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宋版《说文》!周公子好大的手笔!"
"那可是传家之宝啊!"
在场文人议论纷纷,看向周文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不管人品如何,这份家底和魄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周文彬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昂着头念出了自己的上联:“烟锁池塘柳。”
话音落下,大堂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在场的都是读书人,稍一琢磨,就能品出这五个字的玄机。
烟,从火。
锁,从金。
池,从水。
塘,从土。
柳,从木。
“五行俱全!好一个五行绝对!”一个邻县秀才忍不住击节赞叹。
“不仅暗含五行,意境也佳,烟雾缭绕,锁着一池塘的杨柳,如诗如画啊!”
“难,太难了!下联不仅要凑齐五行,还得对得上这份意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清河县的秀才们一个个抓耳挠腮,陷入苦思。
这题目,已经超出了寻常应对的范畴,是真正的文字绝学。
顾昂急得手心冒汗,他不懂什么五行,但他看得懂周文彬脸上那副稳操胜券的表情。
这分明就是个死局,是专门给辞儿挖的坑!
周文彬身边的几个府城士子更是得意洋洋,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
“怎么?清河县这么多才子,竟无一人能对吗?”
“小先生不是号称神童吗?怎么一言不发了?”
“我看这《说文》是送不出去了,可惜,可惜啊。”
周文彬见火候差不多了,再次将矛头对准了顾辞,声音里满是虚伪的客气:“小先生名满清河,想必对此等文字游戏,应是信手拈来吧?”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那个安静的角落。
顾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那白瓷的杯子和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让整个嘈杂的大堂都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小小的个子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没有人敢小觑。
顾辞没有看周文彬,而是环视了一圈眉头紧锁的本地秀才,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周文彬脸上。
“此联,确实精巧。”
周文彬脸上露出得意,以为顾辞要认输。
可顾辞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只是格局小了。”
什么?
格局小了?
满座皆惊!
这堪称绝对的上联,在这八岁孩童的嘴里,居然只落了一个“格局小了”的评价?
这是何等的狂妄!
周文彬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本想发作,可对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自己若是动怒,反倒失了举人的体面。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就请小先生,对一联‘格局大’的下联?”
顾辞点了点头,踱步到大堂中央。
"学生才疏学浅,勉强试对一联。"
他缓缓开口:"炮镇海城楼。"
五个字落下,大堂里先是一静。
等有人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
"炮从火,镇从金,海从水,城从土,楼从木……"
五行俱全!
对的工工整整,分毫不差!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最惊人的是意境的碾压!
上联“烟锁池塘柳”,是文人骚客在自家后花园里看到的靡靡之景,是风花雪月。
而下联“炮镇海城楼”,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海岸雄关,巨炮林立,镇守着万里海疆!是金戈铁马,是家国天下,是保境安民的大气魄!
一个池塘,一个海疆。
一个杨柳,一个雄城。
高下立判!
云泥之别!
“好!对得好!对得妙啊!”
“这哪里是格局大了,这简直是把天都给捅开了!”
“‘烟锁池塘柳’,听着风雅,可跟‘炮镇海城楼’一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本地的秀才们沸腾了,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有人大声叫好,有人用力鼓掌,还有人直接冲到顾辞面前深深作揖。
顾昂更是挺直了腰板。
他看着周文彬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周文彬呆立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上联,被对方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给彻底击溃了。
他身后的那群士子,更是面面相觑,刚才还洋洋得意的表情全都僵在了脸上。
三楼雅间。
永安郡主手中正端着一盏清茶,听到下联时,那白玉般的手指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漾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的眼中,此刻才泛起真正的异彩。
这个孩子,心中装的,竟然是家国天下。
就在周文彬下不来台,尴尬想溜的时候,他身后一个长脸士子站了出来。
他不能让府城士子的颜面就这么丢在清河县。
“对联不过是小道,文字游戏罢了!我辈读书人,比的还是经义诗赋!”
王景文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他环视一周,高声道:“今日雅集,不如就以‘咏梅’为题,即兴赋诗一首,如何?”
“在下先抛砖引玉了!”
说罢,王景文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玉骨冰肌不受尘,东风吹作一枝春。清香自信能穿石,素影何妨不染身。”
“雪里已知君子操,月下犹见美人魂。江南处处皆图画,不及寒庭此一真。”
一首七律念罢,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引来了堂内一片叫好之声。
“好诗!不愧是府城高才!”
“‘雪里已知君子操,月下犹见美人魂’,此句尤佳!”
王景文得意地朝众人拱了拱手,目光挑衅地看向顾辞。
他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是会写“处处闻啼鸟”那种白话诗吗?有本事,你也来一首格律严谨的七律!
他们认定了,顾辞只会那种清水白菜般的小诗,在真正的传统诗词功力上,绝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接下来,又有几个士子陆续吟了诗。
大多是模仿刚才那首的风格,堆砌辞藻,虽然也算工整,但却再无新意。
终于,轮到了顾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辞没有立刻开口。
他慢慢走到窗边,望向远方,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冬日里见过的几枝寒梅。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
大堂里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怎么不说话了?”
“莫不是江郎才尽了?”
“我就说嘛,孩童之语,终究上不得台面。”
就在周文彬等人脸上重新浮现出讥讽的笑容时,顾辞转过身来,目光清澈,淡然开口。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典故,只是最简单的白描。
可就这两句,却让方才那首七律营造出的所有意境,都变得黯淡无光。
那股不畏严寒,傲然挺立的风骨,瞬间被勾勒了出来。
众人还没来得及细品,顾辞的后两句已经随之而来。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诗句落下,整个望江楼所有人都呆住了。
短短二十个字,竟让所有人眼前都浮现出同一幅画面——隆冬腊月,墙角寒梅,暗香浮动。
这哪里是诗?
这分明是一幅画,一幅鲜活的画!
那长脸士子吟诵的“玉骨冰肌”“美人魂”,跟这句“为有暗香来”一比,简直就像是涂脂抹粉的庸脂俗粉,遇到了不施粉黛的绝代佳人。
一个是用力描摹,一个是信手拈来。
一个是用尽辞藻,一个是浑然天成。
高下,已无需再言。
“啪!”
一声脆响,是一个清河县的老秀才激动之下,失手打碎了茶杯。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顾辞,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光。
“这……这不是诗!这是风骨!是梅花的魂啊!”
老秀才猛地转向面如死灰的周文彬、王景文一行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周公子!你们还有什么题目,尽管拿出来!”
“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井底之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