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祖进到殿中,便看到帝后一抹裙角拐进了后厅。这位帝后向来不问天宫之事,只醉心于酿酒种桃,开办宴会。想必能让她动怒的无非是这些琐碎之事。
“天帝。”彭祖一本正经地拱手行礼,嘴角却藏着笑意,“可是打扰了天帝与帝后商谈大事?”
天帝虽然有些尴尬,却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并没有与彭祖如往常一般开起玩笑:“你可知我为何惹怒于她。”
彭祖察觉到天帝的异常,心中一沉,左右环顾了一下确定殿中并无仙官:“难道……帝后发现了什么?”
天帝摇摇头:“我发病之时,去不周山顶取了她的雪果酒喝。好在她并未起疑,只当我是巡视极山洞府时,一时贪杯罢了。”
彭祖眼中克制着担忧:“您的身体……”
“暂无大碍。”天帝站起身,虽然神色有些疲倦,但也掩盖不住他庄严的神威。“自上古以来,我已做了十几万年的神仙,如今天命将至,必将历经天人五衰,神志不清的过程。”
彭祖眼睛一热。天帝虽然说得轻松,但他知道对于天帝这样的上古天神而言,天命不同于普通的历劫,而是将天神的灵气尽数散去回归盘古天地。这与凡人的寿命是同一个道理,只是凡人为泥土所塑,寿命虽短却有轮回转世,生生不息。天神为女娲的灵泪所塑,若灵气耗尽之时未能参悟盘古源法,则灵身消弭于世间,再无重聚之期了。
聚灵成仙救世,散灵回哺大地,本是天神们命中的职责。上古天神一脉原本也有成千上百位神仙,但十几万年过去,存留于世的除了天宫的天帝和帝后,龙宫的龙王,便只有传说中隐匿于四海八荒的伏羲,轩辕,神农几位神族至尊了。还有一位,也是令整个天宫最为紧张的上古天神,则是大洪水一战后被封印去了不可知之地,不知是死是活的共工。
天帝于百年前便发觉自己天命将至,但以他十几万年修炼的深厚灵气,要到彻底消散的那一日起码是万年之后了。但大洪水一战后,天帝率领众神自凡间挪居天上,已经花费了大量的灵气建造天宫。为了防止有朝一日共工卷土重来,天帝更是耗费灵气稳固天地印法,以求覆盖到那不可知之地。以至于不过百年,天帝竟已经偶尔神志不清起来了。
为求天宫稳定,天帝隐瞒了自己天命将至的事情,对外只宣称自己要闭关修行,将大部分的政务都交给了几位高阶上神。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他最为信任的彭祖上神。
“……我只担心如此下去,那共工若是在世,终会有所感应。”天帝看着彭祖的眼睛,“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天宫务必增强神力,培养实习天神一事,你还需要多费些心思。”
彭祖郑重地拱手行礼:“谨遵圣命。”
天帝点点头,从桌案上拿起一个奏折:“前几日东海水君又送来折子,催我尽快确定海神正位的天神。他如此心急,可是海上有什么难以解决之事?”
彭祖不敢隐瞒:“半年前四海无风起浪,几位水君心中惶恐。但我已经亲自前去查看,未有异常。后来我遣人问过龙王,那几日正是龙族百年一度的游海盛会,各路海妖神兽皆会前往龙宫拜会。想必是由此引得海水动**,几日之后便回归正常了。”
“这东海水君也不是第一日做水君了,怎不记得如此重要之事?”天帝皱起眉头,揉了揉发疼的眉角,“我看他也不光是为了这事儿。”
彭祖:“几位水君虽各司一方,位属平级。但各海域资源不均,利弊牵制,确实会有许多不便之处。比如那北海常年冰封,渔业凋零;东西海虽然春夏漫长,物产丰富,却也是人神妖灵聚集之地,光是争夺海域的战乱便从未停息过。那南海……”
天帝突然忍不住咳了好几下,彭祖顿住,关切道:“您是不是不太舒服?”
天帝摆了摆手:“无妨。海神精卫在时,这些繁琐之事她从未来问过我,也不知是怎么解决的。”
天帝说这话时,眼里藏不住的黯然,仿佛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爱女的普通父亲。
彭祖柔声劝道:“精卫上神天赋神力,定能平安归来。”
天帝点点头,快速恢复了精气:“精卫失踪日久,当务之急,还真是得找一位合适的新海神司掌大局。这天宫众神大都无心此职,这一届的实习天神,你可有看好什么合适的人选?”
彭祖沉吟了一下:“龙王之女敖无双,或可胜任。”
“无双?她竟也去做实习天神了?”天帝眯着眼睛,“我记得她性子极是羞怯,小时候随龙王上天宫来向帝后祝寿,帝后不过是不爱笑,她便吓得哭起来了。”
彭祖笑了笑:“帝后的事您倒是记得清楚。不过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的无双仙子不仅天赋过人,和善勤勉,遇事还十分沉稳得当,是这一届实习天神里的佼佼者。”
“加上她龙王之女的身份,倒是很适合。只是海神之位不同于一般的神职,若是无功无绩,光凭天赋家世,恐难服众。无双资历尚浅,你还须多加培养才是。”
是。
天帝又问道:“这届实习天神里,可还有什么特别之人?”
彭祖顿了顿,天帝养病这些年鲜少管理政务,实习天神这种小事更是从不过问,今天却异常感兴趣。但他还是如实答道:“倒是有一个地级仙,不知与哪位上神结缘,获了金光提名。后来才知,是云冲当日所救的那位凡间的小姑娘。”
“哦?她只是一个地级仙?”
“是。以她平日的成绩,这次考核恐怕是危险得很了。”
……
天帝没有再追问下去。但彭祖走出帝宫的时候,还是敏感会想起天帝的注意力仅在“她是地级仙”上,好像林默获神秘上神的金光提名,又是云冲故人这些事,他都毫不吃惊似的。
一转眼,实习天神的文考便到来了,连着三天考了史学,礼制和法学理论。众仙们个个如临大敌,唯有林默还是如常懒懒散散没个正形的。
文考的成绩公布下来,顶着深深黑眼圈的阿鲤哀叹一声便伏倒在桌上,张君过去一瞧,那分数确实可怜。
张君笑道:“不错不错,居然及格了。”
阿鲤倒也没有争辩,喃喃道:“也是,以我们鱼类的记忆,这便是巅峰了。”
“你考得比我好多了!”林默懒洋洋趴在试卷上,阿鲤从她身下抽出压得皱巴巴的卷子——林默手里的试卷被愤怒地批了三个零分,力透纸背,看得出批改的仙师气得不轻。可林默却毫不在意地笑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考了满分呢。
张君拿过林默的试卷读起来:“问,上古凶兽有什么特点?答,都不是人。……问,何为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答,不管做仙还是做人,都应该顺其自然,做不成也行……”
“哈哈哈哈,你这都写得什么啊!”张君眼泪快要掉出来。
林默一本正经地说:“我本想交个白卷,可云冲先生不让,说仙师辛苦想出来这许多题目,怎么也要认真回答才比较礼貌。”
阿鲤也被逗笑了,却又叹了一口气:“我就怕做不了神仙,你倒好,一心不想当神仙。”
“你肯定行的。”林默安抚她。
阿鲤却更是沮丧了:“明日法考,以我文考这成绩若是不能抽到神种,肯定要被遣返回鱼池重新修仙,按照规定百年都不能再回极山洞府了!”
林默疑惑:“你在说什么,什么法考?”
雷海青凑了过来:“你竟然不知道还有一门法考?”
张君放下试卷:“她那本地级仙文册早扔炉灶里当柴烧了,哪还知道有法考这回事。”他又面对林默解释道:“虽名为法考,其实就是抽取神种。这神种乃天地灵植,挑剔得很,需要仙家的天赋,法修,甚至机缘都要匹配才抽得出来。养得好了便可助法力,甚至锻造神兵法器,是天宫提高战力的重要之物。所以比起文考,天宫选仙更注重法考的成绩。”
林默低下头,她意识到一个问题,文考自己或许还能糊弄过去,可抽取神种和神仙道选择一样不受实习天神自身意愿控制,倘若她抽出一个高阶的神种,岂不是又要“日夜不辍,必得福报”下去。
她忽然坐起来问阿鲤:“往年的地级仙,可有抽出高阶神种的?”
他们身后的一个叫王善的地级男仙忍不住冷笑道:“不愧是金光提名,文考都没过,却妄想抽出一个高阶神种。”
周围的仙家都偷偷笑了起来,雷海青面色一沉,站起来道:“虽说这高阶神种乃是稀缺之物,往年就算是天级仙也难得抽出一二,但各位不可因此妄自菲薄,地级仙又如何,天道酬勤,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都没有能抽出高阶神种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默一听原来高阶神种天级仙都不一定能抽出来,大大松了一口气,见雷海青略有错愕,忙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肯定有希望,哈哈,哈哈。”
众地级仙神色各异,雷海青虽然说得没错,但文考成绩已然下来了,成绩排后的那些心态上终归是有些焦躁,若是法考再抽不到神种,怕是连勤劳用功的机会都没有了。
姚少司躲在角落里,眼珠一转,暗戳戳地对王善说道:“我等地级仙自不能跟林默仙子比。不说提名的上神早已肯定了仙子的天赋,就说这大半年她在药庐备受云冲先生的照料,仙草灵药没有断过,这灵法修行自然便高于我等。再说万一抽不中,云冲先生定会留她在药庐再修个百八十年的。哪像你我这般,成不了仙便也没法在极山洞府待下去了。我这样寿元已尽的,重返轮回首件事便是去冥界喝孟婆汤,一世修仙便全都忘了。”
王善虽然也知道姚少司在挑拨离间,但他说的话却又句句扎在自己心上。他自上仙界便勤奋苦读,自认半年没有松懈过,可这次文考却依然不甚理想。若是大家都一般无二地用功,他即使成不了仙也只能怨自己能力不足。但林默从来懒散成性,仙师们不仅不鞭策于她,反倒是处处照拂。瞧她文考倒数第一,脸上却分明是一副轻松喜乐的样子,王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王善不屑地瞪了姚少司一眼,还是忍不住愤愤道:我等没有那个轻松自在的命,想得再多也是无用!
林默托着腮帮子瞧了他一眼:“你这句话,有半句倒是对的。”
王善梗着脖子站了起来:“请仙子赐教!”
林默伸了个懒腰笑而不答。张君倒是领悟了,见气氛有些紧张,拿着林默的试卷打起圆场:“嗨!她能把卷子做成这样,早就不想做神仙了,就算在这极山洞府再修上个百年千年,恐怕也是吃饭睡觉摸鱼偷懒,自然是轻松自在。我等这劳碌的命本也是自己选的,何必又要想那么多嘛!”
“仙子还是命好。”姚少司摸着残缺的胡子阴阳怪气地说,“今日不想做神仙,便可轻松自在。改日想做神仙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哪用得着如我们一般劳碌焦忧!”
林默就算再不想跟这帮人扯皮,可见着姚少司便想起小红,一股火气便窜了上来:“咦姚少司,你胡子长出来不少呢!”
姚少司顿时想起那日的疼痛恐惧,也不敢搭话,灰溜溜抱着书掩着下巴就溜了出去。其他地级仙见状也不便再多闲聊,纷纷黑着脸也走出了书堂。王善走时还不冷不热地吐了一句:“仗势欺人!”
阿鲤都看不过去了:“什么仗势欺人,你们忘了姚少司当时怎么对仙参的吗?”
“算了。”林默拉住她。
“可是他们……”
林默笑了笑:“云冲先生教我静心平气。我这静下来一想,他们不过是怕我如此不学无术,竟还有可能占一个成仙的名额,心里不痛快罢了。我反正是不想成仙的,时间久了他们也就忘了。”
无双走过来:“你真的如此不想成仙?”
林默看了看窗外,有些地级仙愁眉苦脸,有些边走边还低着头看书,她不禁笑了起来:“难道变成他们那样的神仙吗?”
无双瞧了瞧她:“我听闻你阳寿已尽,若是遣返轮回,便也是要去喝那孟婆汤的。到时候你便连云冲先生也忘记了,你可想好了?”
无双当日为给逃婚的夫婿报恩救了林默,嘱咐林默不要将此事告知众人,云冲猜是无双不愿时常想起伤心往事。所以林默虽心里对无双很是敬重与心疼,但平日却不敢与她太亲近。如今无双亲自来安抚她,又说到了她最为纠结的心坎儿上,她一时间觉得无双如一个善解人意的大姐姐一般,一头靠在无双的身上起了真心话:哎!我已然忘了许多事情,自然不想再忘记他。可要我做那日日不得闲的神仙,我又真不情愿。
无双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一时四肢僵硬,脸也憋得通红:“你……你总之要先去抽神种,抽完了,再来好好商议。实不行,我让父王许你做个龙族的贵宾,不必做神仙,也不必受轮回之苦啦。”
林默眼睛发光:“真的嘛!真的可以嘛!”
张君忍不住啧啧叹道:“无双仙子真是仗义,这可又帮了你一个大忙了!”
无双敏感地察觉到“又”这个词,暗暗看了一眼张君。
“我就知道无双姐姐最美丽最善良了!”林默赖着无双撒娇不愿意撒手,只觉得她无比亲近,真是再好不过的人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