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丑东西!”
疆木睁开眼睛时,正对着两黄兽一张呲牙咧嘴的巨脸。它硬生生在半空停住,刚想再回头骂林默,却发现自己周身燃起蓝光。
“干它!”林默热切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疆木看了看林默披头散发两眼通红的样子,懒洋洋地说:“行吧。”
它又看了看两黄兽,嫌弃极了:“这等小兽你都搞不定,竟然还要本尊出马。你以后是想累死本尊吗?”
林默眼珠一转:“行行行,知道你弱,你歇着我去打。”
疆木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从身侧生出一棵小小的嫩绿枝丫来,便像是它的右手一般,缓缓往下一指。
两黄兽盯着这个古怪的小东西,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不可阻挡的压力猛得强摁倒地。两黄兽痛苦地哀嚎一声,可它别说嘴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生生将哀嚎吞咽回了嗓子眼,只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疆木往上指了指,两只兽砰地又飞上天空,四肢与翅膀却好像被无形之物捆得死死的,疆木好像觉得有些无聊,瞧了一眼四周的树木,那些冬日的枯枝杂草居然快速长出枝丫蔓藤,争先恐后地朝半空中的两只兽缠绕而去,不一会它便被绑得结结实实,一时间它的骨骼咔咔作响,仿佛被这巨力挤压得节节碎断。这下它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林默和孟不归看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现在怎么样,要弄死它吗。”疆木不耐烦地问。
“林默仙子手下留情!”
林默回头一看,那树林中急急飞来的竟然是无双:“你怎么来了!”
无双落至林默身侧,悄声道:“大家怕你出事,雷海青便来求助于我。其他的事一会再说!”
她又看了看被捆成粽子的两黄兽:“此兽万不能杀!否则你更走不了了!”
“无双仙子说得对!”孟不归赶忙接话,“它是天宫御封的守山兽,你若杀了,便等同于弑神!将来天兵天将追遍天涯海角也会将你翻出来!”
林默摸摸头:“我倒没想杀它……”
她话没说完,疆木利索地收回枝丫,那凭空生出来的树枝们也快速收了回去,两黄兽砰地落到地上,已经瘫成一团软泥,动弹不得。
“收工!”疆木懒懒打了个哈欠,“本尊还小,需要养身体。以后这种小事不要总叫醒我。”
它闭上眼睛落回林默手中,又变成了一根圆木。
林默撇着嘴将它塞回怀里,转头对孟不归和无双说:“可两黄兽都伤成这样了,肯定得去告状啊,到时候还不是会被追究?”
无双笑了笑:“我本来是准备帮你挡一挡它,如今倒要给你收拾烂摊子。”
她手指轻翻,灵气凝聚,一朵小小的白兰便出现在她掌中。
“幽冥灵兰可通妖兽,只是还未长成,法力有限。但让两黄兽忘了这半个时辰的事儿倒是可行。”
说话间,一股白气从两黄兽头顶冒出来,飞到灵兰之中,片刻便被吸收了。
无双又看着孟不归:“疆木并未痛下杀手,两黄兽现在虽虚弱,但毕竟也只是些皮外伤。以它的修为,养上几日便可,这几日劳烦孟仙家多找些灵气旺盛的食物喂养即可。”
“仙子……认得我是谁?”孟不归揪着自己身上的白毛,不知道该还是不该承认自己就是当日守神仙道的孟不归。
无双温和地笑笑:“当然,不过是皮相,孟仙友的气度神采,小仙自是记得。”
孟不归简直快哭了。
“还有一事要拜托孟仙友。”无双客客气气地说着,孟不归心想此刻就算是死他也要一口答应。
无双看了看林默:“虽然我不赞同她如此跑出来,但事已至此我也只得帮她。今日之事,望孟仙友权当没有发生过可好?”
孟不归思虑了一下,放了林默算是还了她的救命之恩,这事儿又是无双求的,他平白又得了龙族贵女的一份人情。如今两黄兽都没发现林默,自己这失职之罪也大不到哪儿去。怎么想怎么是一件划算无比的事情。
孟不归点点头:“林默仙子救我性命,我自当闭口不言。与这两黄兽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无双与孟不归拜别,便拉着林默往山下走去。直到确定离孟不归已足够远,她才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不愿为仙,可你携带疆木,天宫是断然不能放了你的。我刚刚那么说,只是暂且缓住孟不归。此事绝无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林默看向远方:“我知道。”
“那你可有应对之策?”
“没有。”林默淡淡说,“可没有应对之策,我便要遂了他们的意吗?”
无双叹了口气:“若是能劝住你,阿鲤,张君便不会如此冒着前途尽毁的危险帮你逃走。”
林默有些动容,突然想起什么:“你如此破障而出,会不会将来受到牵连?”
“你不必担忧,我可不是破屏障出来。”无双神秘一笑,“你可还记得上次我给你治病用的混沌之石,那是承天柱的碎石,这承天柱本就藏在不周山里。我不过是动了些小法子,将气息融于混沌之石,进出时以便与不周山灵息一体,那屏障对我来说就如同虚设了。”
林默也笑了:原来我们端庄美丽的女仙无双,也不是一个循规守矩的木头神仙。
“若你信我,下山后先去龙宫暂避,待我完成试炼,再去找你商议对策。”无双拿出一块玉牌:“顺着此路下山,遇到的第一片海便是龙宫管辖之地,你拿此物给守兵,便能入龙宫了。”
林默叹了一口气:“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无双踟蹰了一下,还是轻轻拉起她的手把玉牌放入手中:“天宫的规矩自有它的道理,即便有些不如人意之处,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你天性自由,或许等有一天你悟出了自己的为仙之道,再来改变这天宫也不迟。”
无双这几句话说得轻轻柔柔,却似蕴含着深远而广袤的志气。林默不由得心生敬佩,只觉得若仙人们都如无双这般,自己也许也不会那么排斥天宫了。
告别无双,林默独自走在下山的路上。
山间宁静无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独身一人的自由,她似乎非常熟悉,好像过去一直便是这样。原以为这便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但不知是不是今日遭遇甚多,突然静下来,她竟觉得有一丝迷茫与孤独。
她摸了摸怀里阿鲤赠的鱼鳞布袋,又碰了碰玉牌,想起张君的灶台,小红吃的红果子,甚至姚少司的胡子。在极山洞府的这些日子,倒也不全是憋闷之事。
往常这个时辰,云冲先生会从房里出来,看顾一下文火慢熬的汤药。他会拿起罐盖,药香便喷涌而出。林默初时常会做噩梦,可半夜醒来,闻着这药香便知自己是安全的。这自由的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树枝的甘甜,各种小兽身上混合的山林气息,但再没有那又苦又醇的味道了。
她摆摆头,想把这些思绪从脑子里甩掉。去龙宫的路就在眼前,林默踟蹰了一下,转身朝另一条野路走去。
“你为何走这条路。”
林默一愣,这熟悉的声音,是云冲先生的。她猛回头,云冲站在刚刚那岔路之上。他的脸还是如此的俊美又慈悲,在月光与清雪之下显得更为神圣。
“我……”林默喉头哽住,万般情绪却发不出声音。
云冲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你带着疆木下山,能去躲一躲的地方大约只有龙宫了。但我又觉得你定然放不下自在世界。看来果然还是这样。”
林默低下头:“若说自在,有什么地方比得过药庐自在。”
“那你为何要走?”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答道:“我知道先生得天宫器重,若我想留在药庐再过上百八十年的清闲日子,也并非难事。但是百八十年之后呢?”
确实,仙界岁月漫长,这百八十年不过是须臾之间。
林默叹了一口气:“我就怕不管是劳劳碌碌做神仙,还是悠闲自在活在药庐里,百八十年之后我便真的忘了,我曾经也有想要追寻的事物。”
“你想起什么了?”云冲心中一动。
“没……”林默看向那凡间的层层山林,“他到底是一件事物还是一个人我都记不起来,只觉得一定要找到,好像一生都在找。”
林默自嘲地笑了笑:“你说是不是我前世找得太累了,所以现在让我日夜不辍地做好神仙,我都着实提不起兴趣来?”
云冲没有回答,却说:“你还记得5岁之前自己是一个聋女,那你知不知道你的耳疾是如何好的,又是为何五识比普通人还要灵敏一些?”
林默瞪大眼睛:“……你知道?”
云冲轻轻点头,将林默童年与自己之事告诉了她。
……
“……所以你本是天生耳疾,缺了一条经脉,凡间无药可解。我为了使你听见,动用了天帝赐予的法力,将一丝极浅的灵气灌入你耳中重塑经脉。说起来这灵气还是天帝所有的。所以你不仅听得见,还比旁人更为敏锐。”
云冲满脸愧疚:“虽为天帝默许,但我一时冲动之举,也许也改变了你一生的际遇。你来极山洞府时,浑身都是新旧伤痕,记忆全失,日日噩梦。我常常也会想,到底我做得是对还是错。”
扑通一声,林默跪在云冲面前,结结实实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你这是做什么!”云冲赶忙去扶。
林默抬起头,眼中盈满热泪:“谢谢先生!对不起先生!”
云冲也有些动容:“还不知道你一生遭遇了什么,何必谢我。这对不起又是从何说起?”
林默眼泪啪啦啪啦地掉:“是我追着求着要听见的,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我该遭的。可是你本来不想做神仙,竟然为了我不得不留在极山洞府,我却还抛下你自己跑了……我……”
“你如今还想回去吗?”云冲柔声问道。
林默纠结不已:“我……我……”
云冲站起身,眼睛看着山下:“如果你选择去龙宫接受庇护,我便不会出现。但你选择另一条路,我不得不劝你回书阁接受试炼。”
“为何?”
云冲将她扶起:“只要你还是疆木的主人,天宫便不会轻易放过你。与其躲躲藏藏,为何不找出它为何认你为主的秘密?又或许,你所寻之物跟这个也有关系呢。下一轮实习天神的试炼,乃是去祈愿天池抽取凡人愿望并令其实现。届时,你便可自由出入三界。若能找回记忆,解开疆木与你的宿命连结,你之后不想做神仙,再也没人拦着你了。”
林默低下头:“若是找不到呢……”
“我陪你一起。”
云冲张开手掌,一串小而茂密的粉紫铃兰出现在他掌心:“我追你下了聚灵潭,便得了这株高阶神种。就算没有疆木那般珍贵,却也世间难得,彭祖上神恐怕要天天劝我重入书阁了。”
林默又想哭了:“那我不是又害了你!这玩意儿又是什么?”
“是仙斛兰韵。”云冲笑笑,“你要记住了,它长这个样子,不要再像小时候那般在峭壁上胡乱抓一株杂草就来问我!”
林默看着云冲的笑容,刚刚那彷徨迷茫的心情竟然消失无踪,她突然闻到那股熟悉的药香,原来令自己安心的从来不是罐中汤药,而是云冲先生身上的气息。
林默点点头。
两人返身往极山洞府走去,林默还是忍不住那莫名的酸楚,眼泪噼里啪啦地往外冒:“先生,我其实是舍不得你的。可我又觉得你在山上原本清清静静,倒是我来了总惹些事端。我……我也不是个爱哭的……”
“这半年倒不常看到你这副孩子模样。”云冲眼睛也有些泛红,却又不知如何安抚:“想哭就哭吧……嗯……忧思伤肝,适当哭哭也可缓解,也别哭得太多,不然又损伤肺气,这肺气要是不足,女子便面色晦暗,生斑……”
林默扑哧一下乐了出来,又哭又笑地看着云冲,眼睛里似乎有星星。
云冲心中却压着一块巨石。
林默穿炉逃走之后,他走出房门,心下虽有些不舍,却没有打算将其追回。但天帝的突然出现,却令他改变了主意。
“……林默务必要为我天宫所用,若不能用,你便将其斩杀。”
“为何!”云冲大惊失色。
“因为她的身上有血印禁术。”天帝看着云冲,“此术乃是上古天神一脉才有的天命法术,便是以自己心头之血做封印,若要解除封印也必须再次由施法的天神取心头血解之。此术耗损天神灵寿,又并不能用以封印法力高超之辈,得不偿失,特列为禁术。”
云冲喃喃自语:“这等印法,最适合保存秘密。”
天帝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林默本是一介凡人,有什么秘密竟不惜用血印禁术封住其记忆。直到她抽出了疆木,我便意识到这秘密恐怕非同小可。”
“疆木深受赤玄仙子的影响,即便脱离了赤玄的控制,却依然对共工网开一面。如今它虽在天宫现世,却选中林默为主。到底是天命机缘,还是另有危机尚无法判断。可你我都明白,若疆木落入共工一党之手,这盘古世界必将再次掀起浩劫。林默生性刚强,只与你机缘深厚,此事只有你可以帮我。”
“把她带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