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4年1月6日。南海大陆架城,港湾区,珠江入海口。

收音机里播着的依然是《夜战马超》,太师椅上的人却已换了一个。鹌鹑虔诚地为关公像再插上三根香,摆正供品的朝向;罗隐不安地打量四方,眼睛瞟到木桌上的果盘,那几块苹果片已经黄得发黑。

“你最近怎么老是往家里带男人?”厨房里传出锅碗瓢盘砸在地上的声音。

“这位……这位也是中心城区来的贵客……”鹌鹑倚着门框对着他老婆赔笑。

罗隐听不出鹌鹑老婆正欲发作而又忍住的鼻音,他在打量古老的半导体收音机,不动声色地推断鹌鹑的知识结构。唱戏的声音越来越大,来自中心城区的计算机工程师听不懂古粤语,只能依稀分辨出张飞、马超这两个呼来喝去的名字。鹌鹑将他的妻儿送上二楼,回来向罗隐赔罪:

“久等久等。见笑了,见笑了。”

看着点头哈腰的鹌鹑,计算机工程师这时才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钻向头颅。面前这个面容卑微的中年男人不复行走在黑暗中的干净利落,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受气窝囊的港湾区中年工人还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神秘人?计算机工程师皱起眉头,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也许在这种多变的人面前变得毫无意义,如同面对深不见底的夜空,只能听天由命。

罗隐:“鹌鹑先生。我们可以认真谈谈吗,我想要中央系统报告,越快越好。”

鹌鹑:“当然会的,罗工。”

罗隐:“这是哪里。”

鹌鹑:“如你所见,这是我家。它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港湾区地下黑市的交易厅,而我是其中一个引路人。拥有特制盲卡走入港湾区,便会被引路人找上门,你手上的那张名片,就是带有发信器的通行证。土曜日阁下是我们的贵宾,我自然是不敢怠慢他的来客。”

罗隐呆呆看着鹌鹑的嘴唇,为什么拉斐尔·加罗法洛没有识别出他的唇语?黑市、盲卡这些关键词难道还不够吗?

鹌鹑:“……等下我可以带你参观一下这里,我们有一个反菲涅尔衍射工艺机床,用来制造盲卡,或者在物体上打盲文浮点。”

罗隐擦了擦鬓角的冷汗:“星期六阁下……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鹌鹑摆摆手:“没什么关系。也许算是上下级关系……别说这个了,罗先生。在给你展示卡维尔·雷泽诺夫和莹的相关系统报告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下地下黑市的原则,第一以物易物,第二等价交换,第三现场交货。我想这三个原则很好懂,不知你觉得怎么样?”

罗隐:“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收系统交易点?我原来已经做好了倾家**产的准备。土曜日阁下没有和我说清楚,只是暗示我港湾区有黑市交易。”

鹌鹑:“恐怕你白准备了,罗工。我们怎么可能会收这种容易被追踪的东西。”

罗隐摊开双手:“那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

鹌鹑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有的有的,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就是知识。计算中心下属量化犯罪部计算机工程师,你可以用来交换的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罗隐:“呵呵,说笑了。拉斐尔·加罗法洛严令禁止在非授权状态下外传知识,这是一级危害系统安全的大罪,我绝对不会冒着这种风险……这种必然性去犯法。”

鹌鹑:“那在未经授权的状态下,通过网络、声音、文字、符号等方式获取未被授权的知识的行为,又该如何定罪呢?”

罗隐:“按《大陆架共同体刑法》,同样是一级危害系统安全罪,终生监禁并注销虹膜芯片权限,使犯罪者终生不得再接触任何知识。怎么,察觉到自己处在危险边缘了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避开拉斐尔·加罗法洛的检测的,但恐怕你也终日担心有一天执法者会找上门来。”

鹌鹑摆摆手:“不不不,我从不担心这些……我是在说你,罗隐工程师。”

罗隐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你是什么意思?”

鹌鹑:“我们需要犯罪学领域的相关知识,希望你能施以援手。以此为前提,我们完成一次圆满的经济学意义上的交易行为。”

罗隐攥起拳头:“犯罪学,他妈的这开什么玩笑?……”

计算机工程师的话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睛看着鹌鹑,后者双腿翘起向后仰倒,从木桌底板里掏出一份文件。随后黑市的引路人只是笑笑,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谦卑,像是体贴的刽子手对死囚轻轻耳语:“拒绝交易是大忌,一旦撕破脸皮,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港湾区吗?”

罗隐一巴掌拍在木桌上,勃然大怒。和他暴起狰狞、似是不怒自威的表情不同,他的心脏像是被一根银针刺穿,浓重的不安透过针孔渗入内心:“你以为你是谁?真他妈不把拉斐尔·加罗法洛当回事?”

鹌鹑:“别激动,罗工。当心你的犯罪置信度,拍桌子大喊是施行暴力的先兆,我比你更相信系统的执法水准。”

罗隐:“威胁,威胁,威胁。我这几十年来见得太多了,同僚的排挤,上司的白眼,工作的重压。我从执法者调控科被下放到中控室,无所事事,拿着以前一半的薪水,没有一句怨言。虽然老无成事,但还是有几分硬气,这点胁迫手段对我没用,这次交易就到这里结束,我不会对任何人透露有关这里的任何消息,但同样不接受任何妥协。”

鹌鹑扬扬手上的文件,他的笑容意味深长:“罗先生,我当然尊重你的人格,这是一次交易,我们都是有契约精神的人。不过我同样知道你所谓的骨气来自何方,也知道你要的东西到底对你有什么意义……看这里,不妨先猜猜这是什么。”

计算机工程师不想再纠缠,站起径直走向门外:“无聊的游戏。”

你要的系统报告。

意料之内的回答。罗隐似乎能想象到鹌鹑脸上无可奈何的表情,就像港湾区街边叫卖的小商人,讨价还价一番后不得不挽留正欲离去的顾客。旋踵回身,脸上带有胜利的自得微笑,计算机工程师看到的是嘴角依旧带有一丝嘲讽冷笑的黑市引路人。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听到的并非他想要的回答,而是另一个让他瞬间全身发冷的答复。

“你的心理评估报告。”

那几张薄薄的纸还在鹌鹑手上晃动。罗隐凝固一般伫立在原地,面如死灰,他的意志仿佛在顷刻间垮掉:

“告诉我,罗先生。你给他起了个什么名字,我听说是……王钢?”

精神病鉴定报告,系统编码****-****-***

时间:2591/4/15

被鉴定人:罗隐

被鉴定人身份:Sz6计算中心量化犯罪部电子维修科计算机工程师,曾任执法者调控科计算机工程师

鉴定机构:中心城区第三医院精神科

鉴定内容:精神分裂症诊断

鉴定结果:非器质性精神疾病,严重精神分裂

简要病历:患者罗隐最早于2580年被拉斐尔·加罗法洛列入潜在严重精神病患者名单,起因为患者长期在独处状态下自言自语,系统未能将他的唇部动作与任何已知语言系统结合,故将其诊断为轻微癫痫。2587年4月13日,罗隐在被系统严重干预后来我院就诊,我院接收该名患者并为其进行脑部CT扫描及精神分析(详参医院留存记录),初步诊断为单纯形精神分裂症,疗法以心理疏导为主辅以药物治疗,不需要留院治疗。

患者离院后进入系统下属“快乐生活”社团,但经常缺席心理健康课堂,因其身份特殊,执法者没有采取强制措施。2589年,罗隐再次被执法者强制扭送至我院,这次诊断为严重精神分裂,出现第二人格“王钢”。患者虽然表面外向,但内心极度封闭,精神分析师没能获取任何关于第二人格的信息。拉斐尔·加罗法洛对其进行职位调动后(从执法者调控科调至电子维修科),精神分裂情况得到控制。(详参个体Sz6-00-06-090-02342监控总体报告)

诊断依据: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7版(CCMD-7)

梦醒了吗,罗工。你该找面镜子看看你的表情的。

中控室、中控室、中控室……我一直都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我坐的地方一直是电子维修科那个小办公室。脏手套、云中港、OPTA、电容屏,还有……

还有机油、烂皮革、电容键盘的味道吗?和你这件格子衫很相衬,中央控制室在电子维修科办公室的上一层,我想你只能经常抱着一罐又一罐的电容液走过去远远望一眼里面的人……别抱着头了,干嘛不谈谈王钢的事情呢,谈谈你的老朋友、知己还有密友?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两只脚翘在那么小的办公室里,幻想自己双臂展开就是中控室,你真的以为中控室会用坏了两个轴的机械键盘吗?旁边还有一个……叫什么……王钢?!

别说了。

其实我想问一下,王钢一直在你身边吗?现在还在么?从名字上来看他是男的吧,不对,或许是个女的呢?你一直没有结婚不是吗?说来真是好笑,你最后的朋友居然是你的第二人格,他长得和你一样不讨女人喜欢?留了胡子,满脸皱纹,毛孔粗大,肤色暗沉,像条流浪的野狗。

别说了!

拉斐尔·加罗法洛无法确定王钢出现的原因,但我可以。你必然在2580年之前在未授权状态下接触过犯罪学,王钢正是你权限之外的知识,犯罪学知识的具象化。你知道自己早就触犯了拉斐尔·加罗法洛的禁区,却又不想承认,或者说你根本不敢想象一个计算机工程师越过权限学习犯罪学?你只是在扭曲你的犯罪事实,王钢就是在这种矛盾心理中产生,你将曾经学习过犯罪学的事实抽离成独立人格,忘掉拉斐尔·加罗法洛终有一天会把你送进监狱,来逃避惶惶不可终日的痛苦……真是他妈的好办法。

别说了……

你让我想起一句话,罗先生。法律的震慑力来自承担后果的必然性,而非承担后果的严重性。我现在真的觉得这句话十分有道理,必然性、必然性、必然性,模式识别系统建立之初,先驱者们决定使用眼球监控系统的原因便是如此,他们将法律施行的必然性推进到了极致,一个具有无比威慑力的系统就此建立。你看,正义尚未到来,罪人却早已彻底疯狂。你想要系统报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我见得太多太多。

我,我!我没想做什么……

别装。你只不过是又一个着魔的渗透者罢了,在有意或无意接触了权限之外的知识后,为了不被系统抓获,反而去研究系统本身运作的规律,寻找虚无缥缈的脱罪方法。越陷越深却未见逃避必然性的蛛丝马迹,最终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你以为系统报告里有给你找到执法漏洞的机会,所以你从来不放过任何救命稻草,而莹诡异的简历和死亡报告则让你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怎么会!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办法……我一直都在逃……

别哭,太难看了。

执法者维护工程师双手掩面,指甲在脸上划出道道血痕,蓬乱的头发下是混杂着血腥的泪水。在恍惚中他看到倚在门框的王钢,蓝白格子衫和牛仔裤,黑色背包鼓鼓囊囊,一根卷烟在唇边静静燃烧,表情复杂多端,望向他的眼神像是忿怒,又像是怜悯。他的目光越过王钢的身影,看到高大的OPTA执法者机器人扬起手中催吐电击棍。厅堂里高踞的美髯公此刻活了过来,挥舞着青龙偃月刀就要往跪下的罗隐脖子上砍去,关二爷圆瞪双眼,鹦鹉战袍展袖大张,八十二斤大刀虎虎生风,刃口寒光逼人,似有一层血锈,不知曾将多少恶贯满盈之徒斩于刀下,化作厉鬼游魂。

蜷缩在地上的精神分裂患者突然放声撕嚎,他粘稠的唾液和眼泪一齐滴到地板上,混成一团不分彼此的**。此刻在他的脑海中,中央控制室和电子维修科办公室的模糊界限已被彻底撕裂,醇香的黑咖啡和劣质红糖水,针织人工羊毛地毯和满是机油污渍的地板,柔软沙发和硬板凳,条纹正装和格子衫,犯罪学家和老式磁带录音,看守所里的王钢和另一个工作人员的脸。它们的轮廓被凿得一清二楚,计算机工程师头痛欲裂,疯狂地在地上翻滚,几乎要将自己蓬乱的头发全部扯光。

我一直都在骗自己。救救我,救救我……

“其实你猜得没错。”鹌鹑突然说道,他瘦削的身躯从太师椅上直立而起,居高临下俯视着蓬头垢面的罗隐:“中央系统报告的确给出了模式识别系统鉴别犯罪者的细节,而且详细得可怕。”

眼前的幻影褪去,世界回到了原来的颜色,罗隐颤抖着抬头望向黑市引路人,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弄平领口的褶皱。

鹌鹑把椅子的朝向挪向他,又坐下:“罗先生,交易还在继续。帮我做一件事,以此为交换,让你永远脱离这个噩梦。”

“能做到吗?……”

“你当然能,优秀的计算机工程师和犯罪学家,电子维修科埋没了你的天才,但我们慧眼识珠。”

“我是说,让我摆脱拉斐尔·加罗法洛。”维护工程师突出的喉结咽了咽口水。

“当然。”鹌鹑在他面前蹲下,他的语气极有说服力:“你看我不就是摆脱了模式识别系统吗?什么虹膜芯片、神经网络、模式识别、核函数、降维法,对我毫无意义。”

“你要我做什么?”男人干渴的声音。

“我需要你绕过拉斐尔·加罗法洛的防火墙,使用你计算中心工程师的权限,关掉某个模块控制的执法者机器人。对于一个有能力在系统监控下越权了几十年还安然无恙的老油条,我想这并不困难。”

罗隐忙不迭地点头,让引路人联想到家门口时常路过的哈巴狗,它们等待食物时垂下口水的形状,和执法者维护工程师流下的唾液一模一样。

如果将一个人一生的所有言语比作一本书,那么我垂死的父亲,即使已到提笔结尾之时,依然不肯将书箴的最后位置留给在床边守候多日的儿子,对为他换洗盖被的护士却保持了最后的风度,“真是谢谢”、“麻烦了”、“对不起”,这些挣扎着说出的话,放在我头上多半只会是一次透着浓浓失望的叹息。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他在弥留之际内心依旧冷漠,小时候我眼巴巴扒在床边看他收拾人偶的时候是这样,长大后回家为他带来各种小玩意之时亦是如此。他就那样坐在窗边远眺暮色,夏雨和冬雪年复一年咆哮着掠过,未在他眼中泛起丝毫波澜。

在我出生之前,腹语紧随着盲文被列为黑色学科,严禁进行教学和演出。他在最具有创造力的韶华失去了一切,狼狈地离开赖以生存的行当,拿到一大笔赔偿金后和一个普通女工闪电地结婚生子,不多时挥霍殆尽,落魄地厮混在赌场酒吧,给人当发牌的荷官,又辗转间沦为洗酒杯的打杂。

“赶尽杀绝。”

我的爸爸,最后一名腹语师喃喃着饮下一杯烈酒,破了终生不染酒的行规。他手中的人偶曾在歌功颂德的舞台上口舌生花,如今散落在房间的一角独自腐烂,仿佛那是我们腹语师家族的落幕。但几年后,拉斐尔·加罗法洛终究对我父亲作出了进一步补偿,为他的后代在计算中心开辟一个新的工作席位,执法者调控科的一个普通后端工程师,尽管卑微依旧,但祖宗的灵位前好歹有了香火延续。

而他看我的眼神却多年如一,失望,失望,失望,还是失望。他曾坚定地怀疑我存在的理由,“你活着有什么用?饭桶,我还不如生块叉烧。”当年我亦不止一次与他大吵,甚至望向厨房菜刀时犯罪置信度好几次攀升至触碰警报,直到多年后我从火葬场捧回母亲的骨灰,父子两人最后一次彻夜长谈,我才明白他的痛处,他的失望并非我不争气,而是我再也无法传承祖先的技艺,家族千百年的信仰,最终断裂在这代人。说完他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声叹息从骨髓传出,愧疚、歉意、悔恨,我听出很多很多。

可是这时我已经走得太远太远,再也无法回头。

“这……这是什么!?”

妈妈的丧礼结束得很快,他为我收拾房间的时候,第一次打开我的抽屉,十多枚音频磁带,那是几年前我捡起他丢掉的人偶在黑市换回来的知识。他戴上耳机倾听片刻后暴怒地抄起空心电线将我的小腿抽得血肉模糊,一如年幼时那样,而这次我没有反抗,一个十五岁的成人,已经学会了默默承受。

你……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老老实实工作,好好活下去吗,非要搞这些?你都已经在计算中心安稳下来了,就不能安安分分留个念想给我?这些会害死你的!这些会害死你的……

我不能,爸爸。我只是想,什么时候让你能教我腹语,那你可以高兴点吧。

那晚他呆呆看着我很久很久,突然抱头嚎啕大哭,老泪纵横,我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如此伤心。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他的确害了我。年少轻狂的一厢情愿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交换来的磁带录音记载着高深的量化犯罪原理,只让不谙世事的少年更明白了拉斐尔·加罗法洛与先驱者智慧的深不可测。很快我便陷入草木皆兵中,路人的每一个眼神,执法者的每一次路过,无人机的每一阵蜂鸣,都足以让我心惊肉跳。直到十年后的一次夜里,王钢终于悄然而至,长达十年的惊惧也终究平息,当我第一次重新拥抱孩提时的深沉美梦,竟不想在这梦里醒来。

我再也无法分辨虚幻与真实,它们已自欺欺人地融为一体。

但是呀,我在少有的清醒的时候,也会坐在我父亲的椅子上,久久地望着窗外沉思。

我只是想让一门技艺再次光明正大地行走于大地上,以抚慰我老父空洞的内心,可为何最终却成了过街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