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 泠
还未推开木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有了退却的想法。可是手已经伸出，在父母不明所以的注视下，我怀着一种莫名的近乎视死如归的心情推开了木门，木门乖顺地隐喻般地发出“吱呀”一声叹息。这场景与我记忆中的某处慢慢重合，然后我用一种可以称得上是“欢快”的语气叫了一声——“爷爷”。
一切都毫无意外，顺理成章。
或许是周围环境的缘故，那一瞬间，我竟依稀有了时光倒流的错觉。但是紧接着，我就察觉到不对——从我的喉咙里流淌出来的声音，早就不复昔日近乎毫无阴霾的清澈、透亮。
我茫然地抬起头，一个白发的老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进了我的视线。
爷爷。
我在心里轻轻地默念。
那个老人微笑着看着我，脸上密布着像蜘蛛网一样的皱纹。我不知道我为何会认为那些皱褶的蠕动可称得上微笑，要知道，在我的记忆里，爷爷永远都是一副皱着眉仿佛随时都会勃然大怒的样子。
他说：“来了啊。”
他竟然说，来了啊！用这样一种悠闲的话家常的口吻，用这样一种听起来甚至有些亲昵和纵容的口吻，好像我们不是多年未见而是一直都亲密如斯。
我扭动僵硬的脖子去向我的爸妈求助，爸爸表情怪异地“嗯”了一声，妈妈还未从吃惊中缓过神来。
这就是我的老家啊。
那一刻，我在心里轻轻地感叹。
算起来，已经四年未见。我已经无法完全记起那些年我是如何在这里挨过假期，我对这里最重要的印象就是爷爷那张严肃的面孔和高声斥责我时的不容反抗。
那个老人执意要去商店买水饺。请原谅我无法把这个人与我的爷爷对应起来，尽管这份固执不减当年。最终，妈妈败了，我看着他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走出去，不由得慢慢跟紧他的脚步。
他走在路上，很慢很慢地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笑开了花。
似乎以前也是这样的，那时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我的爷爷对他人如此慈祥，却为何对最亲近的人如此不近人情。
他与我从未谋面的奶奶离婚，把不足一岁的爸爸扔给了我的老爷爷。
他被推上了教师的位置，没有哪个学生不曾挨过他的戒尺。
他脾气暴躁，罔顾爸爸的眼疾。
在旁人的絮语里，我的爷爷就是这样不近人情。在我年幼的目光中，他永远板着脸孔要我考第一名。
商店的主人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大爷爷，又来啦？”
他仍旧那样笑着：“唉，来了，来拿包水饺。”
我站在一旁，听着他絮絮地唠叨——儿子回来了，带着孙女，孙女学习可好了，每次考试都是头名……我听着他唠叨，却不忍心告诉他其实他的孙女远没有那么优秀。商店的人漫不经心地应几声，而他在这一刻，竟然像一个普通的一心盼望家人团聚的老人。
回去的路上，我拎着水饺跟在他后面，像来时那样。我想起从前，从前的从前，爷爷买了一小麻袋土豆，让我提回家。我提不动，爷爷就训斥我“享福”太过，说哪哪的姑娘一只手就能拎起来一麻袋。那时，我是如何回应他的呢？我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时候铺天盖地的小孩子才有的恨。
而现在，这份恨他的心情也变得如此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