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马春兰反应更快。

说话间,她已经放下碗,站起身。

然而,李老汉一声怒吼。

“等着!”

他把烟杆往炕上一拍,站了起来,挡在马春兰面前。

完全是一副当家人的姿态。

“一个女人家家,大晚上的你要跑哪儿去?”

李老汉的脸黑得像锅底。

“爹,人命关天!”

马春兰急了,音调也跟着提高。

“人命关天?那是他王家的人命!跟咱李家有啥关系?”

李老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比马春兰还高。

“你自己的本分忘了?地还没扫,碗还没刷,你就想着往外跑?”

王二牛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在抖。

“李大爷,这可是两条命啊!”

“滚蛋!”李老汉指着王二牛的鼻子骂,“我们家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使唤!再不走,我拿棍子打你出去!”

王二牛赤红着眼睛,却也没法反驳。

马春兰是李家的媳妇,可那命悬一线的……也是自己的媳妇和孩子啊!

他一脸绝望地看着马春兰。

见状,李老汉的语气带了几分得意。

“我早就说过,女人家家的,就该在家生娃做饭,伺候男人!你倒好,在外面抛头露面,不知羞耻!”

“嫁到我们李家,还贼心不死,一天到晚净想着外面的事!”

“你看看你,把雪梅都教成啥样了?”

李老汉这话不知道是说给马春兰听的,还是说给李雪梅听的。

亦或者,只是为了在王二牛面前展现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威风。

总而言之,这样的紧急关头,他开始教育人了。

“春兰,雪梅是一个女娃!会学着你哩。”

“她以后长大了,是不是也要跟你一样不守妇道,别人家的屋子都敢进?”

“不守妇道”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马春兰脸上。

她已经懒得辩驳了,她这么做,是为了救人……

她感觉很生气,也很无奈。

李雪梅站在旁边,听着爷爷训话。

她不懂什么叫“不守妇道”,但她能感觉到,那绝对不是好话。

李德强终于动了,他拉了拉马春兰的衣角,低声开口。

“春兰,要不……你先把碗洗了吧,爹在气头上……”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春兰猛地回头,死死地瞪着自己的丈夫。

那眼神,像一把刀,锋利得很。

她什么也没说,但李德强却被看得缩了缩脖子,偏过头去。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然而,仅仅是片刻后。

王二牛扑通一声跪下。

“春兰,求你了!”

“那是两条人命啊!”

“我不能没我媳妇,救不了小的,能救回我媳妇也行……”

一边是王二牛的乞求,一边是李老汉的命令,还有丈夫那句轻飘飘的“先把碗洗了”。

所有人都看着马春兰。

李雪梅也看着她。

她看到妈妈紧紧地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放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几秒钟后,马春兰松开了拳头。

她没碰桌上的碗筷,没有去灶房.

她走到李雪梅面前,蹲下,看着女儿的眼睛。

“雪梅,怕不怕?”

李雪梅摇摇头。

马春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

她站起来,看都没看李老汉和李德强一眼,面向王二牛。

“前面带路。”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你……你反了!”

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

“你敢踏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这娃,我也——”

马春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回头,走到炕边,弯腰,一把抱起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李雪梅。

她抱着女儿,转身,迎着李老汉吃人似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不守妇道,也不是不知羞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碗筷可以等会儿再刷,命不能等。”

说完,她带着李雪梅,直接往外走去。

夜色如墨,星光稀疏。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李雪梅被马春兰紧紧地裹在怀里,她能听到妈妈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像在打鼓。

王二牛家屋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

这屋里不咋通风。

一进门,血腥味混着汗酸味冲进鼻子,呛得李雪梅差点把晚上的糊糊吐出来。

窗台上亮着一盏煤油灯。

那火苗苗,豆大点,风一吹就乱晃,把墙上的人影子扯得跟野鬼一样。

土炕上。

王二牛媳妇就那么躺着,头发让汗给浸透了,一绺一绺地粘在脸上。

她的肚子鼓得跟个小山包似的。

李雪梅大着胆子凑近了看。

她眼睛闭着,嘴张着,进气多出气少,每一次喘气都带着细微的“哼哼”声。

那声音,根本不像人叫唤,倒像是村口那头快死的老牛……听得李雪梅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炕边上,围了一圈女人。

有哭哭唧唧抹眼泪的,有烧黄纸在那神神叨叨的,搞得屋里乌烟瘴气。

“要哭出去哭!”

马春兰吼了一嗓子,屋里的女人们都是一愣。

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一个动的。

“耳朵聋了?要哭出去哭!”

马春兰的眼神刀子一样扫过去。

“不想见死人,就留下个手脚麻利的,给我烧开水!有多少柴火烧多少!”

说完,她把李雪梅往门边上一搁,三下五除二脱了身上的破褂子。

穿着单衣的马春兰去仔细洗了手,这才挤到炕边。

李雪梅就跟钉在门边上一样,小手冰凉,死死地抠着门框。

她想跑,两只脚却像灌了铅。

她瞅着她妈,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完全换了个瓤子,陌生得瘆人。

这哪是在地里拔草的妈?

哪是在炕头给她缝烂裤子的妈?

这个妈,眼睛里有火,身上有胆。

她一进来,就把这屋里所有人的魂儿都给拢住了。

她就像去年见过那个戏班子里扎着靠旗的大将军,这巴掌大的土炕,就是她的阵地。

除了他们娘俩,就只有一个老婆子哆哆嗦嗦地留下来烧水。

土炕那边,马春兰也不嫌脏,先是摸了摸产妇汗津津的额头,又掰开她的腿看了看流出的羊水颜色。

最后,她把手放在那鼓硬的肚子上。

马春兰顺着弧度仔细摸、轻轻按,摸了老半天,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胎位有点横……”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

这话一出,屋里剩下那个烧水的老婆子心都凉了半截。

在村里,女人生娃就怕这个,这等于阎王爷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那咋办啊……春兰?”

老婆子声音都变调了。

马春兰没理她,两只眼死死盯着那婆姨的肚子。

她指挥那负责烧水的老婆子。

“你来,跟我一起从后面架着她胳肢窝,把她抱起来!”

接着,她冲炕上几乎昏死过去的产妇喊道。

“婶子,不能躺了!咱得换个法子!你信我!”

她和老婆子合力,让产妇跪趴在炕上,胸口尽量贴向炕面。

“我知道这姿势你不舒服,但是忍一忍……”

“为了你的命和肚子里的娃,忍一忍……”

马春兰对着王二牛媳妇叮嘱着。

许是这话起了作用,她还真就咬牙忍了下来。

“水开了,春兰!”

烧水的老婆子喊。

“端过来!”马春兰头也不回,“再给我拿瓶白酒,要最冲的那种!”

一瓶劣质的“烧刀子”递了过来。

马春兰拧开盖,咕咚咕咚倒了大半瓶在手上,两只手玩命地搓,搓得皮都红了。

那股子冲鼻子的酒味,总算把血腥味压下去一点。

“雪梅。”马春兰招呼道。

李雪梅一个激灵,赶紧跑过去。“妈。”

“怕不怕?”

李雪梅瞅瞅炕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又瞅瞅她妈那张板着的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好孩子!去把手洗干净!”

马春兰从盆里捞出一块干净的布,在开水里搅了搅,又拿白酒浇了一遍,递给洗完手的李雪梅。

“拿着,站妈跟前,我让你递你就递。”

李雪梅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块布,又湿又烫,她差点儿给扔了。

她挪到她妈身边,酒精味掺杂着血腥味更浓了,熏得她头发昏。

时间像拉磨的驴,走得又慢又累。

王二牛媳妇维持这个姿势极其痛苦,呻吟声不断。

马春兰的手一直没闲着。

她探过去,在王二牛媳妇的腰腹部持续地、有节奏地推揉按摩。

每一下都伴随着王二牛媳妇因剧痛而带来的颤抖。

但她也在忍。

为了肚里的娃,为了自己。

另一边,马春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又低又稳。

“别慌,跟着劲儿来……慢慢喘……对……就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马春兰猛地抬起头,冲老婆子喊。

“好了!轻轻扶着她躺下,慢点!”

她们小心翼翼地把王二牛媳妇放回原位。

马春兰再次检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动。

“转过来了!头下来了!”

她冲着王二牛媳妇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就是现在!听我的!使劲儿!往下挣!”

紧接着,李雪梅就看到,那婆姨像是把一辈子的劲儿都攒在了这一刻。

“啊——”

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之后……

“哇——”

李雪梅听见一声啼哭。

那声音,又细又亮,像一把锥子,一下子就把这满屋子的死气给捅破了。

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