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是个普通的星期六早上,普通的太阳光,一直照到客厅的桌子脚那儿,照亮了后面靠着的一大堆白纸,那是妈妈画画用的。妈妈给报纸画插图就用这个。

也是普通的九点半钟,客厅里的自鸣钟报了两段时间:咪哆来索,索来咪哆。楼下21路公共汽车喘着粗气,经过红绿灯的街口,有时发出“噗”的一声长响,像一个人放了一个大屁。

爸爸在客厅里叫我。

爸爸妈妈坐在客厅的长桌子前,他们叫我也过去坐好。他们的脸上很严肃,腰背挺得笔直,四只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爸爸说:“陈淼淼,你坐。”

就有这么严肃,这么吓人。他要说的是,他还是要和妈妈离婚。他只是等我考试结束,不要影响我的前途。那时王老师的电话很有作用,可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的决心。

妈妈说:“这是妈不好。妈不应该到人间来,不应该有一个孩子,这样伤了你的心。妈很喜欢这个家,也喜欢你们俩,可我没办法,不是我要离婚,是爸爸,他不喜欢妈妈是个精灵。”

爸爸说:“对的,是我。我不愿意和你妈生活在一起。”

“妈妈到底有什么不好?”我实在是不明白。

爸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说:“我就是不能和你妈生活在一起,我不要继续演一个丈夫。”

我很习惯家里所有的事都和我有关,都围着我在做决定。刚刚发现原来他们中间还有一些事,我说了不算。

我说:“那我怎么办?”

妈妈说:“你不要像李雨辰那样,衣服脏了不知道换。妈妈很早就开始教你这些事了,妈妈不在,你一定会做得比李雨辰好。”

我说:“你呢?”

妈妈说:“我回自己的家乡去。”

我心里一直觉得妈妈会离开我,会像那天变成了蓝色的影子一样,抓也抓不着,现在是真的了。

原来在我觉得自己是在幸福地长大的时候,爸爸妈妈早就决定要分开,他们只是在一起等我长大的那一天。

那什么时候我可以说是真的长大了呢?谁能说为什么就一定在今天上午九点半钟的时候,就是我长大了呢?他们怎么算出来的?

爸爸说:“本来我们是想等你考上中学,再告诉你妈妈不是人。可你自己就知道了。你是不怎么怕妈妈,这我高兴,我不想你恨自己的母亲。可你的感情也不能代替我的感情,而且你也不一定什么都知道。大人的事,你不要管太多,没有意思。你只要相信,我是你的爸爸,不会害你。”

这个意思是,要是我没有倒黄酒到妈妈杯子里,就一切都不会这么快发生了。是我无意中犯下大错。

他看着我,拍拍我的头说:“陈淼淼,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你先不要多想,静一静,不要激动。”

我问:“要我怎么做呢?”

爸爸说:“你妈说了,什么也不用你做,因为这件事归根到底,是大人之间的事,不是孩子的事。”

可这怎么是和我没关系的呢?我家就要散伙了啊,我就要和李雨辰一样了啊,我也会天天做噩梦。我不要做倒霉的孩子,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叫我不要管,肯定不对。我为什么不管?这也是我的事,我会十分倒霉。我们班上的同学听到谁的爸爸妈妈离婚了,都是用猜谜一样的眼光去看他的,要是他们家里没有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离婚。

我决定去找李雨辰,她有经验。

李雨辰很奇怪地在阳台上低头看着我,她的脸在长长的头发里,像一只手背那么瘦小。我从来没有这样来找过她。她一定看到我一脸的倒霉相了,马上说:“你上来吧。”

李雨辰一个人在家,她家里有一股萝卜的臭气。要是她妈妈在家的话,绝不会让家里有这种怪味道的。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头,就问:“你干什么呢?”

她说:“在家伤心。”

她觉得自己考不上那个好班了。

我就说:“怎么会,分数又没有下来。”

我们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于是,我横横心说:“我爸妈,他们要离婚。”

李雨辰把手搭在肚子上坐着,什么也不说地看着我。

可我看出来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高兴的样子,或者说是一种惊喜的样子。

我以为我会生气,可我心里却没有真正生气,我心里竟然有一点温暖。多么奇怪啊,我觉得现在才是真正跟李雨辰亲近了。

我说:“我怎么办?”

李雨辰说:“你不要同意。随便怎样也不同意,要不然就会像我这样。你以为他们把自己解放出来,是为了更好地管你吗?才不是,就像我爸爸。他是为了解放他自己。”

“我怎么能不同意?又不是我和人家离婚。”

李雨辰两眼放光,说:“你当然是有办法的,最简单的一个办法,就是最后他们总归要问你,你想跟谁,他们总是要抢你的,那时你就说你谁也不要跟。你还没到十六岁,不能自己生活,总要跟一个人,你谁也不跟,他们就不好解决了。你当然管不了他们的事,大人总是要怎样就怎样,不用听别人的。可你也可以谁都不跟,看他们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他们的良心总也没有坏到这种程度。当然这是最后一步才走的棋。”

好像她有许多步棋可以走一样。

李雨辰“噗”地吹了一下头发,说:“当然有,你知道将来我能当什么?我当离婚问题专家,专教孩子怎么对付父母离婚,保证生意好。”

我拍拍自己:“看,这里有一个现成的,你先教教我吧。”

李雨辰从椅子上蹦起来,摩拳擦掌地说:“陈淼淼,你算是找对人了。”

说着,她去她房间里,拿出一大本旧画报来给我看。那上面是她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关于离婚家庭和离婚孩子的剪报。她说,从她爸妈离婚以后,她就对别人家的孩子怎么使父母和好的故事特别注意,这是她平生的第一本剪报,这方面的书也买了不少。

一家人,爸爸妈妈离婚了,到底谁最倒霉呢?

李雨辰说:“当然是孩子最倒霉,他们都可以再找一个人,再爱上一个什么人,真的,我看我妈妈现在就已经爱上什么人了。她老把自己打扮得像年轻女人一样。可孩子永远也找不到两个人,可以真的像自己的爸爸妈妈一样。我仔细想过了,就是孩子最倒霉了,平白无故就比别人矮了一截似的。”说着李雨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要不是我这样,你也不一定会和我做朋友。你同情弱者。”

原来李雨辰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我脸上有一点热,我说:“我没什么坏心,是真的想要一个好朋友。”

李雨辰拍了我一下:“我没说你不好,真的,就是有时心里会想,别人对我好,是在献爱心。我不那么喜欢别人对我献爱心。”

我想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妈妈接我们回家时,有时李雨辰会要买棒冰给我们吃。她喜欢平等。那时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人心里想的事可真是复杂啊。

我说:“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

李雨辰拍了我一下:“我们是朋友,我不在乎你那时候怎么看我,反正现在我们一定是朋友。你心好,应该有两肋插刀的朋友,我嘛,正好就是那个人。”

爸爸妈妈要离婚不是损人利己吗?他们结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好呢!要是想不好的话,为什么要生一个孩子出来?要是这种将来肯定是不能预料的,为什么还要结婚呢?他们可以不要结婚的。我以后就不结婚。

李雨辰说:“我是一长大马上就要结婚,我喜欢有家。”

可要是将来你和那个男人也不好了呢?孩子怎么办?

李雨辰说:“我一定牺牲自己,保住我的家,让我的孩子健康成长,而且我要生三个孩子,不要一个孩子。”

她说回想爸爸妈妈离婚的那些日子,她觉得自己少做了许多事,要不然也不会有这种局面出现。有一个原因,可能就是她一个人,又是小孩,所以想不周全。要是家里有三个孩子的话,三个臭皮匠,也成了一个诸葛亮了。报上说,许多孩子都用自己在大人心目中的地位来让爸爸妈妈重新和好的,报纸上总结说,大人其实是很愿意为自己的孩子牺牲什么的。“别人能做到,为什么我就没有做到呢!”这是李雨辰一想起来就非常后悔的地方。

而她当时被吓昏了,什么也没做。还因为妈妈吵起架来的凶样子生了她的气,在法院问她希望跟谁的时候,随手就指了指爸爸。

李雨辰说着用拳头猛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全世界的人我最笨。”

后来,李雨辰就一直在想,爸爸妈妈开始要离婚的时候,她能做什么。有时她觉得这办法好,就记在一个大本子上,李雨辰说:“这就叫化悲痛为力量,不让别的孩子再倒霉。”

所以,李雨辰说,现在在我的问题上,我们可以把她大本子上的方案,一个一个试过来。

我们俩商量着,要像报纸上的那些小孩子常常做的那样。他们常常要装病。他们的爸爸妈妈本来不那么来得及多关心他,因为小孩生病了,就不得不在一起多关心他一点,他们就有了共同语言了,话越说越多,然后就发现原来他们关心的还是同样的事,就又和好了。

李雨辰说,那些孩子这么做是对的。因为要是你真病得要死,爸爸妈妈一定会急,会为自己自私地不为一个要死的孩子多想想而后悔。他们就说不出要离婚的话了。

“你放心好了,其实小孩也不是那么容易会死的。”李雨辰安慰我说,“你爸你妈平时不大声吵架,要是你病了,他们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我说好吧。我可以洗好了头,就站在空调风口那里吹,妈妈说过这样做最容易感冒的。我们按相反的做。

我说:“谢谢你啊,李雨辰。”

李雨辰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咱们是朋友嘛。”

我看看李雨辰,可她不看我,我想她是不好意思,她一碰到什么要流露感情的时候,就说:“啊呀,肉麻来。”

我真喜欢李雨辰。

可世界上的事永远是这样,要是放在从前,我听到李雨辰的这句话,会很高兴,可今天我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之一,我听到李雨辰说什么都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心花怒放。可李雨辰就正好今天说了我从前那么盼望听到的话。这个世界,它总不能让人像想象的那样,十全十美。

不过,等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心情已经好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也不是没法子的人,况且还有参谋。于是,我带着李雨辰家微微发臭的萝卜气味走进我的家。我绝不会像李雨辰那样让爸妈离婚的,我想,我要让我家重新变成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当天晚上,等爸爸妈妈睡下以后,我就偷偷起来。客厅里有一台空调,我到那里着凉去。可走到客厅里才发现爸妈房间的门,从我记事开始,第一次整夜开着。那扇门大大地开着,屋里亮着小灯,爸躺在沙发上看书呢。他把沙发翻开来,当床睡着,弄得房间里看上去乱糟糟的。

妈妈自己躺在大**,侧着,看上去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怎么看,怎么也不像个精灵。爸爸看书看得那么专心,没发现我。他抽着烟,灯光里那淡蓝色的烟雾笼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摇**着,不散开来。

爸爸没有睡着,我就不敢开空调,只好假装是到厕所去。

坐在马桶的木头圈上,我突然想到,是不是从今天开始,他们不再害怕让我看到他们是分床睡的,他们的感情肯定是好不了了呢?或者说,他们就是想让我知道他们不会好了,是存心开门的。从前大热天时他们也不开门,现在天并不那么热,他们倒开门了。爸爸妈妈很狡猾啊。

我心里对爸爸说:“这没有用。”

可我还是得生一种病出来。感冒不成的话,我还可以拉肚子。

我们家是喝纯水的,因为爸爸说上海的自来水质量很差,要是不过滤,不烧开,喝了肯定会生病。

所以我用刷牙杯子接了满满一大杯自来水,一口气喝下去,喝了一嘴的漂白粉味道。

然后我抽了水箱,回我的房间里去。我想我会拉肚子的,照爸爸的说法,我肚子里这会儿有半肚子的细菌了吧。

我躺在**,放平身体,这才觉得,今天这一天,真的好长啊。

这时,我肚子里“咕噜”一声响,我想,那是细菌已经各就各位了。我就等着肚子疼,想起来我已经好久没拉肚子了,只能想起来从前拉肚子的时候疼得坐在马桶上哭,可到底是怎么疼的,却已经忘记了。

我心里希望这次生病不要太疼,好心应该有好报。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半夜了。我的肚子一点也没有疼,也许这次自来水里的细菌正好不够。

我听听,那边屋里传来爸爸断断续续的打鼾声。他们这会儿是真的睡着了。

我起床,走出屋子。在客厅里,我看见月亮在爸爸妈妈的房间里洒了一地白光,爸爸侧着身体睡着了,妈妈也侧着身体睡着了,他们的姿势其实很像,可是他们却要离婚。

我在客厅餐桌的小抽屉里摸到空调的遥控器,把空调“嘀”的一声打开了。里面的冷气马上吹过来。我把温度开到20度,很冷很冷,然后再到淋浴间去把头发冲湿了,落汤鸡一样地跑到空调的风口里吹。不一会儿,浑身就像冰棍一样凉,从头发上滴下来的水,可以说比冰还要凉。它沿着脖子流到背上,我整个后背马上就起了鸡皮疙瘩。

然后,我关空调,放好遥控器,听到我们家的钟在报时,是半夜三点。我还从来没有在这时候起来过呢。

离开客厅的时候,我到窗台那里去望了望街道,平时热热闹闹、车水马龙的南京西路,现在没有人,也没什么车,黑脸的警察也回家睡觉去了,红绿灯好像也不工作了,只剩下一个黄灯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人在眨眼睛。我想看看这时候会不会正巧让我看到一个小偷在偷东西,听说下半夜的时候小偷就起床来偷东西了。可我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看到。

我回到**再躺下去,头发湿湿地贴在头上,很不舒服。但我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爸爸在听早新闻,播音员说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又打起来了,他们那里总是在打仗。我摸摸头,体温摸上去很可疑,摸摸肚子,也一点不疼,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早上一样。想要生病,凭良心说,也不是容易的事。

妈妈进来叫我起床,看到我正把手捂在额头上,倒吓了一跳。她扶着门框,说:“淼?”

我摸着额头说:“我就是试试是不是有点热。”

妈妈说:“这样怎么试得准?要用水银尺来量。”她转身就走了。

等妈妈拿着盛体温表的绿塑料盒进来时,后面跟着爸爸。妈妈把体温表放到我嘴里的时候,爸爸在旁边握住我的手,把我的脉。爸爸的手指洗得真干净,指甲雪白的,像听诊器一样准准地压在我的脉上。我假装无辜的样子,其实心里早早就泄了气,让我装病,可不是好主意,只能吓唬不是医生的家长。我和李雨辰都忘记了,不要说装病,就是真病,我爸爸也不怕,他就是干这个的,他怕什么。可见别的孩子一试就灵的招数,也不是每个人都合适的。

一分热度也没有,心跳也正常。

爸爸妈妈站在床头,四只眼睛望着我,他们好像有点手足无措似的,他们是想明白我想干什么。

我说:“我觉得头昏。”

妈妈说:“当然!你的头用得这么厉害,要是螺丝的话,早就磨没了。你就睡觉吧,好好养养。”

爸爸说:“起来活动活动,有时小孩子早上低血压,也会头昏,不要紧的。”

我只好起床来,一路洗脸、刷牙、叠被子,一路琢磨自己。我真的是头不昏眼不花,肚子里咕咕叫,那是饿了。也许病也有一个潜伏期,我得耐心。

可整整一上午,我都是好好的。最后连妈妈都松下一口气来,说:“你吓着我了呢,淼。”

我翻了一眼妈妈,没理她。自从他们跟我说了离婚的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奇怪,有点不能像平时那样说话了。爸爸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不说话。

我们三个人各自坐着,很奇怪,很别扭,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关系肯定和从前不同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做。

我到厕所去插上门,用分机打电话,向李雨辰报告我的失败。

李雨辰先大叹一口气,说:“你的身体怎么这么不争气啊!”然后,听到我说我们家现在的奇怪空气,她说:“对对对,我家当时也是这样的,那时我是傻瓜,马上就开始发脾气,自暴自弃,谁也不理,装作一点不在乎的样子,可最后倒霉的,是自己。”

所以,李雨辰说,这时候小孩不能为了要面子,而不理爸爸妈妈。而是要积极行动起来,像班上的那些小干部在下午托管班里帮着老师管同学那样,老起脸皮来管家里的事。

我听了头皮有点发麻。我是最不肯求人的。

可李雨辰说:“小不忍一定乱大谋。”

然后,李雨辰又教了我一招,要我在妈妈面前说爸爸好话,在爸爸面前说妈妈好话。买花送给妈妈,就说是爸爸送的,反正要让他们俩都觉得对方在向自己讨饶。这样,大家心里的气也就慢慢消了。

“好几个小孩用这种法子,报纸上介绍过,好像不错。不过是说说谎而已。”李雨辰说,“说谎你总是会的。”

那谁不会。就是说得老练不老练的区别而已。

我说好。

可是爸爸妈妈都在的时候,我怎么也说不出来这种话,我从来不是一个会甜言蜜语的小孩。

他们也没时间给我,他们整整一下午坐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谈话,妈妈坐在大床边上,爸爸坐在沙发上,就像两股军队站在自己阵地上。他们一定是在讨论怎么离婚的事。到底他们是爸爸妈妈,在全家都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他们俩先商量,而且回他们自己的房间里,这就是有点不想叫我参加的意思。

孩子能做什么?

看到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爸爸说:“淼,你愿意进来,可以进来听。爸爸妈妈没什么事要瞒你。”

我说:“我还是不听的好。”这时候真的奇怪,本来我是最想知道爸爸妈妈正在说什么的人,连出门走路,我都要走在他们俩的中间,可现在我真不想听。最好他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有说才好。

晚上爸爸到医院去急诊开刀,妈妈过来小心地摸摸我的手,说:“淼,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的胶水黏得难受。”

我说:“也许爸爸心里也是对你好的呢,他害怕你,不过习惯了就会好的,因为时间是能冲淡一切的。”

她说:“淼,你糊涂了,爸爸早就知道我是精灵,要是他能习惯,有许多年时间可让他慢慢习惯,哪里还用等到今天。”

“爸爸其实是好人,真的。”我说。

可是真奇怪,本来我只是要在妈妈面前夸夸爸爸,可话说出来以后,我觉得这是我心里的话。我还想把自己心里想的都说出来,爸爸是一个从来不肯做一件他认为不好的事的那种人;小时候,爸爸下雨天骑车带我上学,我闻到他发出汗味的热烘烘的后背;妈妈要让爸爸帮她干个什么,爸爸马上就放下手里的事去干;妈妈变蓝以后,爸爸慌张的样子,他不喜欢精灵,可他抱着树叶子一样轻的妈妈,走回到他们房间里去……许多事就在我的脑子里闪过去,可我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说自己爸爸好,也不是容易的事。因为你想起来的,常常是很小的事,小得你觉得它不能很好地表达出你想要说的心情。

爸爸是一个人,不是一篇课文,所以不能清楚地说出来他是怎么样的一个好人。

“对的,爸爸就是精灵最最合适的那种人,要是他不那么好,就不会听到精灵的歌声,我告诉过你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能听到精灵的歌声,一种是诗人,无论心是不是好。另一种就是有仁慈心的人,他能听到想要感情的精灵的歌声。”妈妈点着头,“你也是仁慈的孩子,没因为爸爸要离婚而恨他,你将来也会听到精灵的声音的。”

“那么说,你也是爱爸爸的了?”我说。

妈妈点点头,她说:“我总是记得我第一次在树下的49路车站上见到他,他皱着眉头站在那里等车,背了一个黑色的大书包,那时他是一个实习医生。

“那时我已经在树上唱了好几夜歌,车站上能看到许多人,上海男人常常一分钟也不停地四下张望,好像生怕丢了什么,或者希望在地上拾到什么。还有的人总是大声地咳嗽,然后把嘴里的口水像射箭一样射出来。可你爸爸的脸上很清,没有那种生怕自己吃了亏的样子。

“那时我刚刚从家乡出来,精灵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他们只是飘来飘去,所以从来没有人间这些‘沉重的心事’。我很奇怪人的脸上会有这样的神情。而你爸爸有一张很美的脸,他的脸上有一种沉思的样子,他在想着什么高尚的事。那时我就说,我要爱上这个人,我的心马上就重了。我坐着的那张树叶马上就响了。那时你爸爸抬起头来看,他当然没看见我,可我马上就把一朵蓝花吹到他眼睛里去。这样,他比较容易爱上我这个精灵。”

妈妈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微笑,她真是漂亮。

从妈妈身上,我发现要是爱上什么人,或者等我长大以后,真正爱上什么人,也是很好的事,它会让妈妈很美地笑。这种感情多么奇怪啊,就是他们现在要分开了,要离婚了,可妈妈在回想起从前的时候,还忍不住笑出来,大概这就叫作美好的回忆吧。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接着把蓝花往爸爸的眼睛里放呢?你可以用魔法让爸爸爱你。而且现在你们还有我,你们也喜欢我的吧。”我说。

妈妈探过头来,把嘴噘得长长的,亲了我一下:“当然都喜欢你,爸爸睡了九年的沙发,怎么不是为了爱你。可爸爸的爱情真的已经死了。他的心死了,我放再多的花进去都没有用。魔法对许多东西有用,就是不能真正影响一个人的心。”妈妈又亲了我一下,“等你长大,就理解这样复杂的事了。”

我想起来《石头的心》的故事,想起来《人鱼公主》的故事,许多许多童话故事,都是说魔法不能战胜人心,我以为那是为了教育小孩子重视心和感情,特别编出来的,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妈妈的“天皇皇地皇皇”,也有无能为力的地方。

“那你还爱爸爸吗?”我问。

妈妈说:“本来是很爱的,后来爸爸真的不爱我了,我的感情也就慢慢地淡下去了。老实说,就因为这样,我才会碰一点点酒,马上发蓝。因为身上和人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太少,精灵本身的东西就越来越多。”

“可爸爸也从来不说你不好。”

妈妈点点头,说:“这是他比所有男人都好的地方。他不是恨我,而是不能和我一起过日子,也不愿意抱我、亲我,像别人家的爸爸妈妈都做的那样。”

“他也碰你的,那天你蓝了,就是爸爸抱你回屋里去的。”

妈妈说:“淼,你不懂啊,这是不一样的,一种是礼貌,还有一种是爱。”

我的确不懂,它太复杂了。但我想起了我和李雨辰,想起了从前我们好像是好朋友的时候,现在我们在一起保卫我们的家的时候,这两个时候真的是不同的,大概会和爸妈的情况有点像。人间的生活,有时候,你想要的东西,真不一定有。小孩子不一定能当成好朋友,爸爸妈妈,不一定真的在一起一辈子。不过他们的情况比我们的情况还要复杂。

妈妈说,要是我能和爸爸也这么谈谈,是很好的,我也能明白爸爸的想法。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太累了,最好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我有许多时候没做噩梦了。

有时我觉得结婚不好,可有时又觉得结婚很好,爱情会让人有美好的回忆,这是不寻常的。我很羡慕。也许这就是李雨辰说一长大就结婚的原因。

有时我觉得爸妈是太自私了,为了他们自己而伤到了我。让我当单亲家庭的孩子,和别人不一样。有时我又觉得我其实不在他们离婚这件事情里的。他们两个人不好了,可对我都很好,这一点并没有因为他们不好了而改变。反而因为他们要离婚了,他们都对我格外当心,生怕我有什么不好。

有时我觉得我做了什么错事,才把这事情引发出来,我有错。可有时又觉得这肯定不是我的错,像妈妈告诉我的那样,这不关我的事。

有时我觉得自己的力量很小,爱情这种事很复杂,是大人的事,我根本管不了,也管不好。我只是他们的孩子,并不是他们的一切,这是爸爸已经告诉过我的,可有时又觉得我的力量也许是很大的,我比所有的东西都重要,我得让他们明白我的重要性,他们得照我的要求做。

真复杂啊。

我摇摇头说:“我不想说了,我头也疼死了。”

那天睡觉时,我想到李雨辰曾叫我给妈妈买花,说是爸爸送她的。那花看起来肯定没什么用。我很伤心,很难过,因为我没有做到我想要做的事。

第二天我又有了精神,决定要对爸爸再努力一次,我们家的关键在爸爸身上。只是我代替不了妈妈为爸爸特别做些什么。我认为该做的,妈妈每一件事都已经做好了。我总不能帮妈妈给爸爸买一朵红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