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3年12月8日。南海大陆架城,卡维尔·雷泽诺夫的家。
撑着拐杖的杜韵推开滑动门,将房卡收回口袋里,一瘸一拐走了进去。他不是很熟悉这里,尽管和卡维尔·雷泽诺夫相识多年,来他家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他在光滑的地板上踱步,卡维尔·雷泽诺夫的家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凌乱的床单和枕头,四处散落着手柄和VR设备,一个典型游戏宅男的配置,怎么看也不像会是“快乐生活”社团的成员——如果不是居委会主任突然给杜韵发来信息,请作为好友的杜韵把“疑似颓废或社交恐惧而常年躲在家里”的卡维尔·雷泽诺夫,杜韵打死也想不到卡维尔·雷泽诺夫加入这个系统创立的组织,社团的名字居然还那么……恶俗。
居委会主任:“卡维尔·雷泽诺夫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参加社团的‘分享系统的温暖’活动了。”
杜韵:“嗯……大概多久了呢?”
居委会主任:“好几年了吧。”
杜韵:“期间你们没想着要找他么?”
居委会主任:“系统设定的期限是五年,过了五年我们才需要找他。”
杜韵没再接话,居委会主任说过几天他会把卡维尔·雷泽诺夫的房卡和相关备份交给杜韵。渗透工程师忙不迭地说好好好。
这又是另一个伎俩吗?气象局检修工程师,无聊的游戏玩家,因为社交恐惧倾向而被系统强制划入“快乐生活”组织,一些看似怪异的行为也为拉斐尔·加罗法洛容许。真是一个足够把你真正面目遮住的面具。
一阵搜索后,他终于在卡维尔·雷泽诺夫的书柜上找到了一本被白色封面隐藏的盲文资料,它夹在两个装茶叶的长条盒子之间。令他惊奇的是,这本书是如此薄,以至于他几乎错过了它。
杜韵的手指从第一页划过,凸起点记的熟悉触觉在脑内突触间游动。
他的冷汗慢慢渗出,浸湿了后背。
“犯罪池将是大陆架共同体形成,AI政府开始执政后,和【盲文点记磨损】同期的浩大工程,拥有顶级的保密等级。模式识别系统,这个前所未有的神经网络不仅仅需要先驱者们花费百年收集的先期数据,也需要在社会运作中动态产生的数据来调整权值。
但是,在拉斐尔·加罗法洛工程正式投入运作之前,社会学家意识到,随着犯罪率的下降,神经网络在面对特异样本时候的适应性便越差。因为假如随着社会环境的变迁,没有足够的犯罪样本输入,神经网络便无法适应在不同历史时期下不同的犯罪形式和手法,从而逐渐失去作用。[1]
为了对抗特异样本,便不得不为拉斐尔·加罗法洛系统设立这样一个附属机构:犯罪池。犯罪池必须不停止地往外界输出多样化的犯罪数据,同时必须彻底同外界隔绝,以防意外的犯罪样本流出造成社会精神污染;同时,为了保证犯罪质量,不设立知识管制体系,但监控者应采取不压制不鼓励的中立态度;对待犯罪者也应是如此,基于对重案犯重犯率的研究[2],除开一级危害系统安全罪外,应采取放任自流、加强监控的做法。
据战前相关地球物理勘察,犯罪池选址位于【盲文点记磨损】的巨大天然地下溶洞,估计空间体量为40万立方公里,水源、空气条件适合人类居住。[3]
犯罪池组成人员将在社会中随机挑选,于工程完成后秘密进入犯罪池并稳定繁衍。相关管理办法也将在工程进行过程中确定条款细节,AI电子政府的违宪审查模块将会全程对此进行检测和给出修改意见。在工程建设过程中,犯罪池工程将采用石油深度勘探工程的名义进行施工。
……
[1]大陆架社会科学院. 神经网络的犯罪学预测及局部极小值研究[C]. 欧洲大陆架城:大陆架社会科学院. 2380年
[2]大陆架社会科学院. 霍布斯、洛克和卢梭——自然状态的人类再犯罪[C]. 欧洲大陆架城:大陆架社会科学院. 2380年
[3]中国地质科学院. 【盲文点记磨损】钻探勘测报告[R]. 中国地质科学院技术报告 BG7-231. 北京:中国地质科学院. 2227年
……
总监理:【盲文点记磨损】
总工程师:【盲文点记磨损】
总负责人:【盲文点记磨损】
时间:2420年4月15日”
——《【绝密】犯罪池工程必要性及可行性论证》盲文版节选
渗透工程师颤抖着放下文件,努力把鼻梁上的眼镜扶正。
卡维尔·雷泽诺夫,卡维尔·雷泽诺夫,你果然……你果然骗了我。我还以为那个数据包真的毫无用处,我们三十年的努力真的毫无意义……它里面包含的只是一些很常规的节点之间的交换数据,但你从头到尾根本就不需要这些内容!拉斐尔·加罗法洛内部高级系统之间的通信数据包不以不可靠的IP地址作为标识,而是地理唯一的经纬度坐标。卡维尔·雷泽诺夫,你只是想要犯罪池的物理位置……
渗透工程师的影子不再佝偻,静脉曲张带来的痛苦似乎此刻全部消失,致命的**开始在他的身躯里流动。如同干枯已久的古井突然冒出喷泉,他的心脏在疯狂地搏动,一如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目睹轰鸣的差分机开始运作的那一刻。
杜韵关上了卡维尔·雷泽诺夫的家门。他的身影像是滴入墨水的墨水,浑然天成地溶化在黑暗中。
我来找你了,老朋友。我有太多想要问你,如果你不想回答,那我就用拳头撬开你的嘴。
2623年12月16日。南海大陆架城,卡维尔·雷泽诺夫的家。
每次深夜,执法者OPTA就会安静得彻底听不到电子噪音。电子眼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手持高压电击催吐棒的它站在门前。这个垂钓的渔夫在等待来自拉斐尔·加罗法洛的权限,突入这扇门背后遮掩着的秘密需要直接来自中枢系统的允许。在卡维尔·雷泽诺夫的位置持续在固定一个点五年又四个月后,系统终于将其判别为“需要强制治疗的重度抑郁症”,用于缓解社交恐惧症的“快乐生活”组织已不再起作用,更有效的是拉斐尔·加罗法洛所秉持的传统家长式教育,执法者的棍棒和拖拽足够解决一切心理问题。
PKI体系的私钥通过射频通信传输到它头部的无数个传感器中,古老的RSA和ECC密码体系依旧尽职尽责地在拉斐尔·加罗法洛低级加密信道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尽管它们在现代量子计算机的计算能力面前已经不堪一击,更不要说曾经层出不穷的中间人攻击和注入式攻击,但又有谁能知道这些呢?这个时代的人类距离真正的毒品已经太远,只知道沉浸在无聊的游戏、泛滥的**、虚幻的合成海洛因和可卡因中。
OPTA步入卡维尔·雷泽诺夫的家中,这里的一切和杜韵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一眼看去就扫描到以沙发为中心呈二维正态分布的膨化零食和VR设备,它沿着杜韵当初的路线进入了书房,但却一无所获,卡维尔·雷泽诺夫依旧不见踪影。执法者将搜索失败的False值返回了中央系统,中央系统为了核对状况,重新核对地理位置信号,扫描了一次眼球监测系统和外部闭路电视监测系统,坚持卡维尔·雷泽诺夫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哪怕一步。
OPTA依旧坚定不移地返回了False值。
最后,中央系统从信息化电网系统调来卡维尔·雷泽诺夫住宅的用电曲线,逐一比对后最终给出了继续搜索的指令。因为这间屋子的用电量一直不为零,在拉斐尔·加罗法洛的模式识别库中并不存在幽灵这个类别。接收命令的OPTA很快找到了电涌保护器和电气阀门,沿着电线发现一直在消耗电力的是一入门就能看见的一副插在充电器上的VR眼镜。
高大的机器人在一阵优雅的液压系统运作声中俯下身躯,根据模式识别系统的命令检查这个VR眼镜:拉斐尔·加罗法洛反常地给出了最高的搜索强度,这意味着OPTA将要启用电子眼中久未运作的红外热成像、X光穿透、激光测描集成模块来对付这个小东西。
True。
十七公里外。
计算中心量化犯罪部中央控制室突然响铃大作,红色警报的吵闹声惊醒了梦中的罗隐。
他颇为烦躁地从吊**滚下来,拔出耳塞后又被吵得塞了回去。当他拿起尚有余温的咖啡望向闪烁的显示屏时,犹如被雷击般,手中的咖啡杯砰然落地,浸湿了黑色的人造羊毛簇绒地毯。他的嘴唇变得没有血色。
谋杀案,红色警报。
然而真正牢牢将他眼球钉在显示屏上的,是一个名字:卡维尔·雷泽诺夫。
执法者OPTA拍摄的视频通过电子眼传到了中控室。
计算机工程师看到它伸手向VR眼镜摸去,打开关闭的后板盖。
运作着的VR眼镜里是斑斑的血迹,铁灰色的眼球静静躺在中央,散发出福尔马林的味道。OPTA从中读取出卡维尔·雷泽诺夫的虹膜芯片信号,拉斐尔·加罗法洛模式识别系统马上给出红色警报,中控室显示屏上出现了卡维尔·雷泽诺夫的生平资料。
那一瞬间,罗隐脑中关于卡维尔·雷泽诺夫所有记忆骤然浮起。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云中的港口,蜷缩在墙边的他沉醉于烤制黄花草叶烟草,抬头看见卡维尔·雷泽诺夫,尽管记忆中的面容已经被时间风化成粉末和尘埃,但他却永远记得那个男人刀锋般锐利的眼眸。
有着那种眼睛的人……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再出现在他面前……
与此同时。青藏高原地下六公里,地下海,奥伯丁。
港口的钟声透过浓浓的黑暗传到苏诺耳中,他凭借肉眼极目远眺,奥伯丁的点点火光出现在他视野里。水手们趴在桅栏上,贪婪地嗅着家乡的空气,他们欢呼着拥抱:啊,奥伯丁,奥伯丁。就连一向在海员面前不苟言笑的船长,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宗教献祭、自燃、食人、跳海、哗变,这些日常耳闻的故事没有出现在我们这次航程里,真是万幸。”苏诺身旁的船医点燃一支烟:“苏诺博士,你经常出海吗?”
苏诺:“并不。”
望着奥伯丁的灯火越来越近,苏诺明白船医倾诉的欲望也越来越强:“我出过很多次海,这些我都经历过。很多船员没有死在海怪的嘴里,却彻底被这片大海逼疯,我见过第一次出海的年轻人,他渴望书上记载的风景,以为只要越过这片黑暗就是——那个词是什么来着——‘阳光’,却怎么也寻找不到,最后整个人跳进燃着的火堆;我见过吃人的邪教徒,见过自杀的大副,也见过把炮口对准自己人的炮手,他们或是为了金钱,或是争风吃醋,或是为了港口的家人……各种各样的欲望,各种各样的原因而陷入疯狂。我和厨师面对这些尸体的时候都会觉得害怕,特别是每次挖出他们眼里的那个……眼中的那个……”
苏诺帮他接上:“小方块。”
船医:“对的,对的,小方块,我总感觉那一小块铁片大有来头……其实那学名叫什么?用你们学者的话来说?”
苏诺:“很长的一串词,你记不住的。”
拉斐尔·加罗法洛犯罪预防系统眼球监控模块生物芯片。苏诺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它长长的学名:不知道你记得住吗?船医小姐。
船医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苏诺拍拍她的肩膀:“总之,我们回到奥伯丁了。”
船医笑笑,那笑容在她那苍白如纸的脸上难看至极,但苏诺知道那是发自真心的。
当舷梯触碰到码头的瞬间,整艘船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奥伯丁港口的规模和他离开此处时并未有多少变化,望去全是第一次工业革命时代的中等跨度钢结构建筑,工厂和民居围绕湾区呈带形分布,这是西班牙工程师索利亚·伊·马塔在1882年提出的城市布局,如今在2623年的地下海生机勃勃。唯一不同的是一种由水、石灰粉、牡蛎蘑菇孢以及珍珠岩矿石制成的有机耐火板,代替了木材的存在,成为活跃在奥伯丁的新型地板。
苏诺坚定地拒绝了船长邀请他去酒吧喝一杯的好意,他快步在奥伯丁的大街小巷中穿行,直到奥伯丁的大图书馆门前,一支长长的黄烛在门边燃烧,寓意永恒与责任。这幢依托着背部岩基而建的图书馆从外面看来只像是小小的公寓,根本没资格承担大图书馆的“大”字,但对所有曾站在此地仰望黄色蜡烛的微光的人而言,“大”是另外一种东西的形容词。面对不起眼的无装饰板门,他却开始犹豫于敲门方式的选择,徘徊许久后,终于直截了当地推开没锁的门。
褪色墨水和过往岁月的味道扑面而来。
轻车熟路越过书籍散落的外厅、内部宽阔的藏书室、幽深的走廊和没有扶手的楼梯,他推开了二楼一个房间的门,熏香的味道弥漫在屋内,门后的老妪放下铜质编织针,惊讶地抬头,脸上的皱纹如同乱水的波纹般扭成一团:“你是谁?上个月的钱我已经给过了。”
钱……又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概念……和系统发行的电子货币是一个概念吗。苏诺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妇人竭力眯起眼睛去看清楚他,把手伸到桌上去摸索眼镜。一阵唏嘘忽然涌上苏诺的心脏:岁月总是如此残忍,四十年前挥舞弯刀的她能站在塔楼的最高处辩认出每一艘港口的船,现在却不得不屈从于奥伯丁新生的流氓,仰着满脸的皱纹,看不清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
苏诺俯身,让她能看到自己的眼睛:“认出来了吗,老妈妈?”
老人愣了很久。
“……苏诺,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一字一句仿佛从骨髓深处掏出。苏诺看到她抑制不住地全身颤抖,干枯的嘴唇张张合合,每一个字节都带有哭腔和悔恨,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感。当年苏诺决然从奥伯丁离去的那天,他看到她站在码头挥舞着红色的丝巾送别,她的呼喊淹没在雾笛的鸣动和蝙蝠群的嘶鸣中,船上没有任何人听得清她在喊什么。
苏诺叹了口气。
妇人凄惨地笑笑:“你的声音变粗了很多,四十年过去,我完全听不出你的声音。”
“我不是苏诺,苏诺在十年前已经死了。”
“怎么会……那分明是她的眼睛,就算她离开我时才十岁,但妈妈怎么会认错女儿的眼睛?如果你不是她,那么你是谁?”
“我是她的挚友,卡维尔·雷泽诺夫。按照约定,我将她的尸骨带回她的故乡。”
卡维尔·雷泽诺夫轻轻说道,他深邃如海的眼睛流出了汩汩长泪,和蜡烛的柔和光芒溶成一团闪烁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