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越
哐哐哐,那一出出戏,从我很小的时候便开始唱了。村里的老人都很爱听戏,那带着泥土香味儿的莆仙方言,在那土戏台子上来一嗓子,便给人无法言说的欢喜。
那时候,姥姥会用几颗花生米诱我一同前去看戏。记忆最深的莫过于夏天的午后了。姥姥搬一把塑料椅,我抱一个小竹凳,带上一把小纸扇,走过那土坷垃路去庵边的戏台看戏。几个老人笑呵呵地拉家常,我不安分地跑来跑去。小孩子的天性就是爱玩,扒着低矮的窗子踮着脚尖儿窥看屋子里金丝银线轻纱彩绸织成的戏服,那珍珠玉石金步摇缀满的美丽发饰,像童话般美好。
有时看倦了,跑到隔壁的庵堂却被怒目金刚吓回了后台。看见身披绯橘衣、头上攒着一朵乌云、对镜梳妆的花旦,我又痴了。那张素脸上了白粉,多了几丝病态的娇柔,那几点朱红点在唇上又是如此妖娆。檀色的笔描出一对修长的眉,黑色的笔在眼角处一挑,又这里轻扫,那里描抹,登时好似天仙下凡。轻插花簪,细理鬓角,看到痴着的我,勾起眼角一笑,宛若一朵古莲轻绽。
十音八乐齐鸣,应和着台上水袖翩飞,惊得我顿下了不停疯跑的脚步,一回眸,不觉看到姥姥脸庞上的温暖。乡间好鸟乱唱、夏虫聒聒却未感心烦,在我的童年中,就这样成了一个童话。
陪伴在姥姥的身侧,被妈妈禁止去学的土方言如今就这么淳朴而纯正地随着乐声流入耳中,脑海里似有一片花海,花瓣飞舞。
像是做了一个绵长的梦。后来,我长大了;后来,我在妈妈口中知道了这是莆仙戏;后来,姥姥也过了七十大寿;后来,我又回去一趟,戏台翻新了,装上了一对喧闹的大喇叭,小道也修平了。只是戏服与发饰蒙上了尘,黯淡失了色,怒目的金刚变得畸形而可笑,十音八乐比不过一张配乐碟子,而在夏天的中午,再不常听到传遍满乡的悠长的曲儿了……
我对这事儿感到非常的难受,像两株藤蔓在我心间缠绕、攀升,一株叫改变,它翠绿却不见生机;一株叫遗失,蔓上结着点点滴滴。
我们在不断的改变中重新认知,却遗失了那些美好,葬在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