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临岸八闽之地,繁华的莆仙城,熙熙攘攘来往着四处的商人,旅客。按理说,这城里来了几个外乡人并不会太引人注目,但一男一女两位站在长乐坊赌场门口的外乡人却引起了场内赌客们不大不小的关注。
那男的素衣长衫,生得极为俊俏端正,眉眼间尽是不可亵渎的清明之色,让人难以相信这样的人儿竟会想进赌场。他旁边那少女虽也娇俏伶俐,但一手拿着咸鱼,一手抱着纸鸢,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左顾右盼地把四周瞧了个遍。
“喝呸!这鱼可真咸!”林默瞧着四周,却并没有停下嘴,反而大大咬了一口。
旁边一个路过的戏谑道:“小娘子,这莆仙城的咸鱼虽好,但也要拿回去炖汤,炒菜才能吃呀。”
林默看了看咸鱼:“可是它是熟的呀,为何还要再煮一次,多麻烦。”
云冲说教道:“我与你说过此物盐分过多,多食不宜。”
林默默着头笑了笑:“我这不是没见过,觉得稀奇得很,没想到是这个味道。虽然咸了些,还是很香的。”
那长乐坊的掌柜是个姓李的胖子,见这二人虽然仪表堂堂,却连咸鱼也不识,恐怕是哪个邻县村庄的土财主家的。这等新客于赌场正是上好的肥羊,他忙朝着跑堂使了个眼色,那跑堂心领神会,连忙端了茶水吆喝着迎了出去。
“小娘子,来来来,先喝口茶水解一解渴!”
林默倒也不客气,大方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谢啦!你们这赌坊服务还挺周全嘛!
跑堂偷瞧了一眼林默那金丝镶嵌的墨蓝裙子,虽说不出是什么布料,但流光溢彩绝非凡品。他脸上更是堆起了殷勤的笑容:您眼光可真是好,这城中大大小小的赌坊不计其数,但若说最刺激,最多花样的,长乐坊若说第二,这城里可没人敢称第一了!您二位若是初来莆仙城,可不能错过来我们长乐坊玩上几把啊!
我这不是正要进去嘛!林默把咸鱼往怀里一揣,便要跟着跑堂走进去。云冲拉住她,皱着眉往乌烟瘴气的内堂里瞧了一眼:我们真要进去吗?
林默暗暗拉过云冲:先生,这许愿卡只指明许愿之人在莆仙城境,我们兜了好几圈也没找到。这赌坊里聚集的都是贪嗔之人,也许发咒愿者更容易在这里出现!
云冲知道她说得有些道理,虽有些不适,但还是点点头跟着一起走进了长乐赌坊。
掀开门帘,两人这才发现,看似简陋的门头,里面竟然藏着整整三层开阔的厅堂,楼上楼下设立了上百张赌桌,红男绿女穿梭其中,呼喝声,骰盅声不绝于耳,香气,烟气和汗气混杂其中,倒像是一锅煮开了的沸水,每个人的脸上都冒着亢奋疯癫的油光。
跑堂的与李胖子眼神交汇,便领着二人往二楼一处略微僻静的赌盘,见云冲仍有不适,还赶紧将赌盘前的椅子擦得油光水滑才请他坐下。林默嘻嘻一笑,伸手在怀里幻化一锭银子,掏出来塞在跑堂的手中:你这人倒是懂事得很!你好好伺候我家先生在这里玩几把,定让先生玩得高兴!我瞧瞧别处还有什么好玩的,再回来寻你们。
跑堂的还没见过尚未赢钱就给赏钱的,喜不自胜地连连答应,忙招呼着上酒水小食,熏香扇风的。云冲惊讶地问:你不和我一起?
林默低声回答:我四处去找找有没有许愿人。若我们都不坐下来赌,也太显眼啦!
云冲看着赌桌:“可我……从未赌过,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啊?”
“这是最简单的骰子局,四五六开大,一二三开小,你就随便取些金银,在庄家开骰盅之前押在大或者小上,押对就赢了!”
云冲狐疑地看着她:“你对这个怎如此熟悉?”
林默一愣:“我……我不记得。”
林默尴尬地笑笑便赶紧跑开,云冲看着她熟络地穿梭于这乌烟瘴气之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林默过去到底是如何长大的呢。
林默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下到凡间以来,这灯红酒绿的街市,三教九流的人群,自己虽毫无记忆,却又十分熟悉。她往那人群中一瞧,便知道谁是腰缠万贯的公子哥儿,谁是穷得只剩下一身破衣裳的老赌鬼。但她走了两三圈,怀中的许愿卡仍然没有感应到那许愿之人的气息。
林默溜达到一桌最热闹的赌盘背后,不一会儿,一个满脸写着倒霉的瘦老头便被人群轰挤了出来。他摩挲着兜里,实在再难摸出一个铜板,愁得直跺脚。林默仔细瞧了瞧,那人衣服虽然破旧,但是却有着上好的绣工及面料。这人估计也曾是小富之家,沉迷于此输光了家产。林默眼珠一转,换了一袋金银提在手上,一脸“天真无知”地朝瘦老头走去:“大叔,我初来此处,这莆仙城除了赌坊,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呀?”
瘦老头一听是个小丫头,没好气地斥道:去去去!没空搭理你!
林默刻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钱袋,里面的金子银子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哎!我家先生好容易来此游玩,我若找不到新去处,他一会儿可要责怪我了!
瘦老头听到钱响,浑身骨头都酥了,转头便堆着笑:“小娘子!你算是问对人了,老朽虽是家道中落,但打小也是富贵人家的,这城里逍遥玩乐之事可没我不知道的!只是今日嘛,我这不巧输了钱,哎哟哟,这脑子也是晕晕沉沉……”
林默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金放在顾老二的手里:“输一点点钱而已嘛,您拿着再去翻翻本!”
“懂事!”瘦老头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一时间喜不自胜,你家先生多大年纪,喜欢什么?
林默偷瞄了一眼云冲,暗忖云冲先生可别听见我说什么。她咬了咬嘴唇,跟瘦老头耳语道:“我家先生年纪不大,只是一直住在山上的大宅子里,老夫人管得严,这好不容易趁着给家里办事才到莆仙城来尝尝新鲜。这男子们喜欢什么,您自当是比我更懂吧!”
瘦老头心领神会:“这男子啊,无论年纪大小,皆是十财九色。莆仙城里做这门生意的,那可不能不提这长乐坊的主人秦老爷。城里大大小小的赌坊,青楼,乃至食肆戏坊都被秦老爷收入囊中,不得不说他真是深谙此道,这些年我这家财也多半耗在了春十一坊……”
“春十一坊?”
“是呀!”瘦老头满脸回味,“这春十一坊不仅清雅舒适,酒菜世间绝味,更有歌舞雅乐,美人万千。但最令它出名的,则是十一位无与伦比的顶尖舞娘,她们不仅腰肢柔媚,美貌魅人,更是诗书舞乐,无一不精。城中男子,皆以到过春十一坊吃饭,被这些舞娘们多瞧了几眼而沾沾自喜。若能一亲芳泽,耗尽家财也是值啊!”
林默瞧了他一眼:“那您一定是受到过舞娘的青睐吧!”
瘦老头叹息了一声:“哎!老朽这点家财算什么!远远瞧过几次舞罢了!”他顿时又觉得有些丢脸,忙解释道:“春十一坊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若无腰缠万贯,那管事的才不会放人进去!城中多少男子,把自家娘子压箱底的嫁妆都偷了,也只能在门口听个热闹!”
林默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瘦老头心里惦记着再去赌桌上翻盘,没了耐心再多介绍,揣着金子便挤进了人群:“赌场里捡金子,老朽今日运气可是太好了,定能大杀四方,哈哈哈哈!”
在极山洞府时,实习天神们总念着凡人成仙便是脱离七情六欲之苦,林默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若失去七情六欲,那活着又有什么滋味呢。可当她亲眼瞧见这些陷入疯魔的人,一时又有些不是滋味。
突然一群人和瘦老头纷纷越过林默,一股脑往二楼涌去。
“这是怎么了?”林默拉着瘦老头。
瘦老头喜笑颜开地:“小娘子,你可真是我的贵人!今日楼上出现了一个富贵明灯,我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哈哈哈哈!”
富贵明灯?林默抬头一看,大吃一惊,众人涌去的不就是云冲那桌吗?
林默赶忙冲了过去,使劲钻了半天才来到桌边,只见云冲一脸木然地坐着,瞧见她来这才微微皱眉:“怎么去了那么久?可有什么收获?”
林默点点头,又往桌上一瞧,可不得了,庄家脸都笑裂开了,就连管事的李胖子都凑过来,合不拢嘴地把桌上成堆的金叶子往庄家那边扒拉。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些金叶子都是云冲幻化出来的,看来他一直在输钱,可也不会变通变通,每次下注都是金叶子,可不叫人都涌过来吗。
林默忍着笑:“先生,原来你就是富贵明灯。”
云冲满脸不解,但见人群越来越多,不悦道:“我们可以走了吗?”
“别呀!”李胖子眼尖地瞧见林默手里还拿着钱袋,“客官输了这么多把,小娘子难道就这么让客官回去啦?”
林默眼珠一转:“他说得对。先生,钱是身外物,可你总得赢一把,图今日一个高兴不是吗?”
云冲诧异地看着她,林默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云冲便明白她肚子里又不知藏了些什么鬼主意。那庄家见云冲没动,忙高高抄起骰盅,一边卖弄地摇晃,一边大声喝道:“各位客官,买定离手,落注无悔!”
啪一声,那骰盅被死死按在赌桌上。
云冲正要再掏出一片金叶子,林默突然凑了过去,暗暗按住他的手,又装作听见了什么,大声道:“是,先生!”
林默反手将钱袋中物通通倒出,那些碎金银落出时又幻化成金叶子,哗啦啦整整落了一小堆金山,闪瞎了一群人的眼睛。
“我家先生说了,既然最后一把,便把这些碎银都花了。”她笑嘻嘻把金叶子往“大”字格里一推,“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