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龙宫里,龙王正在无双旧日的寝殿之中,怔怔看着爱女曾经用过的一杯一物。
“报!”
一个虾兵扯着嗓子急急跪在门前。
“何事竟找到这里来了?”门口的卫兵瞪了他一眼,意思是没见龙王正缅怀爱女么。
虾兵面色也是为难:“这事儿我们也做不了主,是鲛人国的使者求见!他说什么,我们也听不懂。”
龙王神色一动,鲛人一族过去是信奉共工的,向来不把龙宫和天庭放在眼里,若不是当初精卫上神武力镇压,又给了他们结界属地,恐怕现在还要为祸海上。
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打开房门,来到正殿之上。
鲛人使者竟是一个眉如刀锋,冷峻绝美的青年男子,鲛人寿长,此人正是当年的小八。
只是他脸色苍白,几道伤疤预示着他常年浴血奋战,神色忧虑,显然有什么事情令他心力交瘁。龙王朝一旁的侍卫抬抬头,侍卫抽出刀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侍女取过茶盏接了几滴,又送给小八喝了下去。
现在他能说话了。
“龙王殿下,鲛人国有难,如今天帝灵衰,仙界自顾不暇,所以我来求龙王相助!”
“发生什么事了?”
小八跪了下来:“我族历代十有一子,必为鲛兽。此兽无智,残暴嗜血,乃我族之耻,故未曾上报天庭,一直由族人暗中管束。但……它们突然集体暴动,仿佛…仿佛有所预谋,在残杀鲛人守兵之后已经脱离了鲛人属地。万年来,他们不死不灭,暗中繁衍,数量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龙王吃了一惊:“你不是说他们无智,又怎会集体预谋些什么?”
小八犹豫了很久:“许多年前,小人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他们可能是……”
听完小八的猜测,龙王惊得站了起来。
“巡逻兵部呢?这些鲛兽都去了哪里?”
一个武将站了出来:“禀告龙王,它们去了不周山,昆仑山,太清虚境等仙家灵山。”
“难道他们要袭击仙家?”
武将摇摇头:“据小人所见,它们只杀地灵。”
小八说的那个朋友,自然是这一世的林默。
她凭着听力灵敏,早就锁定了小八的位置,就在离礁石岛不远的一处石滩,她游半刻的水便能摸过去了。刚刚从水里探出头,林默挂在胸前的神鸟羽毛突然又颤动了一下。
林默心中一动,没敢钻出水面,只游到一块礁石后,远远看着小八。
小八跪在一块黑色礁石面前,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祭拜。他身边躺着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林默侧耳听了一下,男子毫无声息,应该已经死去了很久。
忽然,小八望向那个男子,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恐惧和忍耐,仿佛下了极大决心般缓缓举起利爪。林默赶紧爬起来喊着:“等一下!”
小八吓了一跳,林默一口气跑到他身边,气喘吁吁:“你……你吃得下口嘛!”
果然和林默猜测的一样,小八是为了长久地变成凡人,找来一具尸身打算吃下去。
小八一时泄了气,愤愤地坐在地上:“鲛人上岸,既不能长久离了海水,又要隔三岔五茹毛饮血。我若不变成人,又怎么让宁兮安稳度日。”
林默瞧了一眼男子:“这不是你杀的吧?”
小八没好气地回答:“这人是自己淹死的,我在海底千辛万苦找了两日,才找到个稍微顺眼的……怎么,他这样子还不行吗?”
“比你还是差远了。”林默哭笑不得。
“你不是说,只要是心爱之人,什么样子都可以吗。”
林默指着那男人:“我记得你说过,食人化形,不过也就维持个一年半载。人寿百年,你岂不是还得吃五六十回,就算你不嫌恶心,两年变一个死人模样,就不怕宁兮害怕吗?”
“那你说我要怎么办!”小八苦恼地挠头。
林默眼中一黯,拍拍他的肩膀:“我倒是羡慕你,鲛人也好凡人也罢,至少她就在你身边。”
云冲就在她身边,心中颇不是滋味。
林默心口的羽毛又开始发热躁动,她突然想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小八祭拜的黑色礁石,果不其然,鲛人族供奉的是共工,上面正刻着那张令人无端生厌的脸。她突然发现石像上有一抹未干的血迹。
林默大骇,拉起小八上下查看:“你拿血祭神啦?你自己的血吗?你现在有事没有?”
小八愣了一下,指了一下地上的男子:“是他的。变成凡人是鲛人之耻,我是希望神尊能明白我的苦衷,告诉他即便变成凡人,也会诚心祭拜……”
话音未落,那个死去多日的男子,突然反关节地扭动了一下身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爬了起来。
那男子歪着脖子,目光空洞地看着四周,眼睛却停在了云冲身上。
“共工为了隐藏妖血,必然布下法阵隔绝三界追踪,如今附了死人之身,成了单魂之体,倒是能瞧见我了。”
云冲心中一动,冲着男子喊了一句:“共工!你可听到我说话!”
男子眼皮骤然往上一翻,灰沉的眼球竟然动了起来,嘴里发出混沌的声音:“你……是……谁?”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侧:“你在问谁?”
砰的一声,小八已经按捺不住,一拳将男子挥倒:“何方怪物?!竟敢在神尊面前借尸还魂!”
男子散了架一般醉倒在地,那头颅却还好像不知疼痛般仰起来,死死盯着云冲:“回……答……我。”
云冲哼了一声并不回答,林默却更奇怪了:“回答你什么?”
男子看了看云冲,又看了看林默,突然笑了起来:“有趣!有趣!”
云冲下意识地挡在林默身前,盯着他:“你如今在何处?!”
男子露出诡异神色:“既不可知,又怎可知。君若可知,天下尽知。”
林默愈发焦躁,她冲到男子跟前:“你在说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我看它就是个疯鬼,你跟着发疯做什么?”小八更是一头雾水。
男子终于看着林默,他发现了她胸口闪动的白色羽毛,目光为之一变:“原来那人是你啊!倒是教了她一个好招数!”
林默胸口的白羽已近乎愤怒地颤动着,她看了看黑色石像,又看了看男子那张扭曲的脸:“你……你……”
他是当日和白鸟战斗的邪神,他就是共工!
男子陡然凶光乍现,拖着残躯朝林默狠狠咬了过来。小八和云冲几乎同时扑了过来,混乱中,小八只觉得男子应该会咬住自己,但他却在离自己几分之处停了一下。
他来不及多想,跃起鱼尾一扫,那男子破裂的残躯便被远远甩到了海里。
“你没事吧?”小八赶紧去看林默,却见她脸色煞白,就算当日他伤她,也没见过她如此恐惧。
突然,水中一阵翻涌,无数只鲛兽从海底循血腥气而来,瞬间将尸体分食殆尽。
小八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鲛兽绝不食人肉!”
他猛回头看着林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默定了定心神,这才把在断桥岛晏戌,石像一事告知小八。
“你是说这是神尊的血……”小八一时难以接受,“可是……”
“可是什么?”林默敏感地察觉到他的不安。
小八愣愣看着远处血海中的鲛兽:“我族历来崇敬共工水神,这样的神像遍布属地。万年以来的传统,便是每逢妇人生子,都要以血祭之。从此我族新生之人,越发骁勇善战,但也是那个时候,出现了鲛兽。”
林默站了起来,云冲也捂着受伤的手,和小八一起看着那骇人的血海,两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小八神情恍惚地坐在地上。
林默蹲在他身边:“宁兮还在洞窟呢。”
小八这才抬起头来。
“我不能上岸陪她做凡人了。”
林默看着他,也不知说什么好。
小八看着远处的海洋:“我的母亲一连生了三只鲛兽,被族人以厄运诅咒之人为罪放逐数年,直到生了我,她才结束屈辱的一生。这原是我不想再做鲛人的原因之一。若这一切真的……和神尊有关,我反而不能坐视不理。”
“虽是如此,你也可以……”
小八打断她:“此事牵连整个鲛族的信仰,要查明真相,拨乱反正,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鲛人寿长,凡人女子却只有短短数年青春,我又凭什么让她等我。”
林默心中一阵恍惚,她十六岁离家,如今已经过去五年,如此再找十年,即便见到他,自己岂不是已经老了,不好看了。
她怔怔地看着云冲的方向,刚刚男子那奇怪的对话盘旋在她脑中。她摸着胸口的羽毛,想起来每次遇到共工,似乎都会感觉到“异常”,魂穿暴风雨时断掉的桅杆,被晏戌占领意识时那个温暖的拥抱,还有刚刚……
胡思乱想中,她和小八已经回到了洞窟。
“你的船呢?”小八的声音把林默拉回了现实。
拴着小船的地方空空****,她心中陡然一沉:“我的医册还在船上!”
“宁兮也不见了!”小八从洞窟里跑出来。
陆宁兮坐在熟悉的船舱卧房里,呆呆看着窗外广袤的大海。
**放着的一套干练的猎服。
许久,她叹了一气,把身上的软罗珠钗脱了下来,露出皮肤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尤其勒痕,并不止脚腕上那一处而已。
她走到船板上。
“二当家!”旁边的小弟递给她一只羊皮水袋,陆宁兮接过来仰头便往嘴里倒,俨然没了洞窟里那娇俏温柔的小女子模样。
“二妹,这次又没有遇到鲛人?”一个壮年男子走到她身边。
陆宁兮抹了一把嘴,眼神冷漠:“没有。”
壮年男子眼珠提溜转:“你这次可多花了好几天才回来,我还怕你真出事儿了呢。”
“我死了你不是更开心,可以再换个傻子做你这要命的二当家。”
壮年男子立马堆起了笑容:“瞧你说的,咱们什么交情。为了一块儿做大生意,兄弟可是一天都没打过你这漂亮小脸蛋儿的主意呢!”
“哼。”陆宁兮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径直朝甲板桅栏走去,“这里没有鲛人出没,明日我们往北开。”
“大当家,这小娘们儿太狂了吧,完全没把您放在眼里啊!”旁边的小弟煽风点火。
“这小娘们被八个窑子倒卖都能逃出来,你行吗?!我要鲛人,她要鲛珠。忍忍吧,等抓到了鲛族,我们……”
大当家露出**笑。
陆宁兮当然知道背后那些危险的男人在想些什么,她从来都不在乎。清风吹着她的发梢伏在脸上,自她12岁被卖到青楼,这张脸就不知令多少男人鬼迷心窍。但她此刻却想起了小八,她从没见过那么干净的眼睛。
像她这样的人生,每个晚上都不会沉沉睡去。她早就瞧见小八半夜拖了尸体游过洞窟,瞧他偷偷摸摸张望自己的样子,知道这诡异之举八成与自己有关。
小八原本是那样一个自由而赤诚的鲛人。
她叹了口气,还想起了林默,如果不是这样的身份遇见,或许她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她不知道的是,小八和林默此时也在远远地看着自己,只是躲在礁石后的他们,眼中尽是失望和震惊。
“我就知道她有问题。但是……”林默契地想跺脚, “我还觉得自己聪明呢,什么从小落难,被亲戚欺负……哎呀我真是,怎么这么蠢!”
“你不蠢,你是善良。”小八突然语气平静地说。
林默侧过脸:“小八……你还好吧?”
“我叫战清。”
战清看着猎船一侧拴着的小船:“你有重要的东西在船上吧,我去帮你偷回来。”
说着就要把林默放在礁石上。
林默扑通跳下了水:“一个人待着多无聊。”
战清笑了笑,林默第一次觉得他笑得这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