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哲瑜
记忆中,每次出门前,妈妈总会把一块小红布别在我的衣领上。
按旧时的说法,这块小红布能驱开恶鬼,保佑行路的小孩儿一路平安。
妈妈认真地用金色小别针别好,轻轻地抚平,然后总不忘郑重地说:“保管好这块小红布,别自己取下来。千万别弄脏了,更别丢了。”
在那时才三四岁的我看来,妈妈便是神;神说要保管好的东西,我岂敢有半点儿马虎?所以我仔细地保护好这块小红布,不敢有任何闪失,唯恐触犯了神灵;那耀眼的红色也常常给我一丝心头的安抚,让我放心地向前迈步。那小红布,也一路陪伴着我,看我成长。
有一天,我撞见了一个叫“赛先生”的玩意儿,并为其神奇之处而着迷;接着又认清了与“赛先生”作对的封建迷信,明白了那是陈腐、愚昧的象征,是阻碍人类进步、必须消除的祸根。当妈妈再次给我别上那块小红布时,一种厌恶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被冠上了“封建迷信”的恶名。“那只是块小小的红布”,我想,“一块有点儿褪色、土得掉渣的小红布罢了,我为何要如此珍视它呢?”所以我常常在路上把这块小红布取下:哼,没有你,我照样能走路;别着你,我还怕被人笑话哩!必然的,有一天,我把这小红布给丢了。
妈妈那个急呀,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她翻箱倒柜地找着,口中不住地责备我,时不时再询问我。
“你这孩子,真是的,怎叫人放得了心呢……确定没落在学校?”
“没有。”
“真的?”
“真的!”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丢在路上了?”
“没有。”我是确定把它别回家了。
妈妈又冲向一边的柜子,打开抽屉,将东西全倒在地上,双手胡乱地推开,失望地看了两下。再一件一件拿起来,仔细地确认,口中还不住地喃喃:“你这孩子……”
终于,妈妈在床头柜后的缝隙里找到了小红布。
“千千万万别……”妈妈又严肃地叮咛了一遍。
看着妈妈通红的脸,大口大口地喘气,眼中还有尚未严肃的惶急,我诧异了:妈妈也是个知识分子,为何如此?
别着便别着吧!也省得叫妈妈担心。我即便有千万个不情愿,也得别着这小红布,又走了几年的路。
一天早上,妈妈突然对我说:“你长大了,不是小孩儿了,该把这小红布取下了。”说罢,取下小红布,放进柜子里,上了锁。转过身来,靠在柜子上,看了看我,平静地说:“你,上学去吧!”
我别提有多高兴啦,拎起书包,小跑着出了门,仿佛是挣脱了铁笼的小鸟,想着要如何去翱翔天宇。
过了一会儿,我便觉得有点儿不自在——领口空****的,只有一片煞白,让你心中空落落的。看看四周,两边的楼房、树木,马路上的车辆,都仿佛成了妖魔鬼怪,个个张牙舞爪,令我胆战心惊。我不敢多想,跑向了学校。
正欲转身进入校门时,一瞥眼,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中年妇女,梳着辫子,脸上刻着育子的辛劳,正急匆匆在我后头小跑——妈妈!
我站住了。
妈妈也站住了,搓着长着老茧的手,笑了笑,说:“没有……我去县政府办点儿事,正好路过。”
我知道,那是个谎言。因为我不再是小孩儿了,我也读得懂关切而放不下心的眼神。我也笑了笑,心中暖暖的。我明白,那块红布,其实一直别在我心上,给我勇气和力量。它也将一路陪伴着我,一直走下去。
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我迈开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