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

云冲下凡之前看过雷海清的伤势,绝不是中毒的表象。

张君摇摇头:“我不能确定,但他至今未醒……”

云冲急切地打断:“还未醒?怎么还未醒?”

不得不承认,当时云冲看到林默受伤,心中大为混乱,对孟不归也罢,雷海清也罢,瞧病多少不够沉稳仔细。他是一个痴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医学之上犯了大意之错,竟一时不能相信。

张君看出云冲的情绪异常,赶忙解释:“雷海清绝不是普通的病情问题,他的伤势如先生所说是在好转的,脸色气色也是红润。只是今天阿鲤看顾他时,她的桑丝莲叶出了些异常!”

阿鲤点点头:桑丝莲叶的神奇之处,正是在于其新长出来的叶片可摘下做护衣,而这护衣或可防刀枪,或可抑制法术,又或可易容隐息,只是我法力不精,做出什么的护衣十有八九没什么大用。昨天我看顾雷海清的时候,顺便也做了一件新护衣,原本以为没什么用处,便当作普通衣物盖在了雷海清身上。谁知今天去看,那护衣竟然全都枯萎焦黑,我伸手一碰,它就化成了灰!

张君接着说道:“这护衣虽为草木所制,但本质上是一件法器,若是一般毒气病气,大不了浸染发黑,断不至于枯焦成灰。”

云冲心念一动:“你是说,可能是有咒法附在雷海清身上,刻意隐瞒了病情表象?”

“正是如此!”张君焦急道,“我们不知道雷海清实际病情如何,不敢贸然行动,所以这才连夜请先生回去一同查看!”

云冲腾得站起来,回头看了看熟睡中的老者:“平时一两个时辰倒也无碍,只是这位老者病情紧急,恐怕……”

“我来照顾他!”林默突然推门而入。

林默受了伤怕云冲责怪,本想轻手轻脚溜回房间,所以一路竖起了耳朵生怕被发现。谁知却听到了张君阿鲤的来访与谈话,听到雷海清病情的时候,她便快沉不住气,又听云冲担心老者,便不顾其他赶紧冲了进来。

云冲心中本就有另一层隐忧,林默服了白药灵气无法调用,若有危险恐怕难以自救。林默陡然闯进来,他一眼便看到她浑身的泥污,又气恼又担心,不禁怒道:一会儿不见你,你便把自己弄成这样!我怎么放心你照顾病人!

张君和阿鲤从未见过云冲发脾气,面色十分尴尬。林默却似乎习以为常,嬉笑撒娇:“我就是嘴馋了,想去山上打个猎,也给这老头改善改善伙食嘛。谁知山中那些兔子野鸡比药庐周围那些可都精得多,忙了半宿也没猎着一个!”

“当真?”云冲打量着她,虽然林默看起来没有受什么伤,但他还是很担忧。

林默挠挠头,心里也是有些发虚:真的……哎,事不宜迟,先生你先别管我了,赶紧去看雷海清吧!

阿鲤见状,从怀里掏出一片桑丝莲叶的叶片,一抖就变成了一件水绿的护衣:我做的这件护衣,虽然对神仙没什么大用处,但对凡人还可起到强身护体之用,只要我守在这里不断加强它的功效,应该可以护住老者的心脉。

事已至此,云冲也不再迟疑,起身走到灶台旁边。

云冲和张君走前,竟然同时回头对留下的两位仙子异口同声道:“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他俩尴尬地对视一眼,竟也是同样的心怀鬼胎,再看两位仙子一脸无所谓地挥手告别,两人又是同样地叹了口气。

两人走后,林默这才松了一口气,揉着自己还在疼着的胳膊。阿鲤看了看林默,揶揄道:“你在外人面前半分亏也吃不得,在云冲面前倒是大气都不敢出。你当真对他没点儿意思?”

林默心中咯噔了一下,却白了她一眼:“那你对张君有意思吗?”

“张君??”阿鲤瞪大了眼睛,“我若不是个女子,恐怕能跟他当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了!这从何说起?”

林默点了她的额头一下:“他每天忍你让你担心你,难道是想跟你当兄弟不成?”

“兄弟不就是这样……”阿鲤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都有些底气不足。

你不对劲哦!

你才不对劲!

两位仙子嘻嘻哈哈轻声打闹,却没看见躺在**的老者,嘴角也露出一丝微笑。

阿鲤将云冲留下的药包融入护衣,替代了药浴帮老者暖身,此法倒比过去便利了许多。林默得了空闲,在院里瞧着土里的石头花种发呆,突然她扭头回到房内,轻轻摇了摇还在睡觉的无双。

“无双!醒醒!”

无双揉着眼睛,看到外面刚刚露出鱼肚白的天色:“今日怎么这么早?老者出了什么事吗?”

林默摇摇头:“我知道怎么种出石头花种了!”

“哦?!”无双来了精神。

“我昨晚试了试,但我之前受了伤,灵气恐怕不够驱动疆木将花种起死回生。但疆木告诉我,五百里外的尘缘山河道有一种河泥可助它破石而出。”林默眨眨眼,“五百里也不算远,但我自己现在也不太能飞,走着太浪费时间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找!”

无双看了看窗外:“那云冲先生?”

“他还要照顾病人呢,不过是一点河泥,我们快去快回呗!”

无双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五百里对于神仙不过眨眼工夫。

林默站在云头朝下看,这尘缘山并不广阔,植被稀疏,多为荒漠,山中只有一条主要河道,蜿蜒缓行至山下的荒地,隐约可见在远处又流入了大海。临山的河道边有一个极小的村落,七八户人家,看起来破败潦倒,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

两人躲开村落,落在河道源头的瀑布之上。

无双伸手幻化出一个小陶罐,将它抛到河道上方,不一会儿,一团河泥自行从河道中跃出,乖乖钻入陶罐,又落回在岸边。

林默兴奋地跑过去,从怀中掏出疆木:“你瞧,是不是这个?”

你不睡觉的吗!疆木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伸出小树枝浅浅地在河泥上沾了一下,“是啦是啦!……嗯?”

林默看着它:有什么不对劲吗?

疆木皱着小眉头:河泥是没什么问题,但这河水之中鱼鲜气极重,说明河里鱼群很多……是太多了。

林默收起河泥:鱼多有什么不对吗?

无双走过来:世间万物皆有平衡,既有河流鱼群,自然有天敌捕食维生。若是鱼群过多,自然是有些问题。

林默想了想:刚刚在云上看,尘缘山不算什么物产丰富之地,野兽鸟类肯定是比较少,只有几个村落在周围。难道这里的人都不吃鱼?

你瞧!无双突然指向远处。

说话间,山下最偏僻处的一个小村落里,陆续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些男人,他们看起来黝黑精瘦,一股脑涌到河岸边,熟练地拉船起锚,俨然是一群渔民。

渔民不吃鱼?

林默正在奇怪,突然她怀里的另一张祈愿赤卡,竟发出了微微的颤动。

一道淡淡的赤光从赤卡延伸而去,流入宽阔的尘缘山河道,又渐渐蔓延到那些男人的身上。

赤卡,尘缘山十七人愿。

疆木读着那赤卡上的信息,又瞧了一眼那些男人:“一,二,三,四……刚好十七个人哎!”

林默皱着眉,是不是也太巧了?

她与无双对视一眼,无双默契地隐匿了二人的身形,悄悄飞身落在一个渔筏上。

这个筏子上站着三个男人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显然他们日子过得不怎样,衣物破旧,面黄肌瘦,那个孩子更是瘦得眼珠子都凸出来,怪叫人心疼的。

其他几个筏子上,站着的大多也是这样的男人和半大的孩子。

林默心中越发起疑,她很熟悉渔村,若有这样的大河入海,最有利建造渔村的地方该是入海口附近。海鱼繁殖期入河产卵,长成后再回溯到海洋之中,每年这个时候在河口布网,轻而易举便能网到许多。可这筏子上既无大网,也无鱼篓。再瞧这群男人,他们虽然瘦弱,但显得训练有素,即便是一张如此简易的竹筏,也分掌杆,侧划,摆尾,明显是上过大渔船的老水手,不会不知捕鱼的技巧。

筏子顺流而下,很快便来到了入海口附近,果然晨雾之中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渔村,很明显这里比山中的荒村显得热闹许多,岸边的船也都是些正规的出海渔船。

突然一声哨响,那些渔船上的渔民瞧见竹筏上的男人们,纷纷紧张起来,热锅蚂蚁一般在自家船上转悠,喧闹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林默船上的小男孩咻地站起来,坚定地走到船头,大部分筏子上除了掌杆,其他男人也都和他一样走到船头,俯身拿起竹筏上的砍刀,沉默着一头钻入了河中。

两岸的渔民惊慌咒骂着:

“快滚!”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们不断骂着,不断捡起石头往水里砸去。但那些石头除了溅起水花,却再没任何声响。

那孩子与男人们终于从水中露了头,随即飘出水面上的,还有被砍成数段的水中拦网,大量的鱼群冲破阻碍,自由自在朝着大海奔涌而去。

“吾等向上天祈愿,尘缘村积善得福,永不杀生!”

男人们昂着头,声如洪钟,目光如炬,宣读着他们庄重的祈愿。

无双突然指着那些男人的脖颈:那是什么?

林默定睛一看,河水将男人们的头发浸湿,突显出了他们脖子后面的皮肤,似有什么文身图案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那似乎是一个神像的轮廓,林默记得她。

是家乡海岛上那尊巫女神像。

极山洞府,雷海清的仙居中。

云冲和张君站在雷海清的床榻边,细致地观察着雷海清的样子。

他身上的伤几乎已经全好了,脸色也是红润安静,仿佛他只是睡着了。云冲无论如何查看,眼白,舌苔,脉搏,都显得正常无比。

张君说话了:“先生,我有一个法子,有些冒险,但你在我会放心些。”

“什么法子?”

张君摊开手幻化出神种柴木:“我天赋属火,火乃志刚至阳历法之器,可破万法,焚邪魔。若是雷海清身上真有邪术,我用柴木之火焚之,必然会露出马脚。只是我不知道他伤情程度,怕掌握不好火术分寸反伤了他。”

云冲拍了拍张君的肩膀:“放心。”

云冲也显出仙斛兰韵,虽然白花灵之前用于给林默制白药有一些耗损,但今日也恢复了不少。它缓缓从云冲手中衍生出一道白光,轻柔地将雷海清团住。

张君点点头,轻轻举起柴木,一时炽热的火苗猛烈窜起,如来自远古的怒目巨神,巨火在屋内转了一个圈,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般,嘶吼着一头朝雷海清扎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