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和云冲回到老者家里已有月余,每日帮云冲熬熬药,护花,推老者去晒晒太阳。张君和阿鲤也好奇那石头会开出什么花,隔三岔五便过来看看他们,当然也会传达些天宫的变化,或雷海清病情好转等消息。
日子过得极其简朴闲适,但林默的心中却笼罩着一层拨不开的沉雾。
共工的党羽千方百计地接近自己,似乎是在试图唤醒自己某种记忆,这说明自己与共工的回归有着密切的关系。她磨蹭着手里的白药瓶,相柳的话言犹在耳,云冲先生给自己吃这药,或许只是为了抑制她的“苏醒”?
她心中闪过一丝委屈,紧紧捏住那药瓶。若真如自己猜测,先生做得也没什么不对。她强迫自己不再深想,脑中又浮现那个石像女子。
林默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个女子就是前世的自己,但所见所闻,她都只是个热心肠,好水性的游侠,我用的“巫术”,也不过是些欺骗凡人的障眼之法。一个普通凡人,又怎么会成为对共工这么重要的人呢。
“你在想什么,给我换换位置呀!”老者歪着头看她,这丫头已经发呆半个时辰了。
林默没好气地推着老者的轮椅,挪到一旁有阳光的地方:“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装病,使唤人干活倒是积极得很。”
老者嘿嘿一笑,也不恼怒:“我懂的!”
“你懂什么啊?”林默奇怪地看着他。
老者挤眉弄眼地看着不远处熬药的云冲:“老朽耽误你们小年轻游山玩水过二人世界了,是不是?”
林默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说些什么:“你都病成这样了,心思倒是挺活络的!”
老者高深地摸了摸胡子:“谁没年轻过啊。我年轻时候,不知道多受女子欢迎,就连万年的冰山我都能焐化了。我瞧得出云冲对你可不太一样,你可别太欺负人家了,这么俊美踏实的少年人,恐怕受欢迎程度也就仅次于当年的我咯!”
林默想起小白瓶,心中一痛,喃喃道:“他对我是不一样,却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老者看了看她:“那你呢?”
林默没说话,她心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说不清为什么但很重要的,一定要找到的人。这些天她越是心烦,那模糊的意愿就更是强烈,仿佛那人是一盏明灯,是一处避世的港湾,仿佛找到那个人,她便安全了,快乐了。
她对云冲既有怨,又有愧,仿佛一团乱麻,不知道该如何说得明道得清。
林默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云冲,好在这些天他极其沉迷于药理和种花,不做不休的话也难说几句,不然她要在云冲面前装得轻松,恐怕更难了。
“云冲先生,林默!”
张君推开院门走了进来:“看看我们带谁来了!”
林默和云冲一抬头,阿鲤和雷海清笑着跟在后面进了门。
还不等他们惊喜,老者倒是跟瞧着救星一般嚷嚷起来:“小张,阿鲤!你们可来了!可救了我的老命了!”
张君诧异:“您的身体不是云冲先生照料着吗?”
老者哭丧着脸:“他们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做饭!近日我这饮食,一言难尽呐!”
云冲和林默同频地挠了挠头,同声说道:“饮食怎么了?每天不都吃得挺饱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笑声一片。阿鲤抱着许多食盒,笑着对老者说:“那您今天可有福了,雷海清带了好多奇珍异味来呢。”
晚风徐徐的小院,一桌好菜,昔日的好友们也都围聚在一起。林默恍惚间想到初入药庐的那几年,心中不禁极为感慨。饭后,老者先回里屋休息去了,几位年轻仙人更是放开了心情,继续在小院里饮酒赏月。
“你今天不怎么笑呢。”阿鲤悄悄趴在她耳边问。
林默淡淡一笑:“有吗?”
张君和云冲倒是同时扭过头来:“你怎么了?”
张君先尴尬了一下,赶紧解释:“我听闻普化天尊让孟不归去休假了,想必相柳的邪血还是有些影响身体健康。你如今觉得怎么样了?”
林默瞟了一眼云冲,他竟只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林默瞧了瞧老者的房间,确定他已经睡了去,这才伸出手唤了一声:“疆木!”
出现在林默手里的竟已经不是那段小木头,而是一片青绿的灵光,隐隐显出里面一株茁壮的小树。
“你又没危险,叫我做什么?不知道我在长身体嘛!”小树不屑地抖了抖叶子。
“这是疆木?”阿鲤好奇地看着它,“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雷海清站了起来:“仙界关于神种的记载多是其功用,正因为神种的成型与其主人的修炼之法有很大关系,并不只局限于一种成长模式。我在凡间读过一些奇珍异宝的书籍,有提到世间次等珍木,可做千年梁柱而不腐朽,中等珍木,生而有灵可助修行。但这最上等的珍木,传说只有一缕魂气,却可定天下,安四海。”
“魂气?”
“我修仙之后,才明白这凡间所谓的中上等珍木,大约就是仙人们的神种。若有什么神种可以出现魂气,应该就是天下神木之首的疆木了。”
疆木得意洋洋,颇为赞许:“你小子有点见识嘛。凡间所谓魂气,除了形态属灵体,还指的智识和成长。当年女娲只给了仙凡和动物一些智识,用以发展这个世界。植物要想获得智识,则需要千万年的修行或者极大的仙缘使然。就是普通的神木,也是要经过这个过程的。但我是个例外,嘿嘿!”
阿鲤好奇起来:“你为什么是例外?”
疆木顿了一下,树杈子插起了腰:“还不是怪她!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林默向众人解释:“它说是因为我记忆没了,害它记忆也丢了些。”
“对不起啊。”林默突然很认真地对疆木道歉。
疆木措手不及,“挠”着头:“算啦算啦!……看在你最近灵力正常,令本尊成长迅速,本尊勉为其难不计较了。”
云冲心中一动:“你最近没有吃那白药了?”
林默冷冷地答了一句:“你先前给我的早就吃完了,这些日子你不也没再给过我。”
“我……”云冲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
小院狭窄,不便多人居住,林默便送几位仙友离开,云冲却没有跟来,只一头钻回房间继续研读医书去了。
众仙都看出她和云冲之间别别扭扭的,雷海清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先生看似温和无争,其实是除了药理,世间的财宝福禄,人情世故都从未放过心上,自然也不会跟人沟通。有了难受的事情,也只会一头钻到药书里去。”
张君也来帮腔:“刚刚我问他这两天如何,他竟说起十七八个古药方,最后连我问他什么都忘了。先生这次这个难受啊,估计不轻。”
林默低下头:“他有什么难受的,我又没说什么。”
阿鲤啧啧道:“你是不是忘了,过去你像个话痨子,每天拉着先生说些有的没的废话。你不跟他说话了,这还不严重?”
“快回去吧你们!”林默突然咧嘴一笑,伸手赶着他们。
几位仙人无奈只得告辞,阿鲤习惯性地和张君走得亲近些,倒显得雷海清一人有些清冷。
“雷海清!”林默突然叫住他。
“你现在知道那不是真的无双了,会觉得遗憾吗?”
雷海清淡淡一笑:“世上的珍宝有很多种。无关他人,这几年的倾慕之情于我而言,也是难得珍宝。”
林默呆呆地往回走,心中一直对雷海清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激**不已。
“疆木,”林默轻轻叫他。
疆木探出一个小枝条:“干吗?”
“我要做一件事,你要帮我几个忙。”
幽静的山林里,初夏的树林已经是郁郁葱葱连成一片。但还是有一圈树木异常的高大茂密,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若是飞到天上看看,那些过分茂密的树木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别说鸟兽飞虫,怕是月光都透不进去。
那里面是一个中空的草地,林默点了几个光球挂在四周,显得这里更像一个竞技场了。
她闭上眼睛默念了一段咒法,面前渐渐出现了一个幽深的冥界之门。
不一会儿,一个黑衣冷峻的女子从冥界之门走了出来。
“大半夜的,鬼都睡了!我说谁呢,竟敢让冥王本尊亲自来见!”阿茶气呼呼地斜了林默一眼,“也就是你了!换别人,我先给他两个大嘴巴子!”
林默嬉皮笑脸:“天底下最厉害,最漂亮,最可爱的冥王大人,我只能找你来帮我啦!”
阿茶扑哧一乐,顿时露出小女孩模样:“可爱,就你敢说我可爱了!”
……
“我听闻你跟相柳都打了一架,也没找我,怎么这时候找我帮忙啦?”
林默脸色一暗:“我找你,是希望你跟我打一架。”
“啊?”阿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可能跟共工的回归有关。”
“啊啊?”阿茶眉毛都跳起来了。
林默叹了一口气,把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困惑,疑虑,和共工之间这些千丝万缕的际遇都讲给了阿茶听。
阿茶沉着一张脸:“你希望我跟你打架,看看你在危急时刻会不会性情大变?”
“如果我变了,你就把我杀了。”
阿茶腾得站起来,怒气腾腾地看着她,半晌才说:“我……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情况会变!难道一直打下去啊!”
“我就是相信你能留我一条小命,才敢让你来打的嘛!”
阿茶烦躁地走过来走过去:“我打不过疆木!回头再让你给灭了!我不划算!”
林默低头微微一笑:“他不会出现的。”
“啊?”
林默指了指周围的树木:“我刚刚给他正式下了一道指令,让他守住这树木结界,不让任何人进入,包括他自己。如果我天亮之前不能出去,他便可另寻主人。”
“笨蛋!”疆木听得到她的话,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阿茶想说又说不出什么,她看着林默的眼睛,大大叹了口气:“打打我打!”
“事关重要,”林默定定地站着,“你不能手软。”
阿茶眼神变得凌厉,一股黑色的灵气隐隐出现在周身:“你放心,我现在气得很,真的很想打你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