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加罗法洛动态高频加密信道,七曜日会议聊天频道。权限:顶级权限。日曜日投票现场。

火曜日:我的致辞说完了,轮到最后一位。

月曜日:土曜日,大家对某些东西早已心照不宣。但希望你明白一点,谨慎行事,你身上肩负着我们所有人的未来,从这一刻开始,世界的命运就已经在你手中,你可以悬崖勒马,也可以一路往前,一切都取决于你的内心。在我们七人相识的四十年里,你已经证明了你一贯的深思熟虑和睿智远见,你卓越的能力和行动力让我们所有人印象深刻,我毫不怀疑你能带给这个世界不一样的未来。

火曜日:这样一来,工作就算完成了。无论将来的命运如何,各位只管迎接她的怀抱吧。

水曜日:加油吧,土曜日。我这个人比较随便,反正不想当日曜日,也不想改变现状,其实我感觉现在就挺好的,但是目前的情况的确越来越糟糕,我们作为数据主管,的确要为各自大陆架城的居民们负起责任。

金曜日:波斯湾的情况也不甚乐观,尽管未来尚不明朗,但我们的确需要一次豪赌。

木曜日:土曜日,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呢?这只是一个开始,先驱者们的冥冥之灵亦在上天注视着你,夜空中的群星就是他们的眼睛,聚光灯已经打开,是时候登上舞台了。

土曜日:好了,我的老朋友们。将来也许会有牺牲,会有流泪,会有鲜血,但我们终究是踏出了这一步,“史书已被翻开,英雄们,今夜让我们举杯痛饮”。

月曜日:愿历史铭记你。

火曜日:愿历史铭记你。

水曜日:愿历史铭记你。

金曜日:愿历史铭记你。

木曜日:愿历史铭记你。

夜色已散,破晓的黎明酝酿于云与山的彼端,将出之日勾勒出稀薄的云层,挺立的土曜日在雾中的飞艇港口远望日出,手握一个镀金不锈钢酒壶,烈酒的触感摇晃在他的齿唇间,斗牛犬一般的面容为之露出陶醉的神色。在他面前,风云的摇**背后是钢铁构成的巨兽,破开云层的垂直起降运输机缓缓和港口接驳,圆弧抛光镜面的全金属外壳打开时,艇舱内空气干燥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三架无人机飞出,盘旋在Sz6节点数据主管身边。

无人运输机“三文鱼寿司”,直属拉斐尔·加罗法洛中央系统应急处理模块控制,只会在最特殊的情况下出航,航线只有一条,从无人能知的中央系统所在地直达各大陆架节点系统,接走新任日曜日。

蜂鸣的无人机正在进行最后一道工序,扫描虹膜芯片。按相关管理办法,当日曜日通过非世袭手段产生时,必须对其进行全方位的扫描,七曜日内部通称“政治审核”,即拉斐尔·加罗法洛将会从土曜日植入虹膜芯片,产生第一段监控视频的瞬间开始对他的整个生涯重新进行严格的犯罪识别,并对所有和他有社会学关系的人类同样进行一次以一生为尺度的扫描。

土曜日再喝了一口壶中的伏特加,几十年前月曜日送给他的老酒依然猛烈,浅浅一口就足以让他溺死在烈火焚身般的触感中。数据主管遥望天涯彼端,冷风吹拂,让他想起白令海的寒风,带有北极圈的味道,边陲渔民的电气钢叉,染红的海豹鲜血,还有维克多·雷泽诺夫铁灰色的眼睛,他的寡言少语和冰冷的西伯利亚如出一辙。自四十三年前西海一别两人不再相见,如今想起不禁唏嘘一场。

无人机的鸣叫打断了他的回想,三次长鸣,如同礼炮奏响。拉斐尔·加罗法洛七大系统在刚才的十五分钟内中断一切形式的服务,包括电气交通暖通调度、金融交易系统监控、执法者控制、高级系统数据交互以及处理中央指令,集中了所有的计算能力进行这次犯罪识别扫描。结果显示,土曜日的记录清清白白,履历明晰。

“三文鱼寿司”机身的绿灯随后亮起,无人机飞回机舱停驻,登机口舷梯缓缓放下,靠近地面时扬起沉重的风声。表明他已经经过了最后一道审核。

永别了,我的老战友,维克多·雷泽诺夫。在我垂老之时,你我夙愿终于得以圆满,愿你的魂灵最终得以安息。

干枯的男人登上细长狭窄的舷梯。

一声低沉的吼叫,电火花发动系统在火焰筒中点燃被涡流器分散的高效**燃料,垂直起降系统的涡轮扇发动机随之鸣动。机体扇翼大张,如候鸟惊飞,寿司一般体型的无人运输机在云中港口悬浮而起,环形燃烧室喷出的尾焰在日光下划出长长的蓝色荧光,如同坠向天空的彗星。

“啊……我比这阿尔卑斯山还要高。”

抑扬顿挫的语调,带有能剧师特有的戏剧感,坐在窗边的数据主管很满意其中的韵律,就像古旧隽永的俳句,永远耐人寻味。引擎的轰鸣声犹在耳边,运输机升空没入云层,土曜日轻轻敲着镀金的酒壶,发出空**的回音,说来可笑,他无数次想象自己成为日曜日的一刻将会何等兴奋和颤栗,现在却只想合着还没过去的酒劲再抽根卷烟。

青藏高原地下海,灰门港地下一百米,十三号中央核心机房。

喇叭嘀嘀嘀的提示音响起,卡维尔·雷泽诺夫的手摸索到移动硬盘的位置,把它从储存服务器上拔下。任务已经完成,他的表情显得怅然若失,有句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此刻他的内心也像他的眼睛一般,只是空无一物。星期六的交托已经全部完成,蒙眼男人只有种**一般的快感,然后便是淡淡的空虚。

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盲人的时间感很差,只知道过了很久很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三个钟。他倚着和地面焊接在一起的合金机壳坐下,就像三十年来坐在差分机旁一样,可惜这里没有蒸汽的温暖味道,也已经没有了那个女人淡淡的芬芳。

无线电里传来杜韵的声音:“卡维尔,我找到你说的机房了。”

卡维尔·雷泽诺夫精神一振:“机房铭牌号码是多少?”

“一号。”

“再看清楚点。”

“天啊……是负一号。”

“那就对了,核心伺服器机房。你能把它打开吗?”

“这扇门是工控构件,直接由电路板控制,我没有渗透嵌入式系统的能力。”

“推开它。”

“怎么可能推开……它真的开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整个世界的电气系统现在已经离开了拉斐尔·加罗法洛的调度,离线状态的指纹锁被设置成会自动放开。抓住机会进去吧,你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发呆和感叹。”

“不,我不想进去。”

“渗透工程师,世界的支配者就在那道门的背后,你也许是这个时代最后一个目睹这个君王的仪容的人。”

“不,卡维尔。与之相比,我更想知道真相,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问出这些问题,你们到底是谁?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会告诉你的。但是我要求,不,我请求你进去听。然后再答应我最后的请求。”

“你说。”

“毁灭拉斐尔·加罗法洛。”

灰门港湾地下一百米,一百五十米外,通道网络。

夜叉纹丝不动,子弹出膛的后坐力不值一提,来复枪枪管冒出轻烟。野川龙一的整个右肩连带黑色轻甲被半金属被甲弹直接打碎,野兽般的喘息,血肉和硝烟的焦臭,出鞘的武士刀掉落地上的声音低沉瘆人,仿佛回**在灰门雾空的铜钟回响。

执法者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下一发子弹,开始笨拙地装弹。看来工业文明的伟大结晶在细节动作的处理上也无法接近真正的人类,即使它在走路、攀爬、举枪等大动作上完全可以以假乱真,辅助光学瞄具和红外线捕捉能让它拥有神枪手日曜日的素质,但却无法做到精细的操作。这枚子弹原来专门留给渗透工程师杜韵,没想到先对准了野川龙一,可惜守护者领队的拔刀术慢了一线,没能彻底拨开枪杆。

开花的半金属弹头在他的肩胛骨里转了半个圈又钻出皮肉,高速旋转的子弹扭碎肩胛动脉网,野川龙一在剧痛中半跪在地,竭力站定,鲜血像河流一样涌出。执法者装弹完毕,来复枪的枪管顶在他昂起的脑袋上。深深呼吸,火药硝烟伴杂着彼岸花的幽幽芬芳倒灌入喉,他对自己的结果已经心知肚明,尽管还有很多疑惑,但守护者依然倾尽全力挺胸抬头,以最骄傲的姿势拥抱命运。

至少让我体面地死去。

一如骄傲的土方岁三面对枪与炮扬起“和泉守兼定”,武士以最后的尊严挺直腰背,发起挑战后悍然杀入敌阵,至死一言不发,仿佛自古天职。古谚有云,惟无言是最高的轻蔑(鲁迅《且介亭杂文附集 半夏小集》),如今看来,守护者一生恪守“非礼勿言”,或许正是出自此处。

夜叉不会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系统下属的执法者从来不问缘由,他们是最优雅的杀戮机器,力求以最高的效率完成指令。为了集中计算力量进行土曜日的政治审核,拉斐尔·加罗法洛目前正在处于离线状态,无法处理罗隐透过层层权限关卡发来的模块关闭命令,执法者只有依照预先设定的在离线条件下的行动模式执行清理指令。

它的手指缓缓攀上扳机。

铜撞针撞击子弹底火的声音。火穗舔舐干燥空气的爆裂声。子弹出膛的音爆。骨头扭曲碎裂的声音。粘稠的洒水声。

伴着老式无线电特有的电磁干扰声,卡维尔·雷泽诺夫开始慢慢讲述:

世上所有的事情,如果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想法。星期六和我父亲,他们都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们都看到了拉斐尔·加罗法洛支配下的世界的不合理。知识管制制度扼杀第一生产力,犯罪预防系统渐渐失去作用,整个社会像是衰败的老人渐渐走向死亡,而唯一有能力停止拉斐尔·加罗法洛的日曜日对这些事实视而不见,就像装睡的人想拥抱未醒的梦。所有乌托邦的通病都是生产力,先驱者们耗尽心血铸造的拉斐尔·加罗法洛也未能免俗。

拉斐尔·加罗法洛的绝对统治必须被颠覆,朝着这个理想,他们建立了一切。从“占星者”号远洋货轮买下差分机作为以防万一的计算工具,秘密组建庞大的黑市网络,生产盲卡作为知识与信息的流通载体,发掘系统的0day漏洞。

我们利用的权限漏洞的内容很简单,日曜日死亡后的权限交接有一个窗口期,拉斐尔·加罗法洛不会立刻注销死者的权限,直到下一任日曜日被选出才将权限移交。我的父亲认为有机可乘并曾为之设计了全套攻击方案,我们所有的行动都基于这个权限漏洞。为此,我接受星期六的委托,进入犯罪池,抹杀日曜日,利用他的虹膜芯片进入核心机房。

至于我刚才做的事,那是我最后的任务。感染病毒定向删除了维克多·雷泽诺夫和莹的身份信息,我亲手将我父亲最后的存在从这个世上抹去,为星期六的政治审核铺平最后的道路。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因为七曜会议在日曜日死后很快便会召开,届时很快就会完成投票。而且我的父亲和莹的身份都已经在十年前暴露,删除他们的身份迫在眉睫……什么?莹,她……不,她的背景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

杜韵的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来,仿佛窥见猎物的猎豹。凭借干枯的喉咙,这个老男人竟如此吐字清晰:再复杂也有能说清的时候,卡维尔·雷泽诺夫。我猜的没错的话,莹的死真的没那么简单吧。

卡维尔·雷泽诺夫:每个人只会看见他们想看见的,听见他们想听见的。你想要怎么样的真相?

杜韵:别用这些听上去很深刻的道理糊弄我。莹在下去前,你在她身边点了一根烟……不对,那根本不是烟,根本没有烟草的味道,而是另一种带有甜味的气体。我能闻出来,浸透液态一氧化二氮的漏斗粗滤纸,N2O是口腔医用快速起效吸入型麻醉药,一般通过喉管导入受体,用于遮断痛觉。但是我当时并没多想……现在想来,莹那个时候绝对是疯了,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想到去面对那么多的执法者?N2O只有轻微的麻醉药效用,更多时候它被心理分析师用作催眠气氛的营造。快速催眠植入心理暗示,这对你这种所谓半吊子社会工程师来说,我想不是什么难事。

卡维尔·雷泽诺夫沉默了一下:准确地说,提纯后的一氧化二氮晶体。

杜韵:我就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都过去十年了,告诉我吧,看在你我都已经老了的份上。

卡维尔·雷泽诺夫停顿了很久很久:你知道吗?你还是算漏了一点。一氧化二氮除了麻醉药和催眠气氛营造剂,还有一种用途。和氯胺酮一样,它有快速抗抑郁的效用,在肾上腺素作用旺盛的环境下起效只要几秒。

十年前。2611年12月4日。南海大陆架城边缘,工厂区,大型电炉炼钢厂。

“苏……莹,听我一句!……”

苏诺拨开挡在他面前的杜韵,最终也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和卡维尔·雷泽诺夫这个假病患不同,苏诺已被真正的精神病折磨了十多年。对阳光的极端渴望彻底毁灭了这个坚强的女人,行为欲望退化、意志活动退行、心境低落,在黑暗的下水道系统中看守差分机,这些症状愈演愈烈直到几乎崩溃,只有气象局飞艇破开云层的一刹那才能得到缓解。

包裹着一氧化二氮晶簇的卷纸被卡维尔·雷泽诺夫踩在脚下碾碎,这次催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的心理暗示是他一生中最成功的一次催眠。关键词“太阳”,卡维尔·雷泽诺夫在她耳边颤抖着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苏诺的瞳缩效应远远超乎他的想象,所有的抑郁症症状在顷刻间被压制至最低,剑术大师欣然提剑出阵。他第一次能看到这个女人挥剑杀敌的情景,终于明白奥伯丁守护者的凶名赫赫到底从何而来。

苏诺被执法者盯上的原因并非是非法入侵。而是大大改变的骨龄和行为模式,从西海回归的那一刻起她就被列入系统三级观察名单,在拉斐尔·加罗法洛在以几十年记的运算后,维克多·雷泽诺夫和莹的渗透工程师身份终于于三个小时前暴露,虽然维克多·雷泽诺夫早已死去,但苏诺继承了莹的身份与虹膜芯片。鹌鹑从星期六处得知系统三级通缉令的下达,十万火急将这个消息传达到正在玩贪食蛇的卡维尔·雷泽诺夫处。坐在白色蒸气中咳嗽的男人站起,在刹那之间脑海中便浮现出全套应急方案,在差分机的遮尘板上用铁锥扎出一串盲文点记,踏上前往工厂区的轻轨。

如今,站在半空的横梯,卡维尔·雷泽诺夫注视着臂上浮起山峦般青筋的剑术大师一步一步踏在梯级,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大图书馆里有着白皙手臂和红润嘴唇的女孩,而那个精力充沛、梦想改变世界的男孩也渐渐老去,和他的女孩一样蜷缩在日益枯黄的皮囊中,以疯狂冷酷的意志不惜一切代价逼近他的目的。

卡维尔·雷泽诺夫不敢再与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眼对视,他害怕那双眼睛,像是直逼他黑色灵魂的尖刀,又像是灼烧他仅存人性的烈火。他说的B计划完全是信口开河,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列车线路能到达旧大兴安岭,核辐射区深处也绝对不是什么宜居地,那里早已成为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从头到尾,面对执法者的追捕,杜韵也已无能为力,只有诱导苏诺自杀一条路。

苏诺在他面前踮起脚尖,像是要亲吻他的脸颊,最终却只是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谢谢……我终于……解脱了。”她耳语道。一个自由人的低语,摆脱了抑郁症的阴影,她终究能自己作出决断。

数十年过去,他们早已成为了对方的影子,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明晰一切。卡维尔·雷泽诺夫闭上眼睛,任由苏诺越过自己,就像跨过奥伯丁大街上的水氹般随意。他不知道她最后是否被成功植入暗示,抑或是心甘情愿如此,直到听出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敲出的轻快歌谣,来自约翰·汤普森钢琴简易教程,F大调《太阳升起》。

太阳,太阳,太阳。

卡维尔·雷泽诺夫喉头耸动,欲言又住,只能背对着她,至死不忍回头。

四十三年前。日期不明,西海。

白月被大风摇动,照耀着这艘已经在海面上漂浮了一天一夜的小艇。今夜的西海平静异常,似乎收敛了所有的波澜去迎接来自地下海的守护者后代。十二个小时前的正午,那是剑术大师第一次直面太阳,也是卡维尔·雷泽诺夫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猛烈的阳光,几乎要让人失去色觉。当时喜马拉雅山脉大断崖投下深黑色的阴影,在西海的波涛声中如同舞台的大幕缓缓降下,竟在海面上划出一条分明的晨昏线,苏诺在甲板上大叫,蹦蹦跳跳满头大汗,几近虚脱后才滚回船舱里睡觉。

“喏啊……卡维尔,什么时候才日出一次啊。”双脚不安分踢着铁皮的女孩嘟起嘴,抱着菊一文字则宗蜷缩在船舱的一角。

“一天一次。”卡维尔·雷泽诺夫呆呆地看着窗外翻腾的海面。

“一天是多久?”

“二十四小时。倒转八次沙漏,时钟转过两圈,就是一天。”

“好长啊。”

男孩没再搭他的话,苏诺赌气地扭过头装作睡觉,没想到真的很快就进入梦乡。卡维尔·雷泽诺夫的脑海中盘旋着他父亲维克多·雷泽诺夫的最后一句话,“走吧,我的孩子。走到天涯的尽头,走到你再看到阳光的地方”,现在他已经来到曾洒满阳光的天涯彼端。可是然后呢?此刻他才感受到旧日的身边人已经全部离他而去,首先涌入胸膛的不是痛楚,而是无尽的迷茫。

又被海浪的颠簸摇醒的苏诺爬过来:“卡维尔,你在做什么?”

卡维尔·雷泽诺夫:“我在想……”

“欸……!”苏诺兴奋地打断了他,随后滔滔不绝地像复读机一样背诵出全文:“……农民出身的土方岁三,仙台藩藩士出身的山南敬助,孤儿出身的冲田总司,他们在新选组局长近藤勇的手下为幕府卖命,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旧日本幕府代表了落后的一方,但即使是在幕府岌岌可危的时候,为什么新选组还选择站在幕府那边。”

男孩拨开女孩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手臂:“别闹。”

苏诺笑嘻嘻地继续说道:“现在我想到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了。”

卡维尔·雷泽诺夫看了女孩一眼。

苏诺:“因为他们习惯了啊。”

男孩耸耸肩,依然看着窗外的潮水。

苏诺继续说:“习惯了用刀的人怎么会马上接受被枪打败的事实呢,他们只会觉得,是我的刀不够快,如果我再多练练,一定能打败拿枪的坏人。同样道理,即使幕府是不好的,新选组的剑士们也是想,要是能慢慢来改变,总能变好。”

卡维尔·雷泽诺夫扭过头来认真地盯着苏诺,直到女孩双颊浮起红晕。在长久得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终于说道:

“虚无缥缈的希望。他们将国家的未来寄托在内心的信仰,即使明白命中注定要失败也一往无前,愚忠、凄美又带有点任性,就像一个少女期待她相信的心上人浪子回头一样固执。”

苏诺晃晃脑袋:“啊咧咧……卡维尔,说到这个,你有喜欢的,很喜欢的东西吗?”

“你有?”

“这是当然。”

雾天很冷,卡维尔·雷泽诺夫往里缩了缩,话题突然被改变让他有点泄气:“你喜欢什么?”

“我嘛,当然是太阳啊。”

怀抱利刃的女孩笑起来,露出尖利的虎牙,让愣了一下的男孩不得不别过脸去。

很多年后,铁灰色眼睛的男人依旧记得当时的情景。月下的黑海和雾锁的夜空,伴着波涛的响声和隐约的雷鸣。此情此景,在终有一日不得不亲手杀死苏诺后的十年里,如同尚未离去的鬼魂,每当夜深之时便会啮咬他的心脏,让他在一片心悸和泪雨朦胧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