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卡维尔·雷泽诺夫沉默地将菊一文字则宗的刀刃从守护者的喉咙谨慎收回,擦干后收入木鞘。他闻到浓重的血腥和淡淡的煤油味,此处应离灰门港灯塔不远,烈焰燃烧的温度和噼啪声透过干涩的空气传来,无眼的行者拿不准出了什么事,不过尚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在奥伯丁码头踏上前往灰门的船只时,社会工程师就做好了面对艰苦卓绝的巷战的准备,但实际上情况要比他想象的乐观,灰门港的街巷仍像四十三年前离开它的时候那样,和他记忆中的图景如出一辙。

他耸起左肩,以让植入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改装小型生物雷达更好地接收到雷达反射波。密布的砖板墙和岩石极大地阻碍连续波的穿透,理论上改装后的生物雷达可以侦测五公里内的心跳信号,并以骨传导的形式敲出摩斯电码告知目标的相对极坐标,但实际操作只能清晰分辨一百五十米内的心跳。至于更远的地方,要么会因信号消散而模糊不清,要么会和建筑结构的低频自振部分分辨不开。

灰门图书馆守护者保留了幕府忍者的训练方法,习惯在接敌前屏住呼吸稳定重心,却不知道他沉重的心跳脉冲被雷达听得一清二楚,卡维尔·雷泽诺夫不慌不忙绕了一个圈,一刀就将他的喉咙捅穿。剑术大师苏诺不算是个好老师,据守护者本人说,她只接受了四年的系统杀手训练便离开地下海,而卡维尔·雷泽诺夫和她相处的四十年里无论如何努力仅有她一半的水平,古流和居合,他只学到了居合。用长勺向他比划的苏诺评价他是“拼一枪就跑”的类型,放在古代是最受唾弃的那一类剑客。实用主义的卡维尔·雷泽诺夫不以为然,他一直秉持萨摩示现流的信条,“第一刀绝不犹豫,第二刀绝不斩出”,披散着头发的调酒师为此曾好笑地说他比她更有东亚人的内敛和深沉,灰色眼睛的斯拉夫人不置可否,但表情颇为受用。

想到已经死去十年的剑术大师,社会工程师沉默了一阵。他在等待生物雷达的新一轮扫描结果,一片寂静,周围已没有活着的人类。看起来刚才只是一场突发的遭遇战,而非他所想象的埋伏。灰门大街上擦身而过的两人,针织披风下左轮手枪的轮廓触感,卡维尔·雷泽诺夫的反应要比守护者快,在对方举枪瞄准他之前就逃入复杂的巷道网络,社会工程师更胜一筹,凭借四十三年前的记忆在羊肠小道中穿梭,在互相追逐中找到了一个在拐角错身而过的机会,逆拔刀,直刺,残心,血振,旋转纳刀,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收鞘的盲人再次拄着杖走向远方,他再次检查了一下日曜日的眼珠是否还在贴身口袋的塑料袋里,准确地说,日曜日的虹膜芯片。打开通往拉斐尔·加罗法洛中央系统服务器所在地的路需要来自数据主管的权限,这是他唯一进入中央系统核心机房,完成土曜日的交托的机会。

很少有人会知道一个健步如飞的盲人是什么样子,卡维尔·雷泽诺夫大步流星地在灰门港的巷道系统中穿行,借助生物雷达的侦测避开了所有人类。拉斐尔·加罗法洛没有在地下海布置摄像头,社会工程师得以一路狂奔,就像四十三年前那样,沿着在记忆中已经褪色的路线奔跑。

四十三年前,离苏诺离开地下海还有七个星期。2580年10月15日,地下海,灰门港,炼油厂遗址,废弃职工宿舍。

维克多·雷泽诺夫抽出水晶头,他从身后的背包中掏出一罐涂料,用笔杆沾了厚厚一层抹在网线接口上,粘稠的纳米防氧化涂浆很快在空气里干燥,结成固体封住了这个接口。年幼的卡维尔·雷泽诺夫咬着指甲在旁围观,他皮夹克后背上的徽记由云与闪电构成,以及一个大大的数字“1”,气象局西海勘测第一小组的标志。在西海复杂多端的气象水文环境中将洋流定位不是简单的事,但幸运的是他们做到了,沿着水下咆哮的洋流,勘测潜水艇进入了犯罪池,在生长着成片藻类和海菇的黑色海面浮起。

相控雷达花了三个小时探测到最近的灰门港口,潜望镜显示的浓郁蒸汽时代气息让他们惊讶,惊飞一片蝙蝠后,他们在松软的滩涂小心登陆。随后电磁流量计探测到网络的存在,三人绕过外围拾荒者接近炼油厂,找到了整栋大楼中唯一一个还能使用的有线网络插座。

“这样应该可以保护好保留接口。”维克多·雷泽诺夫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定标数据包发出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量子信道中截获它,交给外面的人吧。”

“但是我们不知道拉斐尔·加罗法洛的加密方式,还是没办法解密数据包得知这里的具体位置。”黑暗中一个幽幽的女声响起。

“留给后代解决吧。”维克多·雷泽诺夫站起,摸摸卡维尔·雷泽诺夫毛绒绒的头:“我们的未来都在他们身上。不是吗,莹?”

在卡维尔·雷泽诺夫的记忆中,莹和他的父亲维克多·雷泽诺夫同辈,这时她已经进入发胖的中年,但仍不失年轻时候的风韵。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双如刀般锋利的漆黑眼睛,每次与她对视卡维尔·雷泽诺夫都会感到一阵灵魂的颤抖,这种畏惧直到她的眼睛被苏诺继承后也没有消失。也正是因为莹的这双眼睛,男孩有时候会想,所谓标识着一个人的,也许就是他/她的眼眸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老土的话现在听来也很有道理。

“他还是个孩子。”莹叹气道,她也看着小小的卡维尔·雷泽诺夫。

维克多·雷泽诺夫:“事情已经结束。现在跑吧,他们要来了。”

卡维尔抬头,不解地看他:“谁要来了?”

维克多:“我不知道。也许是系统的执法者,也许是犯罪池的守护者。”

卡维尔:“我不懂。”

维克多侃侃而谈,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唇语被对方虹膜芯片捕捉:“你不需要懂。刚才发送数据包,用的是我的系统下属账号,拉斐尔·加罗法洛不会傻到连这点异常都鉴别不出来。越权导致的危害系统安全罪,我原本没有调用系统高等级信道的权限,刚才我对自己的账号进行了暂时的欺骗性提权,很快便会被发现。不过还好,数据包混进了数据流里,系统无法在不知道电子标识的情况下定位它。”

莹:“那我们就丢下你了吗。”

维克多:“是的。莹,你带卡维尔跑回地效翼艇,离开这里,记得让他认路,万一有一天他要回来这里,就派得上用场了。”

莹:“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维克多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莹从他的眼神中看到很多。看到那双眼里藏着的话,他常在三人饭局上说的结束语:老友,离别时最忌讳怀念。他总是借此打断土曜日酒后絮絮叨叨的回忆往事,莹曾经笑话这两个从少年起便互相陪伴,现在进入青壮年的男人: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每当这时,感性的土曜日便会不由分说举起酒杯和维克多·雷泽诺夫的手:莹,维克多,你们是我唯一的知己。尽管我们终有一天都会拥抱我们的命运,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在一起过。

而维克多·雷泽诺夫每当这时亦会认真回应他:老友,离别时最忌讳怀念。

卡维尔抱了抱维克多·雷泽诺夫:“爸爸。”

憔悴的男人强打起精神笑笑:“走吧,我的孩子。走到天涯的尽头,走到你再看到阳光的地方。”

现在。灰门港,大图书馆。

身披素白羽织的守护者大长老久久凝望卡维尔·雷泽诺夫的素描像,直至庭院的惊鹿被水滴倾翻。不知是画像的栩栩如生还是他记忆力出乎寻常地好,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铁灰色的双眸,就像在炉中流动的铅。四十三年前的他还是个精力旺盛而强壮无比的守护者,接受来自日曜日大师的紧急命令,孤身一人前往炼油厂,三两下攀上混凝土墙,刀刃出鞘,将那个挺直腰背的男人捅穿。

血液滴落之时,守护者低垂头颅,他们相信,只要躲开垂死者的眼睛,那么便可避免被厄运缠身的命运。而当年的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抬头与扭过头来的维克多·雷泽诺夫对视,那双铁灰色的眼里没有任何感情,所谓惊慌、震惊、不甘、痛苦,都不曾存在,唯有一片平静的波涛,仿佛群星照耀下的无波湖面。

鬼使神差地,他第一次向刀下的亡魂发问:“外乡人,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直到断气也没有说话。

自那以后,那双眼睛就印在守护者灵魂深处。他的同僚们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中一个又一个故去,他已几乎遗忘了他们的面容,但仍记得只有一面之缘的维克多·雷泽诺夫。

是那个人的后代吗,还是这就是本人……

头发已经开始花白的大长老幽幽地叹了口气,拄着佩刀站起。坏性肩周炎和颈椎病变依旧在折磨他,说来奇怪,从那天后他就在一次居酒屋斗殴中被打伤了脊椎,身体状况从此急转直下,现在想来,也许是不听老人言的缘故,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的鬼魂在缠着他吧。

积满灰尘的电控门留下一个掌印,杜韵透过蓝色钴玻璃朝里看去,什么也看不到。他所在的炼油厂萃取塔孤零零独立于其他塔设备,和云梯靠得太近,前来检查的杜韵在它的塔底岩基部分看见一个不该存在在地下海的电控门,撬开隐秘布线的电路板外盖,万用电表插在电极上还有示数,说明它还在正常运作,很难相信先驱者们没有抹除掉这个属于地上的科技,让它在几百年的时间里一直消耗不知从何而来的电力。

渗透工程师咬咬牙,在通信网络渗透领域他可能是专家,但嵌入式工控模块渗透不是他的专长,十三年前控制感应电磁炉开启外盖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这个电控门看上去是三层深度虹膜锁,他在反编译、伪造电子证书、中间人攻击方面颇有心得,而涉及到指纹、声纹、虹膜等物理化的权限验证将无能为力。

看起来要止步于此了。

渗透工程师默然拍拍大门,空洞的回声从里面透出,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鹌鹑的推断没错,这里或许就是中央系统的所在地,和蒸汽时代只有薄薄一门之隔,却已是永恒难移的天堑。地下海曾有多少探险者在此处折返,不知这里遮挡的是支配整个世界的君王。借着手电筒的光他抬头仰视,门扉上镌刻着太阳神阿波罗神庙的第一箴言“know thyself(认识你自己)”,旧希腊的学城精神被施行知识管制的模式识别系统奉为戒条,何等讽刺。

在他的一声叹息尚未滚到喉咙时,一发尖锐的啸叫在他耳边擦过,随后是钢铁切割肉体的沉闷声响,血液的腥气突然在他身后绽开。像是突然断开的wifi,他的心脏几乎为之停跳,片刻后意识到那并不是自己的血,躯体沉重倒地的声音、脚小心试探松软土地的步声、刀与骨头轻碰的响声接连传进他的耳朵。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甚至在未转身之时,身后的所有的搏斗就已经化作无声。

一根烟头坠落,若有若无的香烟味。

“别动,我看不见东西。”

渗透工程师来不及惊讶,来人就已经将冰凉的刀锋紧贴在锁骨的位置,他的汗水滴落在刀背,微弱的手电光映出刃文复杂的纹路。

“你没死的唯一原因是我听出你的呼吸声。说话,让我听到你的声音。”

“妈的。卡维尔·雷泽诺夫……”杜韵喃喃说道,他不费任何力气认出了卡维尔·雷泽诺夫特有的冰凉嗓音。

颈边的利刃被撤下,刀刃和木鞘摩擦的声音,一声锷合,示意刀已入鞘。渗透工程师转过身,看着社会工程师,这个眼上蒙有厚厚绒布的男人嘴角带有一抹诡异的微笑,一如多年前杜韵向他询问在执法者手下脱逃的方法时,浮现在他唇边的轻蔑和神秘。

“杜韵,你果然发现了那份文件。”卡维尔·雷泽诺夫:“欢迎来到犯罪池,老朋友。”

杜韵久久无言。他想问太多,如今都堵塞在气管,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尘封的大门被打开,就像锈蚀已久的干枯水管滴落的汩汩清水,小型电机重启的轻微声响在黑暗与寂静中竟声如鸣雷。无眼的卡维尔·雷泽诺夫回过身,小心将日曜日的眼球埋在脚下的松软土地。大门后的梯级阴森如斯,杜韵只觉得自己站在地狱之门前,抬头看去,古希腊人的训诫已经在纯黑的帷幕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刻在多立克柱上的第二句箴言。

nothing in excess(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