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戌撸起袖子,试了试拳头,径直走去石墩将它举了起来。
“你可以啊!”林默咋舌,不禁低头仔细瞧了瞧神鸟所赐的羽毛,没想到这玩意儿还是挺有用。
砰的一声,石墩被狠狠摔到地上,顿时连同里面的黑色石像一起被摔成碎块。
一股猩红的血雾从石像体内飞蹿出来,迅速地钻入海水中。
晏戌追到海边,一伸脚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触水又变回水影之身,只晃了一会儿神,那血雾便融于深海不知去向了。
天色已微微发白,对岸隐约出现了些灯火喧哗。林默拉过晏戌:“别追了。那妖血不敢攻击人,暂时成不了什么大害。你身形未稳,小心别人把你当妖怪。”
晏戌点点头,脸色却有些惭愧。
“你如今有何打算?” 林默瞧着一地碎石,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若是把这个人留在身边,以后搬搬扛扛探路摸鱼的事儿倒是方便极了。
晏戌看着对岸:“毕竟是我受蛊惑毁了这镇妖桥,如今妖血不知所终,小人想留在这岛上,以保众人平安才是。”
你说得也对。林默叹了口气,小算盘落空了,“那就此别过,我也要走啦!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您要去何处?”
“我本来就是四海为家,只为找一位仙人。”
“仙人?”
林默一拍脑门:“对哦,你现在也不是个普通凡人了,说不定能看见他。”
她比划着:“普通人或许看不见他,应该是个年轻男子,声音很好听,平时很斯文的,但急了的时候也很严厉……”
林默越形容,晏戌越觉得就是云冲,他忍不住左瞧右瞧,却没有看到云冲的影子。
“你又在看什么?”
晏戌想起云冲的嘱咐,只得闭嘴不提见过他之事。
分别之时,林默从船里拿出一袋钱给晏戌:“你如今只要不碰水,也能像个普通人那般活着,别在这岛上憋着了,偶尔也去城里交一交朋友。”
云冲看到她眼中划过一丝孤寂,这些年自己虽然陪在她身边,但对林默而言,却是漫长而孤独的航行。
“谢小娘子。”晏戌感同身受,不禁红了眼眶。
林默叉着腰露出大大的笑容:“你听着,我叫林默!人称海上神女!你以后要没了去处,就来找我!”
看着林默的小船在广阔的海上越行越远,晏戌忍不住钻入水中追了过去。
晏戌半身探出海面:“恩人!待有一日妖物尽除,小人自追随恩人,为恩人鞍前马后!”
林默笑着点点头。
“还有!”晏戌咬了咬牙,“恩人所寻仙人……一定会找到的!”
林默愣了愣,泪水在眼眶打转,这还是第一个鼓励她的人呢。
“谢谢你!”林默和云冲都默默地对他说。
看着小岛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云冲紧皱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看着幽深的海底,又瞧了瞧躺在船舱里呼呼补觉的林默,还是纵身一跃跳入海中。
一层淡淡的灵光护着云冲不破海水吞噬。云冲四处寻找,见到鱼群混乱逃避,终于发现远处那抹妖异的血光。
他跟着共工的妖血潜行,只见它跌跌撞撞,似乎渐渐难以为继。显然它要晏戌找一个凡人献血是假,重新找一个宿主是真。
突然海底奇光异色,云冲低头一看,竟不知不觉潜入海底龙宫。
今日的龙宫张灯结彩,似有什么喜事。突然一个人从房中撞门而出,她身着嫁衣,满脸泪水,捂着胸口,似乎疼痛难忍。
“是无双仙子!”
无双身上的魂灵极不稳定,几欲四散,云冲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是正在夺舍的相柳!”
夺舍正是重塑肉身魂灵之时,“无双”疼痛难耐,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妖血伺机而动,顺着那血色融入了“无双”的身体之中。
她的眼睛顿时通红。
原来如此。
云冲怔怔看着相柳平稳下来,转身处理起夺舍之后的事情。
共工将自己的妖血藏于石像之中,定是为了有朝一日寻得旧部,如此便能与不可知之地的自己建立起联系。晏戌所谓的借凡人之血,恐怕是它想临时寄生于凡人掩人耳目。如此说来,林默误打误撞放出妖血被相柳接收,难道这便是她前世与共工的渊源?
不对,共工绝不会只在这一处留下后手,或许别的旧部也早已获得妖血。那么林默又有什么特别的,值得被下禁术。他心绪不宁,忙飞身回到海上。
晴空万里,凌波如镜。林默的小船却不见了。
“林默!”云冲大骇,他是因为林默来到此世,因此他对林默有着无形的感应,无论她在哪里,云冲都能知道。他闭上眼睛静下心神,她的气息明明就在不远处,但为何却看不到她呢?
云冲睁开眼睛,往南飞行数丈。
好像凭空突然出现的暴雨和龙卷风,呼啸着淹没了他。
林默在海上一觉睡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爬出舱外看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心中空空落落。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肯定是那个晏戌害的!”她嘟嘟囔囔,并不知道此时云冲已经潜入海底去追妖血。
此处风微浪小,一直飘着也不是事儿。林默拿起船桨,百无聊赖地朝南划了去。
不知划了多久,豆大的雨珠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一愣,天上无云,这雨水从哪儿来?
那怪异的雨越来越大,每一颗雨珠都闪烁着多彩的光芒。林默突然有些犯晕,揉了揉眼睛躲回了船舱。海上怪异的天象她也看过不少,但如此无端落雨还是头一回。她想着想着,耳朵突然一动,好似听到一阵悦耳的歌声。
林默探头出去看,四周只有茫茫海水,按这歌声的大小,不该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这歌声虽然悦耳,但林默的头却越来越晕,眼前的雨珠变得格外刺目,四面八方朝着自己飞过来。她本能地挥开,雨珠落在船舱上滚动起来,那哪里是雨珠,分明是坚硬的七彩琉璃珠。七彩琉璃珠乃是世间珍宝,一颗就价值连城,若是普通人一时看见了这么多珠子滚落船舱,无不心绪激动。
林默耳中微微闪着金光,她脑中一阵清醒:“不对,这歌声迷惑心智!”
林默把船桨扔开,盘地而坐,闭上眼睛摒除杂思。那些雨珠一开始打在她身上还有些疼,过不一会儿便绵如雨水,再过一会儿林默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她睁开眼睛,哪还有什么七彩琉璃珠,船板上就连一丝潮气都没有。
歌声也停了。
海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他似乎站在祥云团中,只有上半身看着清晰些,是个健壮俊朗的男子。林默心中嘲笑,哟,先是财后是色,这倒也不错。
虽是如此,她还是保持着警惕,默默握紧了手边包袱下的短刀。
“林默。”那男子发出声音,“你又不用功了。”
林默呆住,那个声音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是他的声音。
那男子飘到她的船边,林默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是一张刀刻般锋锐俊朗的脸,鼻高眼凹,唇如薄刃,眼睛里透着说不出的空洞寒冷。神仙哥哥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吗?
“蒲草的蒲字,你总是写不对。明日不许去后山玩了。”
林默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男子还在继续说:“我不过是个孤魂野鬼,你如今看不到我的模样也是好事,免得日后惦念……”
男子突然顿了一下,他奇怪地看着林默,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默手中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是谁?!”林默愤怒地吼叫着。
男子轻蔑地看了眼那刀,嘴里却说着温暖的话:“我如今用仙法帮了你,以后便不能留在你身边了。你结下仙缘,从此命数难料,希望我没有害了你。”
林默一愣,小时候她从山崖跌下,迷迷糊糊中听到神仙哥哥说话,但总是记不清楚,此时面前的男子却清清楚楚地叙述了出来。她已经明白了面前的男人只是通过法术侵入她的心智,模仿记忆中那些声音,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激动得浑身颤抖。
那男子目露凶光,口中却继续说着:“……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再说了!”林默举起刀却下不了手,男子却伸出利爪,朝着林默的胳膊撕去。
一时血肉模糊,林默痛得直龇牙,但她目光一变,右手的刀狠狠朝男子身边的水下刺去。
男子本以为林默刺偏了,要袭击她的后背。但他突然停住,水面翻涌起一片猩红,一只巨兽不知何时埋伏在水下,林默的刀正中它的眼睛。
巨兽不再隐藏,痛苦地翻腾吼叫着逃入水底。
男子看了一眼林默,一个翻身跃入海中,林默这才发现他藏匿在云团中的下半身竟然是一条金色鱼尾。
“鲛人?”林默在一些神话志中看过这种妖兽,只是凡间记载很少,说是见过他们的人要么失踪要么神志不清,没想到今天让自己遇到了。不过这也说得通了,传说中的鲛人善用歌声迷惑水手心智,又邪恶好斗,遇到了就最好是塞住耳朵逃跑。她刚刚虽有些迷糊,幸在还算清醒,赶紧抓起船桨就要划走。
突然面前水花翻涌,男鲛人浑身是血地冒了出来,手中牵着奄奄一息的怪物,林默定睛一看,那怪物尾部和鲛人差不多,上半身却是犹如犀牛野兽,形体也比鲛人大了许多。
男鲛人从怪兽的眼睛上拔出林默的短刀,怪兽疼得低吼了一声,男鲛人却没有伤它,松手把它放了。
他把递给了林默。
看来他是不打算攻击自己了,林默伸手去接,这才反应过来手臂受伤剧痛,忍不住叫了一声。男鲛人看着她的胳膊,原本冷峻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狐疑,他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抹了一把林默的血,放在嘴里舔了下。
“你……你不会想吃我吧,我瘦得很,没什么肉的啊!”林默吓得后退几步。
男鲛人坐在船头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放心,凡人的肉很臭。我不吃。”
男鲛人转过脸:“我们只能模仿,却听不懂你们的话,但饮一些你的血便能暂时通识你的语言。”
林默舒了一口气,大大方方坐下来:“原来如此。”
男鲛人不情愿地舔了舔嘴:“你的血告诉我,你刚刚并未被歌声迷惑心智,为何你不杀我,反倒要救我?”
“我的血还能告诉你我怎么想?”
“若我吃了你的尸身,一年半载之内还会变成你的样子,你生平记忆感知我便全都知道了。”
“那还是算了吧!”
……
男鲛人的声音已经与刚刚云冲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同,林默心知原因,却还是不由有些失落。“我下不了手,你模仿的那个声音,是我十分重要之人。”
“你没见过他的脸,却只身远游四海寻找他。”男鲛人疑惑地问,“你们凡人女子都和你一般坚定强悍吗?”
林默扑哧一笑:“你对凡人女子很感兴趣?”
“哼!凡人都是低劣的生物!”男鲛人傲慢地仰起脸,他本就英俊,阳光照射在他健壮**的胸膛,闪着神祇般的柔光,那条巨大的金色鱼尾轻轻盘绕在水面,因波纹反射显得流光溢彩,林默一时觉得这画面充满着造物之美,忍不住开口赞道:“你真的好好看。”
男鲛人一点也不谦虚,反而追问道:“所以,你们凡人女子都喜欢我这样的男子吗?”
林默眼珠一转:“倒也不好说,每个女子都有自己喜欢的类型。”
“那你去帮我问问她!”男鲛人跃跃欲试,马上暴露了自己的小秘密。
他突然又停下来,严肃地看着林默:“但你要答应我,我带你去的地方,你此生都不可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