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被拉到了手术室。他一眼看到躺在病**的宋兰,满脸是血。
“兰,怎么会这样?”方明扑到床边。
“明,他们说我的头受伤,暂时不能做手术,你跟他们说说,我们的女儿不能等。”宋兰紧紧握着方明的手哭着哀求。
“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摇着手中刚刚配制的药水,神情愧疚,“非常对不起,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刚刚您的妻子从孩子的病房出来,正遇到张堪。因为张堪已经打过镇静药水,情绪平稳,护士就没怎么太抓着。也不知怎么的,他走到您的妻子身边的时候,突然发狂,结果把人咬伤了。”
“明,现在没必要追究这个,当务之急是赶快给婷婷做手术啊。”宋兰急道。
“这种意识迁移手术头部受伤的时候是不能做的。”医生说。
“为什么?”
“容易发生一些不可预知的危险。”
“不可预知是什么意思?”
“嗯……同行曾经交流过一个案例,一位姓江的女士,情况紧急,意识被迁移进一位脸部刚刚做过整容手术的女子脑中,结果,她们两个人的意识……呃……怎么说呢,发生互融。”
“互融?”
“是,两个意识几乎融合为一体,至于发生机制,目前还不得而知。”
“那怎么办?女儿情况已经非常危险,麻烦您想想办法?”方明与宋兰一同恳求,医生却是眉头紧锁,显然也是束手无策。
“要不……”方明有些迟疑,“移植到我的大脑中吧?”
“也可以考虑,不过你的大脑已经有了两个寄生意识,再做移植必须要征得他们的同意。”医生说。
方明差一点就说出薛复与许晓芸已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突然意识到寄生意识在脑中解释起来非常麻烦,眼下时间紧迫,他根本没有精力去纠缠别的事。
“医生,求你想想办法,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哪怕是暂时也行,我们出高价钱!”方明已经快要语无伦次,除了乞求已不知所措,“医生,求求你……”
医生蹙眉,他忖量良久叹息说:“紧急办法……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方明与宋兰齐问。
“只是……唉……算了!”医生摇头。
“有什么办法您倒是说呀!没关系,要多少钱都行,我们想办法。”
“不是钱的事,不用花钱。”
“什么?”方明狐疑望望宋兰,宋兰也是神情讶异。
“您把话说明白一些好吗,无论什么我们都不会怪您的。”方明说。
“嗯……是……这样,”医生吞吞吐吐,“由于壳源极为紧张,许多想要移植的人,特别是一些中低收入者,就像……您的女儿,往往苦等多年,最终却还是不能如愿。所以世界上有一些研究机构,一直在试图探讨一种可能,就是……就是……人的意识是否可以移植到动物的脑中……”
“你说什么?”方明忽地瞪大了眼睛,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医生,“我没理解错吧?您的意思是把婷婷的意识移植进动物的大脑中?”
“不不,方先生,您不要误会。我只是分享了一些目前最前沿的科研技术。至于您女儿的意识要怎么处理,完全是你们自己拿主意。好在孩子就在这里住着,随时都可以手术,你们可以再好好考虑考虑,等想好了再做决定也不迟。”医生很客气地跟方明解释,又宽慰方明几句,然后与护士一同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方明与宋兰两个人,宋兰六神无主,不停抱怨自己太不小心。
方明看看左右无人,然后将声音压低,悄悄告诉宋兰,“我脑子里已经没有寄生意识了。”
宋兰楞了楞,“二伯母呢?”
“她要杀死我,结果却害死了自己,现在她的意识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怎么办?如果以后二伯或者涌霖问起来,我们怎么解释?”
“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应该换一家医院。”方明低声说。
“为什么?”
“把婷婷移进我的脑子里,别的医院不知道薛复和许晓芸的事,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好!”宋兰激动地从**爬起来。
“陈医生……陈医生……”楼道里忽然传来护士急促的喊声。
方明和宋兰心头随之忽悠一下,陈医生正是婷婷的主治医生。方明扶着宋兰,快步走出房门,看到医生和几名护士急匆匆走过来。
他们疾步迎上前去,“怎么了,婷婷怎么了?”
“婷婷好着呢!”陈医生急匆匆走着,“哦,是张堪,他大脑发现异常,好像有某种动物的意识寄生在里面。”
“陈医生,我想让婷婷转院。”宋兰突然说。
医生猛地收住脚步,“为什么?”
“有个医生朋友说是给婷婷找到一个壳主。”
“那好啊,带到我这,我来给他们做。哦,对了,手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绝对不会向你们多收钱。”
“陈医生,不是钱的事,我那朋友说是壳主要求要在那边做手术。”
“绝对不行,你们不知道孩子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吗?她身上连接的各种仪器一分钟都不能停止工作,你们不知道吗?”
“可是,陈医生……”
“好了,我知道你们作为父母非常着急,但是莽撞行事会害了孩子。我现在得马上进手术室了,等我出来,我们再谈能不能转院的事。”
“陈医生……”
“我保证等我出来的时候,孩子不会有事。”陈医生说完便推门走进手术室。
方明与宋兰只好焦急地回房间等待,他们坐卧不宁,又无计可施,他们不可能把医生的警告当做耳旁风一意孤行,可是一想到医生暗示他们将意识迁移进动物体内,他们就会浑身发冷。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联系张霖涌无论如何也要尽快给他们寻一个壳主,哪怕暂时的也行。他们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或许不该放弃罗强。
“明,有没有可能向你的朋友借一下?”
“借什么?”方明困惑。
“借她的大脑,她或许会同意。”宋兰目光殷切。
宋兰的话令方明大为意外,他望着宋兰,真担心宋兰急得精神出现了偏差,怎么可能有人随随便便把大脑借出去呢?
“她……那么喜欢你,你跟她去说,她或许会愿意的。”宋兰目光盈水,神情恳切又委屈,“那个叫江琬婷的女子……”
方明登时僵住,他心中五味杂陈。宋兰说得不错,直觉告诉他,如果去求江琬婷或者云苏,还真有几分可能,她们本来就是壳主。想到江琬婷的时候,方明心中忽的一动。他猛然想起陈医生曾说过,有个姓江的女人在移植意识之后与主意识融合在一起,难道,那个江女士会是江琬婷?
“兰,我们不能去找江琬婷。”
“为什么?我不会生你的气,她喜欢你是她的自由,跟你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见异思迁的人。”
“不是因为这个,我怀疑她就是陈医生提到的主、寄意识相融的那个案例。如果把女儿的意识移进她们的大脑,我担心会出问题。”
“那怎么办?怎么办啊?呜呜……”宋兰忍不住呜呜哭泣。
“我去想办法……我去想办法……”方明念叨了在屋中来回踱步,不时拿起手机,给他认识的人不管是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几乎都打了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却只能焦心等待。
临近中午,护士推门进来,“方先生,张堪醒了,他想见见你们。”
“怎么?是……正常醒的么?”因为许晓芸的事,方明心中有些不安。
“嗯,我们把他的意识升为主意识,他脑中的动物意识被降低为初级。”
“是什么动物?”
“应该是狗,只是似乎没有被驯化,性情粗野原始。”
“为什么会这样?”
“狗的意识和那个小栾的意识驻在同一个领域,推测应该是一起被移植进去的。据说,小栾摔下楼的时候,正巧砸中楼下一只小狗,会不会在这个过程中狗的意识进入了小栾的大脑呢!”
“怎么可能呢?”
方明难以置信,他搀着宋兰跟在护士身后,快要走到张堪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宋兰忽然问:“明,你说张堪见我们,会不会是想让婷婷移进他的大脑?”
方明站住脚步,看了看护士,护士摇头表示不知道。
“要是那样,我们要不要答应?”宋兰问着,然后喃喃说,“他脑子里要是没有狗就好了!”
“我们进去见一见他,如果他一切正常,说明狗对他的影响不大,我想我们可以让婷婷暂时住在他的脑子里,然后我们抓紧时间给婷婷另外再寻一个壳源。你看好不好?”
宋兰略略斟酌,然后点了点头。
张堪已经醒来有段时间,医生一直没有让他出去,他身上、头上还连接着仪器,时刻观察他的身体状况。
看到方明夫妇进来,张堪起身坐在床边。
“二伯!”方明和宋兰一起向张堪问候。
张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方明的眼睛,好像要透过方明看透他的心里,看得方明浑身不自在,“二伯,怎么了?”
张堪敛回目光,“她,没有难为你吧?”
方明顿时紧张,没想到张堪上来就问许晓芸的事。
“唔,没、没有……”方明含糊道。
“唉,自从他发病之后,性情大变,人偏执乖戾,她肯定会给你制造许多麻烦。”
“不、不会的!”
“你问问她,还愿不愿意回来!”张堪叹息说。
“我、我……她现在没有反应,等以后我再问问……”方明不擅撒谎,他耳根发热说话吞吞吐吐。
张堪察觉有异,死盯着方明,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方明不敢与他对视,假装咨询婷婷病情,将目光投向医生。
“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张堪直截了当问道。
“啊?”
“你不用瞒我,我能感觉出来,她现在肯定不在你的脑子里,她跟我是夫妻,又跟我共用一个大脑这么多年,我对她很了解,如果她还在你不会是这样的表现。”
“二伯,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您把我咬醒的时候,她恰好在意识领域外面,没来得及回去,结果就、就……”
“唉!”张堪长叹一声,“自从她掌握了控梦之术,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她会把自己害在里面。她的野心太大了。唉!”
“二伯,对不起。”
“算了,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强求不得,她就是太执迷了。唉!”张堪连连叹息。
“二伯,那个……有件事,我想求您……”宋兰在旁边心急如焚,所求之事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
“哦?我能帮你什么呢?”
“二伯……”宋兰还未说话,眼圈已红,眼泪在眼眶打转,“我的女儿婷婷她病得很重,病情已经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给她做迁移手术才行。”
“这个我也听说了。”张堪说。
“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可是却找不到壳主。二伯,您曾经出让过壳源,我……我想求求您,您能不能,暂时……收留婷婷,我保证我们会尽快再把婷婷迁走的。”宋兰说完神情紧张地乞望着张堪。
“不行!”未曾想,张堪竟一口拒绝。宋兰身体摇晃,差点跌坐在地上。张堪继续说着,“我的脑子里除了我自己的意识,还有别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它在不断成长,我觉得我对它的控制变得越来越困难,我担心早晚有一天,它会失控,我不知道那时我会变成什么样!”
“二伯,”宋兰哭着说,“您说的我们都知道,可是就算有风险也比坐以待毙强。婷婷她还那么小,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呢,我怎么忍心就看着她离去……呜呜呜……”
宋兰恸哭令人闻之凄楚,方明也忍不住吧嗒吧嗒掉眼泪,张堪亦是神色伤感,他长长叹息像是自语,“还有一个方法……”
张堪声音很轻,却令方明和宋兰心中巨震,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张堪,“您说什么?”
“你们听说过霁羽16?”张堪轻轻道。
方明曾经跟宋兰说起过多年前发生在科研机构的那件事,那些克隆人的命运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她还活着!”张堪说。
“什么?”
“当年岑霁羽其他的克隆人被焚化的时候,霁羽16正在进行手术,之后晓芸受刺激大闹一场,研究所担心再出乱子,暂停了失败克隆人的焚化。后来,我发现晓芸精神出了问题,又治疗无望,便鬼迷心窍,开始打霁羽16的主意。于是我利用工作之便将霁羽16偷偷运出科研所。”
“您是打算将二伯母的意识迁移进霁羽16的脑中吗?”方明问。
“是的,只是发生了一点意外使计划无法实行。”张堪说,“我将霁羽16偷运出去之后,发现她竟然怀孕了。”
“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孩子应该就是那个被摔死的赵河民的。没办法,只能先照顾着她将孩子生下来,在此之间也只能将晓芸先移到我的脑子里。本来打算等孩子长到一岁的时候,再进行移植。谁知晓芸竟然无师自通,懂得了控梦之术,她便有些嫌弃霁羽16,一门心思想着培养自己的克隆体。”
“二伯,这么说,霁羽16现在还活着?”
“是的,就在我家里。”
“啊?这么多天没人照顾,她不是要被饿死?”
“不会,她的孩子有一点智力,我给他们准备了充足的食物,一两个月之内都应该不会有问题。”
“二伯,您突然提到霁羽16,莫非是要我们把婷婷的意识移进她的脑子里么?”
“嗯……为今之计,她和她的女儿雨习都可以作为壳主对象。霁羽16当年被证明是一个极其完美的壳源,现在过了20年,又生了孩子,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改变。而她的孩子雨习,从没有做过主意识灭杀处理,而且还是个克隆人二代,作为壳源究竟会对寄生意识产生什么影响还不清楚。但是她们两个恐怕是婷婷目前唯一的选择了。”
方明夫妻互望一眼,异口同声,“我们愿意!”
从研究所到张堪的家里,往返需要两个多小时,方明随同张堪将霁羽16和她的女儿雨习一同接到研究所。
霁羽16和雨习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霁羽16肤色苍白,头发有些枯黄,两眼空洞,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她的女儿雨习看上去只有14、5岁年纪,身高与霁羽16相仿,大约都在1米63左右,容貌玲珑清秀,眼波如水,那种纯净的没有任何内容的潭水。雨习与霁羽16不同,她的目光会随着周围环境移动,却也只是移动,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你们决定用谁呢?”陈医生望着方明夫妇问。
方明与宋兰已经商量过,比较而言,似乎移植到霁羽16的大脑里会更加保险,毕竟20年前有过完美成功的移植经验,但是,又经过了20年,身体各方面是否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们并不清楚,冒然移植同样也存在一定的风险。而且最关键的,宋兰觉得霁羽16已经有近40岁,比她们做父母的年龄还要大,如果多年生活在一起,心里还是有些障碍。
而雨习,最大的困难在于对她的原生意识的处理上,如果强行移出消除,会在一定程度上损伤大脑组织,而且,众人的心里都觉得那样做不够人道。所以,方明和宋兰决定将雨习的意识保留,只是通过医疗技术,把她的权限尽量调低,同时把婷婷的意识调成主意识。
陈医生对此心中有数,只是他也说明,在原生意识没有自动放弃的情况下,手术存在一定的成功率,至于,如果失败会产生什么结果。陈医生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婷婷是在方明夫妇忐忑不安的目光中被推进手术室的,雨习跟在旁边亦步亦趋,在手术室的大门快要关闭的时候,宋兰似乎看到雨习向后转了一下头,纯澈的面庞上好像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宋兰讶异询问方明。方明并没有看到,安慰宋兰放松一点。宋兰却愈发感到心慌,隐隐有一种想要反悔的念头。她回头看向霁羽16,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总感觉霁羽16的嘴角似乎也微微上翘。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大门再次打开,几名护士率先走了出来,站在大门两侧,每个人都掩饰不住内心成功的喜悦。
方明与宋兰的目光从众人中穿过,明亮的灯光下,看到门后款款转出清秀美丽的少女雨习,她步伐轻盈,笑容四溢,目光澄澈深邃,向他们这边望着。
“妈妈!”雨习清亮的嗓音,如清晨林间的百灵。
方明与宋兰望着雨习,眼中噙满泪花,没想到手术这么成功,那甜甜的呼唤,使他们的心都快要化掉。他们情不自禁张开双臂,迎着雨习跑了过去。
“婷婷!”
“妈妈、妈妈!”
雨习欢快地跑了过来。
方明心中略略升起一丝醋意,却是幸福的醋意。他打定主意,要刮一下婷婷的小鼻子,嗔问为什么连唤几声妈妈,却不喊一声爸爸?
雨习跑到跟前,却没有停下,依然张着双臂,从他们中间跑了过去。
他们愕然转头,身后不远,一直默然站着霁羽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