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窗外天色渐暗,飘下了丝丝细雨。云冲轻轻地将林默放在**,她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着,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深深的愤怒。

云冲点亮了油灯,又在香炉中加了一些安神的香料。他坐在床边看着林默,半明半暗间似乎又看到她5岁时候的模样。

那时的云冲不愿意做司理天下医药的神仙,天帝为了点化他,特许他一丝法力,以半仙之身回到凡间,如果他还愿意再救一人,便要回到极山洞府继续修仙。

云冲半仙半鬼,凡人并不能看见他。他游走了许多年,仍是心灰意冷,只待那丝法力期限一到,自己便再回冥界转世投胎。

那一日,他游至东海沿岸,此处人烟稀少,仅有一个百八十人聚居的渔村。海上的霞光甚是美丽,男人们流着汗搬着盈满的鱼篓,女人和孩子们嬉笑奔走,眼睛里闪着动人的光芒。

云冲心中触动,不由感叹道:“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突然一声孩子稚嫩的叫声惊扰了他,他回头一看,5岁的小林默站在那里,冲着自己的方向瞪圆了双眼,那眼睛亮得如星辰一般。

小林默天生耳聋,长到了5岁,除了自己干涩的叫声,从来也不知道别人的声音“为何物。但那一天的她,却在一片寂静之中,第一次”听到了声音。她又惊又好奇,虽然她不哑,可也从不知道如何发声,只得挥手瞎叫起来。

“你能听见我说话?”云冲问小林默。

小林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越发惊讶。旁边几个女人颇有些害怕:“夏娘,默默这是怎么了,怕不是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

“呸呸呸!”夏娘一把揽过小林默,“她一个小小孩子,不能听又不会问的,看到什么不明白的自然脾气急了些,你们莫要胡说!”

一个瘦女人叹气道:“不是我说你,你丈夫本就瘸了条腿,家中里里外外都要你帮把手才过得下去。你倒好,还捡了个别人丢弃的聋女来养,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嘛!”

夏娘瞪了她一眼:“亏这孩子听不见,你们以后可不许让她知道自己是弃女!”

她蹲下捧着小林默的脸,温柔地笑着:“瞧瞧她这小脸多俊俏,就是我生的!”

林默摸了摸她开口说话的嘴,小小的脸上满是疑惑。夏娘心疼她,便要抱起她回家去。谁知林默却推开夏娘的手臂,冲她摇了摇头,一路小跑到云冲的脚下坐了下来。

一连半个月,小林默只要一睁眼,便跑去那沙滩上坐着,一直到夜里困得昏睡过去,夏娘才能抱她回去。到后来,她连睡觉也不肯,眼皮子一打架便跳起来踢石子。小小孩童,眼睛下生生熬出一片青色。

这一天,小林默一脚踢出去的小石子突然自己滚了回来,那沙滩上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一个“石”字。

“石。”那个好听的声音又响起了,小石子应着声音转动了两圈。

小林默腾得跳起来,抓起那圆圆黑黑的鹅卵石,对着月光下空无一人的沙滩艰涩地学了一句:“……石!”

从此云冲便耐心教小林默识字辨音,她学得极快,不过短短两个月,便能与人说些日常话语,又过了半年,杂书话本上的字竟也认了个六七成。夏娘夫妻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见林默如此“无师自通”,喜极而泣,四处庙里拜神感恩,却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帮了自己。

可林默的性子也越发不令人省心,自从她开始懂得一些事理,知道自己有别于其他人,便时不时地问云冲如何能治好耳疾。即便云冲再三告知她此疾乃命中注定,她却还是偷偷溜进村医的药房,医书上的字都还没认全,但凡看到有涉及耳疾的,便胡乱偷出草药来吃。

“林默!”云冲这日又抓到她在灶台里偷偷煎药,一味热燥之药多放了好几倍,他实在看不下去,一出手将炉火灭了。

小林默低着头:“我,要听见。”

云冲看着她,满腔的怒气竟也发不出来:“你还小,不懂这世间嘈杂人心难测。听不见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林默看向四周,这灶房里除了自己,半片人影也看不到。但她还是准确地找到了云冲声音的方向:“你的声音,好听。别人的,我也想听。”

云冲叹了一口气:“我与你说过许多次,你的耳疾是天生的,凡间的药没有用。”

“神仙!”林默抬起头,眼睛一亮。

“我……不是。”云冲躲闪着她的目光,“再过一段时间,我便会去投胎重新做人了。”

林默鼓着一张小脸,站起来,重新拿过了火折子往炉子里点火。

云冲有些气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林默头也不回:“你重新做人,我找不到你。只有声音,我记得。”

……

一个响雷陡然炸响,打断了云冲的回忆。不知何时药庐窗外已经全黑了,刚刚的细雨竟然变成狂风骤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云冲看向林默,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她脸上分明还有着小时候的稚气与机敏。云冲有些怅然,林默,如今你长大了,倒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睡梦之中的林默突然浑身绷紧,豆大的汗珠滚落而下,拳头捏得如石头一般,大喊着:“来啊!冲我来啊!”

眼瞧着林默快要摔下床来,云冲赶忙扶住她的肩头。只见林默咬牙切齿,脸色煞白,周身萦绕着一股隐隐的煞气。不知她深陷何种噩梦,竟然如此激动。林默到药庐这几日,虽是比寻常仙子贪睡些,睡梦中却总不安稳,时常盗汗梦魇,一点轻声动静便醒过来。白天问起她来,却一问三不知,半分梦里的情景都记不住了。云冲轻声喊了她几句:“林默?林默?你可听见我说话?”这一次,林默却没有回答他。

云冲心念一动,念起入梦咒,身形一晃,元神便潜入了林默的梦中。

云冲刚一入梦,便掉入一片火红的诡异深海,四周洪浪滔天,无数的生灵哭嚎着卷入海里,惨叫声此起彼伏,竟如入无间地狱一般。云冲没有想到林默的梦境竟然如此骇人,他更是心急如焚,冲入那浪中寻找林默。突然间,巨大的白鸟带着七彩的虹光冲破红浪,直朝那风暴中心飞去。云冲飞身而起跟着那白鸟,不一会儿,他便看到风暴之中有一片无形的屏障将洪水隔绝在外——林默正孤身站在屏障之中,衣衫破烂,浑身伤痕,眼睁睁看着周遭的生灵罹难,绝望地朝屏障挥拳攻击,却无法冲破它。

白鸟冲入屏障之中,却并未相救,只是一圈又一圈地围着林默盘旋。云冲跟了过去,却被挡在屏障之外。按说他以元神入梦,本不该受这梦中情节的牵制,但任凭他怎么突破,却都是徒然。

林默看似心神俱溃,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仰天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云冲感觉自己的心狠狠一痛,他趴在屏障上对着林默大声喊着:“林默!我在这里!林默!过来!我在这里!”

林默一愣,停止了哭声,缓缓地回过头寻找着声音的来处。

就在林默快要看到云冲的时候,那只白鸟突然尖声悲啼,迅猛地朝云冲俯冲袭来!

云冲竟然生生被逼退回了现实,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定了定神,看到林默仍在梦中挣扎不醒,意识到事有蹊跷,转身便走出药庐。

外面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云冲还未出院门,便看到彭祖已经来到了药庐的跟前。

“仙师,我正要去找您!”云冲情急之下也忘了行礼。彭祖瞧见他唇边衣领有一点点血迹,忙拉住他问道:“你怎么了?”

云冲随意擦了擦,焦急道:“我没事,林默她始终不醒,我刚刚入她梦中……”

彭祖眉头一皱:“林默已不是凡人,即便是我也不可随意进入仙人之梦,弄不好便遭其元神反噬!你……”

他话没说完,侧耳往后瞧了一眼:“今日不是我一个人来的,你先准备一下,林默之事稍后再说。”

云冲还不太明白什么是准备一下,彭祖反手一挥,那点点血渍便从云冲身上挥发散去,不见踪迹。

“上神哪!您法力高强,我的脚步可没您这么快啊。”

药庐院外传来史真人的声音。

青鸾仙官推开院门,那脸上铁青铁青地写满了不情愿,他身后站着史,陈,王三位仙师。除了史真人尚且衣着整齐,另二位那是雨水泥污沾了一身,胡子都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仿佛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一般。三位的脸色倒一致的,比青鸾还不好看。

云冲不明就里,见几位白胡子老人家狼狈,也赶紧将人请到了内厅。

史真人刚一坐下,眼珠子便上下打量云冲,只见他衣着朴素行为谦逊,这药庐也是简陋无华,倒不像是受过什么天上的恩惠。他鼻子一哼:“林默呢?!”

云冲看向彭祖,彭祖叹了口气:“云冲,今日林默不知何故在书阁殴打同僚,史真人想去阻止,却险些也被她袭击。这事儿你可知情?”

云冲点点头:“姚少司私囚凡间地灵,断其参须为己所用。小红为救地灵食果为人,失了万年灵寿。林默看不过去,去书阁打了他。”

史真人气不打一处来:“为了几个地灵,她不仅打了姚少司,差点要连为师一同打了。云冲,你当时可是在场的!我这次来便是要讨个说法,以免让彭祖上神以为我平白冤枉一个小小地级仙!”

王真人按捺不住,起身道:“还有我们……”

陈真人摁住他,皮笑肉不笑地客气道:“一件一件来,先让史真人说。”

云冲看了他们几个一眼,先是朝史真人拱手行礼:“我去书阁之时,未见林默袭击仙师,却瞧见她被水龙打落。”

“这,这,在场的实习天神可都瞧见了!”

云冲奇怪地看着他:“那仙师应当去找他们为您作证,找我作甚?”

史真人噎住,他偷瞧了彭祖一眼,似乎并未有苛责云冲的意思,眼珠一转,面色缓和过来:我未曾受伤,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这陈真人和王真人却被林默害惨了。

王真人一听这话,又满脑子委屈地站起来:就是!她谎称病晕了,让我们上山找你拿药,我等千辛万苦到了花田,却根本见不到药庐,这分明就是戏弄我们!

云冲顿了一下:上我药庐,去花田做什么?

“她说在药庐日日能闻见花香啊!那,我们当然认为药庐就在花田旁边,谁知道在这山林里?!”

云冲诚恳地回答:“林默身体确实有恙,如今还晕着。至于花香,她五识比常人强些,确实能在药庐闻见花田之香气,也不算说谎,大概只是思虑不周,以为别人都和她一样。”

王真人想反驳又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能吹胡子瞪眼的:“这,这,你,你……”

陈真人察言观色,知云冲心地纯良朴质,心想定是让林默那个鬼机灵抢了先告状,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他站起身面对彭祖行了一礼:“云冲得上神照拂,在此地隐世清修,自然不太了解山下书阁之事。我等前来,也是担心林默性子古怪,打扰了云冲。这品学兼优的地级仙也是有很多,云冲若是需要一个伴读,或许……”

“她必须在我这里。”云冲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些怒意。

几位真人面面相觑,彭祖摆了摆手:各位少安毋躁。

他转头看云冲:你虽不必参与书阁的试炼,但既做了天级仙,也当尊敬几位仙师。如今林默病了,等她好些,你定让她去给几位仙师好好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云冲低头领命。

见着便要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了,史真人有些焦虑。这云冲先生对林默处处维护,自己肯定是巴结不上了。他琢磨来琢磨去,脑中时时显出林默袭向自己时那凶狠无比的眼神,如此下去,叫他怎么在极山书阁安稳待下去呢。

“还有一事!”史真人心一横,“林默发狂之际,这碧河便跟着涨了水!”

青鸾都有些听不懂了:“碧河涨水跟她有什么关系?”

史真人端出一副刚正直言的样子:“极山洞府虽然地处不周山,但却是天宫灵力铸造,那条环抱书阁的碧河直通九曲瑶池,正是稳固极山洞府的灵源。不周山上虽然也有四季变化,风霜雨雪,但碧河乃天宫之水,从不会因天气而变化!今日这风雨不断,碧河动**,俨然是有人惹了天怒,大祸将至之兆啊!”

彭祖暗暗横了这白胡子老头一眼,他心里明白,史真人见挑唆不成,便急于给林默安个罪名,这样将来林默无论说他什么不是,便会被他说成是存心报复。将来林默若通不过试炼,他更是可以将责任推个干净。但碧河一事确实古怪,他瞧了一眼林默的卧房,微微皱眉。

云冲也听出些意思来了,瞪着史真人一字一句道:若是她的错,她自当承担。若不是她的错,谁也不能委屈了她!

“好了。”彭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众仙,“若有天怒,天宫自有法旨宣之。如今人不过是晕着,又无其他消息,不可轻易断言。”

史真人见彭祖竟然为林默说话,顿时有些慌了。心下万般懊悔自己刚刚行事冒进了,他左思右想,起身应道:“上神言之有理。我也是忧心书阁安危,云冲呐,你可要理解为师的苦心呐!”

云冲看也不看他:“我没有去过书阁,不配称呼您一声老师。”

史真人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的。彭祖也没说什么,摇摇头便走出了药庐。众仙便也一道出门去了。

青鸾仙官走前暗暗嘱咐:“云冲,上神让我跟你说一声,林默病得蹊跷,又赶上碧河之事……若她迟迟不醒过来,总也是要上报天庭的。”

“三日为限。我定让她醒来。”

青鸾点点头,望了望林默的卧房:“这丫头倒也是性情中人,只是往后在天界总是要吃些苦头的。”

云冲垂下眼帘,深深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