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3年12月16日。南海大陆架城,Sz6计算中心量化犯罪部,中央控制室。

一条查询指令在富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中生成,沿着节点和中央通信专用的量子加密信道直达中央系统,拉斐尔·加罗法洛下属数据库的反注入式攻击检测模块没有将其拦截。这条指令通过了层层的正则规范化表达监测和权限监测,以二进制的形式呈现在拉斐尔·加罗法洛前。

系统很快作出了相应的回应,显示屏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王钢有些头晕,眼睛已经开始老化的犯罪学家已经不太适合这种对着电脑的工作:“老罗,你来看吧。我眼睛不行了。”

另一边的罗隐把椅子挪过来:“老了啊,钢哥。人工泪液在桌上……这是什么?”

王钢揉揉眼睛:“卡维尔·雷泽诺夫的精神评估报告。中控室电脑的字体太小,我他妈还没权限把它弄大,每次看文件都烦得要死。”

罗隐了然地哦了一声。卡维尔·雷泽诺夫谋杀案最近让量化犯罪部的人忙得焦头烂额,中央控制室这个养老单位的工作强度都已经大了很多,从原来的每天八小时值班时间增加到十二小时,更不要说以年轻人为主的执法者机器人调控和综合情报分析模块维护部,罗隐和王钢去接咖啡和轮班回家的时候他们还在座位上奋斗。

“卡维尔·雷泽诺夫最早在三十年前被拉斐尔·加罗法洛确认为潜在抑郁症患者,理由是……我看看……符合抑郁症患者的行为模式,这什么鬼理由。在十五年前被认定为中度抑郁症,需要社会力量干涉介入,被强制划入‘快乐生活’社团。”

罗隐努力阅读着屏幕上的小五号字体。

王钢笑了出来:“我听说过这个社团,但是貌似一点用处都没有。就是周末固定的故事会,还有很多人如果不是执法者把他们拖出来不然根本就一次都没去过。”

罗隐:“嗯……那个社团是专门解决抑郁症患者的。”

王钢:“抑郁症是什么?一种病吧?”

罗隐:“是啊,一种精神疾病。具体我也不知道,照着报告来念的。”

王钢:“噢,那就是精神分析科的职责了。你继续。”

罗隐:“卡维尔·雷泽诺夫只收到过警告,直到他被拉斐尔·加罗法洛判别为重度抑郁症患者,执法者OPTA才发现这件谋杀案……理由不会又是符合抑郁症患者的行为模式吧?……嗯,长期重复同一动作。”

王钢:“这是什么意思?”

罗隐:“卡维尔·雷泽诺夫的眼球被放置在一副VR眼镜里,那副眼镜以星期为周期重复播放着日常的生活,睡觉、吃饭、玩游戏……而且还是同一个游戏。他每天起床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点烟,果然和我一样是个烟鬼。”

王钢:“有意思,目前拉斐尔·加罗法洛给出的判断是什么?”

罗隐:“谋杀案。现在执法者机器人们在满大街找卡维尔·雷泽诺夫的尸体。”

王钢:“但是我觉得他们应该找不到,如果真是谋杀,五年时间足够白骨化加被侵蚀完全了。等痕迹鉴定科的报告,他们会对拉斐尔·加罗法洛给出答案的。”

罗隐没有接话,他从原来的位置上站起,不断在中控室大厅内踱步。站在平实的复合地板上,他却再次感受到了数十年前云中港口的那种强烈不安,仿佛是伊甸园的古蛇缠着脊椎盘旋而上,带有冰凉滑腻的触感。最终驻足在落地窗边的计算机工程师望着深沉的日落,逐渐隐于云幕的背后的夕阳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晕染出的诡异颜色让他蓦然想到卡维尔·雷泽诺夫的眼睛。

他猛一个激灵:“请求接触拉斐尔·加罗法洛的数据库,我要查一个人。”

王钢慵懒地抬头:“谁?”

罗隐转身:“莹。”

十年前。2611年12月4日。南海大陆架城边缘,工厂区,大型电炉炼钢厂。

筋疲力尽的渗透工程师艰难行走于巨大的露天废钢原料场中,在东倒西歪的报废机器人之间寻找落脚点。悬空的巨大标牌在灯光中投下的阴影遮蔽了他的身影,抬头看去能看到电气控制的钳钩正在把报废的机器人一个一个夹起来放到流水线上运入车间。他站在日暮的黑暗中仔细听了听,激光切割机轰鸣和电磁感应反应釜运作的声音。

破旧的皮靴踏在被电容液污染的土地上,从缝隙中艰难生长的金色合欢花被人造皮革的靴头一脚踩扁。眼科医生的心情和心跳都很糟糕,他在差分机的遮尘板上看到卡维尔·雷泽诺夫留下的信息后就从下水道系统前来此处,铁皮上用锥子扎出的破洞用盲文翻译过来就是“莹出事了,来炼钢厂”。

差分机的齿轮旋转会积累热量,多年来因为铜质部件受热膨胀而损坏的零件足够再架起一个新的差分机。在湿度过重的时候润滑油会糊作一团,而在干燥环境下差分机甚至会积累雷顿静电,然后吸附各种各样的灰尘,其中也包括卡维尔·雷泽诺夫经常生产的蛋糕屑。苏诺一直对各种扭曲报废的齿轮和螺钉耿耿于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每天都在尝试用锤子和扭钳修复它们,但很快零件报废的速度就超过了再生的速度,她不得不肩负起寻找替代零件的任务。

坐落在南海大陆架城边缘的废钢场自然成为了她的目标,每个星期都会有不能再使用的机器人运往这里成为电磁感应炼钢炉的原料。它们报废的原因一般是电路板彻底烧毁和大部分电子元件损坏,但这并未影响它们机械部件的实用性。相对查尔斯·巴贝奇和阿达·拜伦时代,七百年后的工业体系即使遭受核战的毁灭性打击也必然远远优越于它,在机器人的尸体上随随便便扣出一个尺寸差不多的零件,就足够再供全速运转的差分机使用两三年。

废钢原料场并不难翻进来,只可怜了他的皮裤被铁丝划了几道难看的痕。站在铁丝网前他还有些犹豫,但很快他就下定了决心。飞跃在空中的时候他还能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升温,但引火到底是什么,莹的安危?卡维尔·雷泽诺夫的信息?差分机的危险?他并不清楚,只知道紧贴在衣兜里日夜携带的手术刀依旧锋利。每次行走在下水道的黑暗中的时候他都会幻想一个向他扑过来的吸毒者,然后医生就会用这把刀在拉斐尔·加罗法洛反应过来之前割断对方的喉咙,可惜这把手术刀却从未有机会出鞘,在甬道里陪伴着杜韵的,除了笼罩在暖黄灯光和惨白蒸汽中的差分机,便唯有让他彻底丧失空间感的无边黑暗。

一身肮脏背心的渗透工程师盘算着怎么绕过拉斐尔·加罗法洛突入车间,然而这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做到。就在他想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撇到工厂边缘一处开着的窗,那里没有监控,他评估了一下五层楼的高度和自己腰椎间盘突出的程度,决定搏一搏。

闭上眼睛,凭借着管道和空调的帮助他艰难地爬入车间的一个办公室,如果刚在有人在看的话恐怕会将他误认为是一只黑树懒,笨拙地扭动屁股在树丛间腾挪。人到中年后发福的身材的确已经不太适合这种年轻人的极限运动,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中回想到巷道里的斗殴、港口的裸泳派对和舞厅的暧昧灯光,以及口袋里从未染血的手术刀。他已经半老了,颈椎病和关节炎一直在折磨他,这么多年过去,莹也逃不过法令纹和鱼尾纹……哼,但卡维尔·雷泽诺夫还是那么瘦,特别是他留了大胡子之后更显如此。

“啊,我在想什么呢……”

杜韵摇了摇头。人老了以后每至日暮便容易徘徊在失色的过去,拍着将军肚的肚皮陷入不合时宜的沉思,以至于没有发现办公室角落连接着拉斐尔·加罗法洛的摄像头早就对准了他。

“……啊,非法入侵。要吃上两年的清粥和馒头了。”

他只是愣了一愣,随即如释重负地从口袋里颤颤巍巍掏出封存已久的手术刀。26号手术刀片在眼科医生肥大的手上转出几朵轻盈优雅的花,狰狞的刃线泛着保养不当的油腻与夕阳最后的光,灰白刀身倒映出一百八十斤的渗透工程师和开始溶入夜色的苍穹。

“卡维尔,它还在动。”

面无表情的莹看着被分成两半的机器人,轻轻对沉默的卡维尔·雷泽诺夫说道。挣扎于车间光滑地板的执法者拼命将手臂伸向远处在不断**的下肢,蠕动在金属和橡胶熔化的焦臭味中,如同被腰斩的蟒蛇。

“别怕。”

站在莹身旁的卡维尔·雷泽诺夫轻声说道。他手上的小型剑柄状激光切割器取自电磁感应炼钢炉前的废机器人切割作业流水线,卡维尔·雷泽诺夫随手一掰就将它从松动的球铰支架上取下。磁场约束的高温等离子束越过钢铁的躯体,就像烧红的餐刀搅入黄油,快得让人难以置信。高强度耐高温奥氏体镍铁铬合金外面板瞬间被聚能激光轻描淡写地劈开,露出森森的内部零件和血液般粘稠的冷却液。

卡维尔·雷泽诺夫关掉能量微弱的光剑,离开机床的有线能源供应后,切割器内部的应急激光储能电池只能支撑一小会。橘黄色的激光光束消失在大气中,地上的执法者机器人也终于停止**,在最后的能量耗尽后安然拥抱自己的命运。

“拉斐尔·加罗法洛看到你了。”莹的声音很低。

“所以呢?”

“都是我的错……执法者是冲我来的。我不该贪心去拿那个铬合金螺帽……”

莹懊悔地叹了口气。寻找零件的她一向只活动在外部露天的废机器人场,而今天她经过电气钩钳却看到了一个废弃的高级执法者机器人。眼红于它的优质合金骨架,她鬼使神差地爬上切割流水线,伸出手想要抠下它身上的几个螺钉,然而却差点被掠过的激光切割束斩断手臂,只能狼狈地从流水线上滚下来,落到车间内摄像头的视野中,随后和车间里的几个执法者机器人玩起抓迷藏的游戏。如果不是总是低头玩手机的卡维尔·雷泽诺夫及时发现她的求援信息,恐怕她的手臂已经被执法者折断。

卡维尔·雷泽诺夫对她点点头:“没事。这里是监控的死角,执法者遭受的是从后方的攻击,我的视线和激光剑是分离的,所以我们目前都是非法入侵。”

莹:“但是你跟我说过,我绝对不能被执法者抓住。”

卡维尔·雷泽诺夫:“是的。当你的目光集中在电气钩钳的时间过长的时候,拉斐尔·加罗法洛肯定已经给出了抓捕预警,这也是为什么你一落地执法者就马上就位,幸好这里是城市边缘,执法者的数量不多,而且型号也比较古老。但是你要记住,所有被抓获的犯罪者除了虹膜检测,还需要接受指纹和DNA检查,一旦被抓到你的身份会立刻暴露,到时候就不是非法入侵这么简单了。”

莹紧张地摇了摇下唇,她用颤抖的手指挑开眼前的留海:“那现在怎么办,卡维尔?拉斐尔·加罗法洛和机器人失去了信号连接,系统下属的执法者部队肯定在赶来。”

“等。”

“等什么?你的意思是……?”

社会工程师在执法者机器人面前蹲下,手指轻轻抚过均匀条状断口,激光切割造成的创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干净利落,平整光滑不见丝毫嶙峋。他回想起多年前在大图书馆内厅所见的菊一文字则宗,入鞘的武士刀在阴影中被苏诺缓缓抽出,他能看到的唯有刃身刺眼的锋利。此刻他突然想到,如果由他执起这把传说中曾由冲田总司所握的名刀纵横于古老的战场,是否也能在敌人的身躯上斩出如此的伤痕。

他的嘴角引起一抹诡异的微笑,目光投向切割流水线终端的电磁感应炼钢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