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比早早地就在门后面那条温暖的走廊里等着陈淼淼,就像好多年前妈妈还在家的时候那样。陈淼淼只用一根手指头按门铃,一根手指头。“吱扭”一声,门就打开了。
里面是一块红色的秘鲁羊毛地毯,厨房里牛奶煮沸的温暖气味扑面而来。
直接就进了厨房。厨房桌子上已经放好了艾比准备的蛋糕和茶,也像妈妈还在家的时候那样。这跟任何学生食堂里的点心都不一样,它们带着一种美好的希望和温暖的担心:“你一定饿了。”那张桌子这样悄悄说话。
挂钥匙的小孩陈淼淼,如今在放学后,能敲敲门就走进这样的房间,心就好像化了的太妃糖那样又甜又软。
人啊,就是不能有比较。
陈淼淼总是悄悄对自己说,哇哦。
艾比的微笑在面颊上留下的阴影好甜蜜,哇哦。
陈淼淼也和她这个年龄所有的小孩一样容易饿,随时都能吃一大盆食物。可是,她像大多数东方的小孩那样更喜欢吃咸的,而不是甜的。所以,艾比桌上的下午点心,很快就从蛋糕变成了鸡肉派和牛肉饼三明治。它们被整整齐齐安放在红白小格子的桌布上,茶则换成了可乐。从小不准喝可乐的陈淼淼,现在一星期可以喝两次可乐啦。简直太放飞自我啦。
陈淼淼觉得自己的心又变成太妃糖了,而且是一块巧克力味的太妃糖,那么香。
然后,朗读诗歌的时间就到了,排在嘴巴里的甜蜜后面的,就是诗歌带来的多愁善感。
这种多愁善感像一双温暖的手那样,先轻轻剥掉了陈淼淼心上包裹着的纸盒子,又轻轻剥掉了包得挺严实的泡沫塑料,再轻轻剥掉了缠得密不透风的保鲜膜,陈淼淼的一颗心,眼看就要被这诗歌带来的多愁善感碰到,她吓得将它一把推开:“做撒啦?”
但是她不能拒绝艾比,艾比喜欢诗歌。陈淼淼看到柳条篮子里有本墨绿的硬皮书,那正是她跟弗里曼小姐替换掉的弗罗斯特的《诗合集》。艾比没让她读这本书,已经上上大吉了,陈淼淼知足。
陈淼淼只是在心里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勇敢啦!”她对自己说。
明月朗照
松树的树冠
弯成霜一般蓝,淡淡地
没入天空,霜,星光
除了靴子的吱嘎声
兔的足迹,鹿的足迹
我们知道什么[3]
“这是松树和鹿最好的描写了,是美国诗人斯奈德写的。要感受得到美国冬天树林的诗意,你才能爱上这块地方。”艾比说。
“你爱这里吗?”艾比笔直地注视着陈淼淼。
“不知道。”陈淼淼在这样的目光笼罩下,不能随便回答。看在艾比那些好吃的下午点心的分上,她认真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学校,自己的房间,自己的老师,还有瑞秋,最后停留在林中小路中间的那对翅膀,以及它们根部的血迹上,才决定说不知道。
这么复杂的事,怎么可以没有解释,只有“是”与“否”这样机械的答案。“人生才不是这么简单。”陈淼淼在心里嘀咕。
艾比却满意地微笑了:“你得花更多时间才会明白自己的内心,忠实于自己的感受最重要。要是现在你就说你喜欢,就太早了,这样的喜欢不结实,用来喜欢的材料不结实。”艾比奖励了陈淼淼一块结实的德国冷肉饼。那天晚上,陈淼淼就不用再吃晚饭了。
艾比虽然戴着厚厚的眼镜,但并没陈淼淼想象的那样视力糟糕。她的双眼在镜片后被放大了,大得好像是鸟的眼睛,陈淼淼总觉得她甚至能望见一些平时望不见的东西。可艾比的确行动不便,她的肩膀歪得厉害,而且总用围巾包着。
艾比家的厨房好大,厨房窗前高背椅旁的地板上,跟碗橱一样高大的书架里,以及桌子边上的柳条筐里,到处都放着书,比图书馆还多。与其说艾比在厨房里看书,倒不如说她在书房里做饭。
可最令人惊奇的,不是厨房的屋顶是玻璃做的,整个厨房就像个暖房,而是在厨房中央,真的种了一棵松树,它活得不错,高高的树干从玻璃屋顶里钻了出去,尖尖的树梢上结着青褐色的松果,甚至在树杈上还有一个松鼠的巢。
“你一定不能相信树的来历和它受到的款待。但这就是住在神秘林里的福利。”艾比拍拍树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