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醒来之后,对梦中之事全不记得。但见到药田因自己而毁,心中大为自责,不做不休地要给云冲先生种回来。
“不必了。”云冲收拾着混乱的院子,“过个百八十年它们自会再长出来的。”
林默不听,兀自举着锄头锄地:“我怎么能让你等百八十年!”
云冲笑笑,将她脸上的泥巴擦了擦:“等你做了神仙,百八十年不过眨眼的事情。”
“做神仙有什么好!”林默气不打一处来,“为了几个功德分,天天把自己忙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口口声声为了护佑世间生灵,那反复擦灯的扫地的,日夜背宫规的又是为了什么?小红宁可做一个凡人,也不再想要这万年寿命,可见做人也比做神仙高兴一些!我要是能和她一样吃了食物便做回凡人,我也……”
她突然顿了顿,看到面前一片荒芜药田,想起云冲为自己做了这些事,忽然觉得心虚,说不出想要离开这里的话。她调转话题愤愤道:“想起史真人和姚少司就生气!小红和仙参都那样了,不仅史真人什么事都没有,他还只罚姚少司扫半个月大殿不计功德分就完了!这算哪门子受罚!”
云冲取过她手里的锄头放到一边:“你大病初愈,不要再想这些事了,好好休息几日吧。”
林默低下头:“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云冲笑了笑,那笑容如皎月暖阳一般:“我习惯了。”
林默一愣,她与这云冲先生其实也并未相处很久,当初她愿意留在药庐,只因这里气氛祥和,又无人打扰,总比去那些日夜点着长明灯学习的仙居要悠闲多了。如今药田毁了,四周破败荒芜,可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却始终没有散去,她抬头瞧了瞧依旧卧在药庐屋顶的灵鸟,和在药田里翻滚玩耍的傻鹿儿,终于明白令这方小天地安心祥和的,是眼前这位裤脚沾着泥,却始终对自己微笑着的云冲先生。
先生,你是不是从未发过火?林默好奇地趴在栅栏上,看云冲不紧不慢地在小石臼里放进些新采的野生药材,仔细地研磨。
云冲想了一下,突然笑笑低头道:发过的。
林默好奇极了:“你发火会如何,难道也如我一般脑子一热便打人吗?”
“我从不修武学法术,可不会那些。”云冲眨了眨眼睛,“你打人确实不对。姚少司被你伤得不轻,我给他那瓶药须得擦上半年方可恢复,你若再伤他,我可没有药医治他了。”
林默有些疑惑:“一个实习天神,那点儿皮外伤还要擦半年的伤药吗?”
“谁说我给他的是伤药了。”云冲又笑了笑。
姚少司在书阁大殿擦着柱子。他日日用着云冲留给自己的“伤药”,下巴上的疼痛并未减轻,但胡子倒长出了一些。旁人都赞云冲先生药到病除,劝姚少司既得了灵药,就大度一些不要再与林默计较,话里话外反倒是透着些不屑。姚少司有痛难言,又摸不准这药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他叹了口气,新长的胡子一扯又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史真人看在眼里,他走进大殿,拍了拍姚少司的肩头,和颜悦色地说:“姚仙家,这伤恢复得怎么样啊?”
姚少司赶忙拱手:“仙师,我……好些了,好些了。”
“那便好。”史真人叹了口气,“林默仙子此番行事确有不妥,但她也因此怒伤神,昏了几日。你可不能再心怀芥蒂了啊。”
姚少司近日听了不少这些话,面上连连点头,心里哪能没有芥蒂。他察言观色,见史真人虽然这么劝着,眼睛却似有如无地瞟着他。姚少司想起史真人时常被林默捉弄一事,眼珠一转,试探道:“林默仙子可好些了?”
史真人捻着胡子:“云冲耗尽百年药田的灵气为其调养元神,林默仙子已经醒了,说是过几日便可回书阁上课,想必是并无大碍了。”
百年药田化为一股灵气只为给她平息怒气。姚少司摸着火辣辣的下巴,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林默仙子向来是仙缘深厚,自然不会有事。是小仙多虑了。”
史真人暗自咂巴着仙缘深厚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想来金光提名,必有过人之处。林默仙子能承百年药灵,你等地级仙却未必能安然受用。云冲给你的药,或可缓些使用。”
姚少司心中又是一惊,似听出些弦外之音。他看了看怀中的药瓶,又抬头看了看史真人,那史真人却已经走远了。
在云冲的劝说之下,林默还是骑着九色麋鹿不情不愿地去书阁上课。她想到史真人等怀疑她惹了天怒,姚少司又没事人似的同席读书,心里就百般的不爽快。可当她刚来到书阁入口,那史真人的跟班仙童就屁颠屁颠地迎了过来,一脸堆笑地牵上九色麋鹿:“仙子到了!路上可劳累?”
这仙童从来只会跟在史真人屁股后面趾高气扬的,林默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灿烂,警惕道:“你要干吗?”
“小仙为这鹿儿准备了些草粮清水,它每日要护送仙子来往书阁,也需好生照料啊!”
“哦……”林默挠挠头,狐疑地看着仙童将九色麋鹿牵到了一旁,那儿还真的备了一个草棚。两个地灵模样的小女孩从里面钻出来——现在地灵们都长得不一样了,工作也划分了职能和片区。她们早有准备,一个拿着水盆,一个拿着草料,悉心地给九色麋鹿喂食。
几个地级仙也走到了门口,一个女仙眯着眼道:“这是哪位仙人的坐骑吗?地灵们怎么都围着照料?”
另外一个男仙笑她:“你忘了,这不是咬了史真人胡子的那只鹿吗,林默仙子骑着的!”
两人对望一眼,心里似乎都咯噔一下。
林默还在这奇怪的氛围里发着呆,阿鲤从书阁里跑了出来,一把拉过她着急道:“你快进来看看。”
林默被拉到书阁门口就有几分明白了。
她的座席原本是天级仙专属的长席,后来被九色麋鹿踏断了。仙童本是想要巴结金光提名的仙子,但大约是见她惹怒众仙师,摸不清风向,只好将那断了的长席随意修修了事。林默本就不在意这些,什么座席长短不影响睡觉便可。但今天摆在林默位置的,是一张特地涂了新漆的崭新长席,最夸张的是座上的软垫换成了一张宽大的上好软毛羊皮,简直可以当作卧榻来睡觉了。
阿鲤皱着眉小声说道:“史真人如此安排说是体恤你身体不适,可我总觉得有些太夸张……”
“体恤我?”林默暗暗冷笑。
史真人已经开始讲课了,这次讲的是海上四方水君司职,又讲到海神正位空缺。要做海神,最大的难点是海域辽阔,上有人族渔业航道,风云变幻;下有水中妖灵万千,古老神族,其势力错综复杂,须谨慎平衡。众仙纷纷望向无双,龙族法力虽不局限于水系,但控水却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而龙宫自上古便盘踞海底,早已是海中最大的神族势力,那沿海的人族恐怕拜龙王的比拜天帝的还要多上一些。如今龙王之女入天宫实习,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坐上海神这个位置呢。
史真人眼神瞟过林默,见她四仰八叉地躺在羊毛皮上,怀里还抱了串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史真人走到林默跟前,故作严肃地敲了敲桌子:“林默,你可有什么不懂之处啊?”
林默伸了个懒腰,一个打挺坐起来:“史真人,天宫可有我能做的神仙?”
史真人环顾了一下四周:“金光提名者,应是千年难遇之良才。既然有上神如此器重于林默仙子,那仙子适合怎样的神职,上神想必早有打算。”
“就是嘛,那我懂与不懂,有什么关系?”林默嘿嘿一笑,又躺下吃葡萄去了。
众仙脸色各有不同,大多地级仙神色尤为不好看。本来试炼的通过率就低,由于天赋之别,地级仙之间的竞争就更为惨烈了。林默虽然常说自己不愿成仙,但她背后毕竟有一位高阶上神,又深受云冲先生照拂,成仙是早晚的事。如若她天赋过人,或平日勤奋克己也就罢了,但若只是靠着关系便能占上一个成仙的名额,那他们这些地级仙的努力又有什么价值呢。
史真人表面上叹了一口气,见众仙神色各异,心里却窃喜得很。
一下课,阿鲤就拉着林默焦急地责备:“你看不出史真人明是体恤你捧着你,实是拉仇恨孤立你吗?怎么还傻乎乎地躺在这儿?”
“那我该怎么办?”林默笑着问她。
阿鲤焦虑地扯着羊皮垫子:“你就算读不进去书,也去跟仙童说,换了这扎眼的长席啊。”
张君在一旁扑哧笑出声来,林默也笑了。阿鲤摸不着头脑:“你们笑什么?”
张君叹口气:“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林默仙子会看不出来吗?但就算这长席撤了,人心中那根刺也是撤不走的。”
“你倒是个明白人。”林默回头过来看着一脸蒙的阿鲤:“阿鲤我问你,你为何不孤立我?”
阿鲤眨眨眼睛:“你又没做错什么呀。”
“那如果我依然懒散顽劣,却通过了试炼做了神仙,你又觉得如何?”
阿鲤更不明白了:“那……那还能是什么?你天赋惊人呗!张君天赋也高,我能如何,只能更努力一些去赶上你们呗!”
林默越看阿鲤的圆眼睛越喜欢,笑嘻嘻地咧着她的脸一把:“所以啊!撤不擅长席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这软毛多舒服,可不能辜负史真人一片好心。”
阿鲤好似懂了又好似没懂。张君嘻嘻哈哈地笑她,一旁的雷海青听见了,心中也颇为钦佩:“无双仙子,林默虽貌似懒散,实是一个难得坦**之人啊。”
无双却淡淡说道:“这世上坦**之人却常比别人更容易遭众人误解,有一些终其一生也难证清白。”
雷海青想了想,笑容渐淡,露出一些惆怅之色。
接下来的半年里,以史真人为首的仙师们对林默极为“优待”,不仅从不过问学业,日常还时不时夸上几句。林默迟到早退他们也鲜少责备。有时天级仙参加的特训,还会专门问问她是否想要同去观摩,林默当然是嫌累不去。
自从姚少司知道自己所涂之药并非伤药之后,也是见缝插针地与人诉苦。久而久之,大部分实习天神对于林默的存在都心存不满。
如今已是冬天,林默骑着九色麋鹿翘课在山里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大雪纷飞,四周银装素裹煞是美丽,她一时兴起,孩子般撒着欢儿地在雪地里玩耍扑腾了一番,只玩到热汗盈盈,这才顶着红扑扑的脸蛋儿回了药庐。只是快到药庐之时,她却赶紧收起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抓了几团雪快速凉了凉脸蛋儿和手,装作哆哆嗦嗦地推开院门。
先生我回来了,今日外面可真是冷啊!
云冲只瞧了她一眼,便淡淡道:既去山里疯玩了一阵,便赶紧过来做今日的功课吧。
自林默急火攻心伤了元神,云冲便时刻注意让她学会保持沉心静气,以免再度失控。为此,云冲还特地研究出一套功课,每当林默血热亢奋,便要静下心来做上一课。
林默惊讶地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和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云冲哼了一声:大寒之人,由内而外畏冷,身形拘谨,话语不畅。你虽已学得有八成像,但你发丝软榻湿漉却未结霜,眉目之间皆是舒畅之意,口中更是热气充盈。我若连你是冷是热都看不出来,岂不是白白做了一辈子医生!
“您是神医,大神医!”林默叹了口气,“就知道瞒不过你。”
云冲已经点起了檀香,朝林默扬了扬下巴:“第一式。”
林默放弃抵抗,无奈地挺直腰背,双手朝天举起,口中机械性地背诵道:“天地自然,万事如风,我亦如风,我亦如天地。”
“第二式。”
林默苦着脸,单脚着地,另一只脚朝后摇摇晃晃勾起,一只手朝前伸展,另一只手努力够着身后那悬空的脚:“气缓神凝,摒弃杂念……”
“第三式。”
“先生,我……我抽筋啦!”
……
林默龇牙咧嘴地坐在椅子上,云冲蹲下给她揉着发疼的小腿。云冲手指极是好看,动作也温柔,林默见他关切有加,忙趁机撒娇道:“先生,我如今脾气可是好多了,你不信的话问问山下那些仙人们,我这半年可是连个白眼都没对他们翻过呢。”
突然云冲手指一用力,一股剧痛令林默忍不住大叫起来:“哎!轻点儿!轻点儿!”
“好了吗?”云冲抬起头看她,那目光如星辰碧海一般干净。
林默没来由得脸一红,赶忙把注意力放在了脚下,说也神奇,刚刚还绞痛的小腿,此时一点也不痛了。她站起来蹦了两下:“先生真厉害,有你在,我就算断手断脚也能马上好了。”
云冲站了起来斥责道:“我医术再高,也不能一辈子护着你。你总该自己小心些!”
林默,我在这里。
林默一愣,她脑中好像出现了一个声音,但却又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声音。只觉得心头怅然若失,好像永远也找不到那丢失的东西了。
云冲似乎看出她情绪有变,轻声问:“你怎么了?”
“先生。”林默低着头,再扬起时却又堆起满脸笑容,我刚刚出去玩,把手臂给划伤了。
“你!……你快给我瞧瞧!”
林默骑着九色麋鹿在大雪里狂奔。
她眼睛有些发热。这半年以来,她将极山洞府上上下下转了无数遍,无数次来到法术屏障边缘之处,看到那边延绵不断的人间山脉,偶尔天气好时她能闻到遥远海风里咸咸的气味,听到夜晚的浪花拍打礁石温柔的声音。自小红去凡间做了人,她便莫名地想去看一看存在于自己记忆深处,却从未真实感受过的“人间世界”。她知道自己时常在做梦,虽记不清梦见了什么,醒来时却隐隐觉得心口发痛,似乎有什么东西令自己一直牵挂,又或者有什么人在呼唤她,让她想要更快一些离开这里。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林默拍了拍九色麋鹿的背,示意它穿过屏障。这法术只对仙人,人族和妖灵有效,动物们倒是来去自如。九色麋鹿傻乎乎地穿过去又穿回来,还以为林默在与它嬉闹。
“你走吧!山上太冷了,明年春天再回来吧!”林默大力拍了九色麋鹿一把。
九色麋鹿这次好似听懂了,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往前走着。林默眼眶发热,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这里的,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再遇到它。
还会不会再遇到云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