这车上还有炸弹?我要是任务失败就坐土飞机上天?”舒骓将所有东西扔进汽车里,这样可以炸飞所有证据。
“你想多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赶紧离开。”天使却久久没有收到回音,“你还在吗?”
“在,我听得见。”舒骓的声音缓慢而哀伤,“我会离开,马上。”
舒骓穿过田野,在指定的地方找到“天使”送来的摩托,红色尾灯的方向是自己的家。
家有时是温暖的小窝,有时是安全的避风港,有时是出征的前哨,现在却是掩饰内心的掩体,不让他人看到自己脆弱的内疚感。舒骓躺在本应有人陪伴的双人**,将手机扔在一旁,虽然新的提示已经发来,他却没有心思去看。“天使”的电话已经响过很多次,他却不愿意去接听,只是静静的躺着,脑子里却是狂海怒涛。
那辆家用商务车里的确还有人,舒骓放下电话时就站在门口,后排座椅上坐着一名女性,背朝车门,双臂抱着一个孩子,子弹穿过她的后背,镶入对侧的车门中。舒骓哭着关上门,仅仅一眼就已经足够,在脑海中旋转飞驰,画面不断的重复又重复,即使驾驶摩托在灯光构成的回家之路上,他的心依旧留在那辆布满弹孔的汽车里。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家人复仇?为正义得到伸张?汽车上的一家又该找谁复仇?他们的正义就在何方?舒骓不断的拷问自己的良知,此刻才发现良心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以残酷的方式折磨自己,如同无法逃离的监牢,明明出口就在眼前,却无法迈出脚,总是在里面绕圈,透过栅栏看到的是全是自己的错误。
从第一个任务开始,他自认为开始回到往日的轨道,寻回追逐罪犯伸张仗义的感觉,即使成为一名杀手也在所不惜,每天告诫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不可再犯,虽然疑惑的裂痕犹在,但良心还能支撑。这一晚的母子两人却将所剩无几的正义感击得粉碎,他不得不撕掉良心上的伪装,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都是在完成自私而无耻的事情。他的每一个看似充分的不得做的标签下是实实在在的伤害,每一件都是在犯罪,只不过这一次附加伤害恰恰点中要害。一家三口因他的行为而家破人亡,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全部软弱无力,只有内疚在侵蚀他最后的底线。
电话再一次响起,“天使”一定又在提醒他看提示。
“喂。”
“你为什么不看提示?”
“没有必要。”
“你就不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知道又如何,我已经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凶手,在我手里逝去的生命远远超过两个,我与杀人犯又有何异?”
“为了更多人的生存,有时必须做出牺牲,如同没有武力的正义,你还不明白?”天使的电子合成声越来越多。
舒骓却觉得像是锯条在心上拉,“有正义吗,那些被我所累的人呢,他们的正义在哪儿?”
“你该知道一份真相,你认为千年智能名称的真实含义吗?”
“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舒骓按下手机电源键,“我退出,不干了。”
“天使”的话还未来得及说,随着滑动条在屏幕一侧消失,手机关闭。舒骓将手机扔在枕头旁,静静的躺在**,听着冬风拍打窗户,水滴在池底,冰箱压缩机启动,然后一切归于黑暗,所有重入岑寂。
一行热泪滑向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