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天神林默抽到疆木一事,一炷香之内便传遍了天宫每个角落。

“当初我就看好这位仙子,猜她定然天赋异禀。果不其然这可真是千年,不,万年难遇的奇才啊!”

“这疆木之力与共工相克,如今自我天宫仙族手中现世,大幸!大幸也!”

孟不归瞟了一眼在管事房讨论此事的仙官们,心中暗暗不屑,那几个盛赞林默的,当日在匿名赌盘里明明赌她是地级仙。

但孟不归反而堆了满脸的笑容,拱手高声赞叹:“李仙官,刘仙官,果真是慧眼识珠!”

两位仙官面色发白,别人不知,设立赌局的孟不归肯定知道自己当初说了些什么的。

但只一瞬,两位仙官便明白过来。守完神仙道后,孟不归便没了固定的差事。他每个月都要来求调南天门守卫——但这哪是他一个小小兔子能攀上的。今日他如此高调捧赞,不过提醒仙官们当初也都进过他的赌局。

李仙官嘿嘿一笑:“不归啊,又来寻差事了?这南天门最近也不缺人手啊。”

“嗨!小仙哪还敢奢望去南天门呐!只是在外部仙山巡守也有多日了,终日晃**,若是先能有个固定的守职也好……”孟不归试探着,从怀里掏出两颗灵芝,“近日天寒,两位仙官可要保重身体。”

刘仙官速速将灵芝揣到怀里,眼珠子一转,笑道:“近日倒真是有个重要的守职缺人呢!”

这边极山洞府里,彭祖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青鸾直奔天宫了。云冲,林默等人聚在碧河边的凉亭,听博览群书的雷海青说着疆木的来历。

“疆木乃上古最尊贵的灵物之一,传说它原生于沙漠之中,一位上古女仙对它极其喜爱,便将它移植于自己居住的海岛之上。不料疆木天性克水,竟生生逼退海水,将海岛与大陆连接了起来。那时凡人灵智未开,蛮荒探索,常常溺亡于海中。女仙便在海岸线种遍疆木,固沙控水,成了凡人天然的保护墙。沿海一带的凡人至今仍保留着祭拜神树的习习,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当时大部分的天神是与凡人共居在大陆之上,秉承女娲娘娘的意志,随时为凡人排忧解难,护佑平安。其中前海神共工独守广阔海域,与凡人相处甚少。随着凡人世界日益繁茂,凡人越来越多,七情六欲越来越盛,他们对天神的祈愿也越来越杂乱无章。天神与凡人在这件事上产生了许多的矛盾,甚至发生冲突。其中共工与凡人的冲突最为激烈。最后一排天神主张建立许愿制度,神仙远离凡人居住,而另一派以共工为首的天神则主张以神为尊,万灵为奴。”

阿鲤插嘴道:“我知道,这便是大洪水诸神之战的来由!”

雷海青最不喜欢说故事的时候被打断,张君拉了下阿鲤,阿鲤赶紧捂住嘴。

雷海青继续说道:“阿鲤说得没错,但我们神史课只学了大洪水一战,天帝率众仙击败了共工一党并将其封印。却没有提及那共工神力惊人,众仙借用了世间所有能够克水的疆木之力方将其封印。战后便只剩唯一一颗树种,被天帝与帝后带回天宫护养。万年以来却无人能够唤醒疆木。”

“这玩意儿能把共工封印?”林默掏出沉睡的圆木,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就一块普通木头嘛。她看了看一旁的云冲,云冲点点头。

雷海青迟疑了一下,又说道:“还有一些传闻,却不是正史里记载的了。”

林默来了兴趣:“快接着说!”

雷海青看了看疆木:“传说这疆木虽为神种,大战之时却不受那女仙驱使,反而是凡人将其化为利器打击共工。因不得其法,才令众多疆木毁于一旦。其中缘由,却因女仙灵归天地而终成千古之谜。”

张君疑惑:“当日参加大洪水一战的不是还有几位上古天神存留于世嘛,比如天帝和帝后,难道他们也不知情?”

久未说话的无双突然说道:“我儿时倒也听龙宫里的老人讲过一个传闻。那女仙与共工原是一对神仙眷侣。疆木极为认主,女仙临终之前不知大战即将,嘱咐疆木在自己死后依然要世代保护凡人。它们才在大洪水一战中与共工为敌,但念女仙与共工之情,最后却并未取其性命,而是将其封印到了不可知之地,阻隔了他与凡人及众仙的矛盾罢了。”

雷海青瞪大了眼睛:“我翻遍古籍,从未看到有这么一段!龙宫那位老人可还健在,仙子可否引荐小仙……”

“一说到传奇故事,你就比别人都着急!”阿鲤笑道。

张君接话:“雷仙家在世之时可是著名的戏剧大师,虽做了神仙,这兴趣倒是未减!”

无双摇了摇头:“那老仙人早已灵归天地,这故事也只是他当作传奇讲给我们这些小孩子听的,不知真假。”她又为难地看了看林默:“但无论如何,你抽出了疆木,恐怕让我父王请你做龙宫贵宾的事情,是办不到了。”

“为何?!”

“你要去龙宫?”

林默和云冲几乎同时发声。

无双低下头:“……疆木是克制共工之力的尊贵灵物,天宫万年来都在期待它的重生,以防共工卷土重来。你抽中了它,论谁也不能将你带离此处了。”

林默掂了掂手中的疆木,猛一抬手便大力把它往碧河里扔过去。

阿鲤惊呼一声便要去拦,张君却拉住她。只见那笔直飞向碧河的疆木,竟然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又稳稳飞入林默怀中。

张君这才说道:“果然神种认主之后便是灵力互通,不可分离啊。”

林默没招了,她丧着脸拉住云冲:“先生,你最会弄这些草啊花啊的了,你知不知道如何让它认了别人做主人?”

云冲脸色极寒,轻轻甩开她的手:“不知。”

他什么话也没再说,转身朝药庐走去。

林默追了两步,突然顿住。

雷海青看着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云冲先生在药庐独自隐修百余年,等我们走了,他便又是一个人了。”

林默反倒低下头:“他其实是个好人,或许人太好了就应该独居一处。”

阿鲤有些迷糊:“为什么?”

张君拍了拍她的头:“云冲先生面冷心热,不说为了林默焚毁百年药田,就连姚少司,他也还是给了伤药的。若是日日在极山书阁,不知多少人要去打搅他了。”

林默没有再说话,沉默着转身朝书阁走去。

法考的成绩抽神种时便已经确定,晋级祈愿天池阶段的实习天神名单随即也要公布。众仙回到书阁,那晋级的名单已然出现在广场的黑色石碑之上。阿鲤来回看了许久,竟然没有林默的名字。

“林默!没有你!”她大惊失色,“怎么会没有你!”

林默却并没有一丝喜悦之情,她摸着怀中的疆木,暗暗觉得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一个地灵前来通告,让没有通过考核的地级仙回学堂收拾东西,接下来便要各自送返轮回之地了。林默暂别了几位好友,跟着落选的地级仙一起走进大殿,一路上那群地级仙们一个个如丧考妣,阴云密布。

“我为了修仙,几十年都没有尽过孝道!一心只想着大道为先,做了神仙自然可以惠泽众生!如今再回黄泉,我怎么跟苦命的双亲交代!”

“我一世苦读圣贤书,一会便要回去喝下孟婆汤忘个干净!早知无修仙的天赋,又何必来这一趟,徒增失落!”

……

王善见林默懵懵地坐在那尊贵的长席边发呆,不由讥讽道:“口口声声不想做神仙,如今还不是失魂落魄!”

林默也没搭理他,王善正要再讽刺几句,突然史真人和陈真人走了进来。

两位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直直便朝林默走去:“林默仙子,你暂不必收拾了。”

众仙诧异地看着他们。

陈真人解释道:“原本林默仙子文考一分未得,按照惯例,即便抽出神种也不得继续修仙。但刚刚天宫传来旨意,特许林默仙子留在极山洞府重修文考课程。所以啊,仙子不必收拾,这几日我等会儿助仙子再补习补习。”

王善顿时坐不住了:“凭什么!只因为她抽出了疆木?”

史真人哼了一声:“天宫之事,什么时候轮到汝等凡人议论!”

“凡人”两个字将王善和落榜的地级仙彻底打击了,他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也失去了。

林默突然抬头问道:“仙师,云冲先生是否也是被天宫特许留在药庐的。”

“那是自然。”史真人暗暗瞟了一眼王善等人,“这极山洞府的实习试炼嘛,主要也是为了四海八荒挑选可造之才,你们都是天赋异禀,仙缘深厚之人,天宫自会为你们有所破例。”

两位真人走后,王善跌坐在座席上,他看着林默那尊贵的长席,心中悲愤至极:“仙子果然不同于我们,怪不得也不必如我等悬梁刺股的勤学。若早知天赋,机缘便决定了一切,我这一生又何必苦苦寻求仙道。”

“就是啊。”

林默的声音如炸雷一般在大殿中响起。王善抬起头,看见林默脸上挂着一丝讥讽的神情:“你们从此可不就是凡人了,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王善脸一阵红一阵白,愤然离开了大殿。那些地级仙们也都跟着走了出去。

林默抬头环顾了一下这空无一人的书堂,看了看自己那浮夸的长席,又看了看远处云雾中的药庐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先生,我且帮你试试看这仙界的底线在哪里。”

阿鲤等人忧心林默,候在殿外一直没走,见史真人和陈真人进去又出来,不一会儿地级仙们也面如死灰地纷纷走出,却一直没瞧见林默出来。

阿鲤拉住一个落选的地级仙:“林默呢?没跟你们一块儿出来吗?”

那女仙眼眶红红的,袖子一甩愤然道:“她岂能和我们一样!”

无双心中明白了几分,喃喃道:“疆木事关重大,天宫自是不能放她走的。”

“哎!那……”阿鲤也不知这对林默来说是好还是坏了,“我们还是快进去看看她吧……”

张君似忽然察觉了什么,急急伸出胳膊将阿鲤护在身后:“等等!”

他话音未落,大殿忽然轰的一声巨响,一缕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一时间火星四射,浓烟滚滚,热浪直冲云霄!

“林默还在里面!”阿鲤焦急地喊着。

林默却好似没事儿人似的从书堂里走出来,回头笑嘻嘻瞧着那被浓烟熏黑的“极山书阁”四个大字,并不忘把手里最后一盏油灯扔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