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威廉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中央公园的喷水池前,正面对着长翅膀的天使雕像发呆。凯瑟琳喜欢来这里,高兴或不高兴时都会来,威廉和凯瑟琳经常在这里谈心,似乎是潜意识带着他来到了这个地方,或许他的潜意识已经相信了凯瑟琳的爸爸所说的一切。
现在是深夜,都市内大部分灯光都熄灭了,公园里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照明,天使的脸孔也湮没在一片昏暗之中,看上去凭添了几分阴沉。威廉不清楚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他的身体里面像是灌满了某种流体,又酸又沉,整个大脑似乎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
左腕上的终端机剧烈地震动起来,一次、一次、又一次。威廉从麻木中醒来,机械地抬起了左腕,终端机的液晶屏上是凯瑟琳的脸,凯瑟琳在呼唤他。威廉低头看了一会,默默关掉了终端机,现在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包括凯瑟琳。
何时离开凯瑟琳的家威廉已经忘了,看过记录仪之后凯瑟琳和安德森好像又说了些什么,但他一个字也没能记住。威廉只记得自己很突兀地站起身,拉开门就跑了出来,凯瑟琳好像一直在背后喊着他的名字,但威廉头也不回地跑远了。或者凯瑟琳是在喊另外一个人,他不是威廉,他是经过基因强化的怪物,他不属于这个都市,他和他向来厌恶甚至憎恨的变异人才是同族。
安德森大伯应该没有说谎,至少记录仪是不会说谎的。这一切难道全是真的?自己真的不是纯种人?还有凯瑟琳,她也不是?胸腔深处传来了一阵钝痛,好像有一根细细的丝线在拉扯他的心脏,丝线的另一头,是凯瑟琳。
他不是纯种人类,凯瑟琳也不是纯种人类……凯瑟琳、凯瑟琳、凯瑟琳!
两道雪亮的光柱照亮了威廉的脸,一个声音喝道:“嘿,小子,大半夜的在这闲逛什么?”
两条人影快步向他走来,应该是守卫队巡夜的士兵。威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举起手臂挡在了脸前。
先前那声音再次在威廉耳边响起,“小子,怎么不说话?聋了?还是哑巴了?”接着一条手臂伸过来重重地推了他一把,威廉毫无防备,身子一晃,差点一跤坐倒。
“咦?慢着,这不是卡洛斯议员的儿子么?”另一名队员伸手拦住了自己的同伴,“不要动粗,他是卡洛斯的儿子。”
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好像是在商量要不要把这一违规行为记录下来。最终第一个说话的队员再次转向威廉,语气已经变得温和了许多,“赶快回家吧,记得晚上不要到处乱跑。”
光柱熄灭,两名队员转身走掉了。威廉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逐着他们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公园大门外。这两名队员刚才说的话威廉几乎什么都没听清楚,他只听到了一个名字:卡洛斯。他们说他是卡洛斯的儿子。
卡洛斯,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威廉一直像崇拜天神那样崇拜着那个男人,他一直都想成为一个像卡洛斯那样的男人,他一直称那个男人为父亲。
卡洛斯始终用对待军人的标准来对待威廉。从威廉满六岁那年起,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每天夜里威廉都要进行虚拟实战培训,或者练习格斗和枪法,再不然就是学习战术理论。卡洛斯教导他要为人类而战,要消灭所有变异人种,把人类的家园从变异人手中夺回来。
然而这一切都是谎言。威廉十五年的生活全是谎言,他不是卡洛斯的儿子,他甚至连人类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实验体,一个基因强化人。
威廉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愤怒,他想狂呼大叫,想拔光自己的头发,想把身边的一切都砸得稀烂。然而威廉最终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攥紧了双拳,攥得两手骨节喀喀作响。
正如安德森爱着凯瑟琳那样,卡洛斯也爱着威廉。卡洛斯对他的爱也全是谎言吗?卡洛斯从早到晚都很严厉,但威廉能感受到那份关爱。每天夜里卡洛斯都会来到威廉的房间,检查他是否盖好了毯子,还会用最最温柔的动作抚摸他的头发。这一份温柔在威廉清醒时是感受不到的,所以有时候他会假装睡着,等待卡洛斯来到他的房间。
“不得泄露与2号实验体相关的任何资料,一旦发现2号实验体有任何背叛都市的迹象或做出任何可能危及都市安全的行为,公民安德森·泰勒必须立即向议会报告,并配合议会击杀该实验体。”
配合议会击杀该实验体。今晚的大部分对话都像是隔了一层雾气,唯独这段话无比清晰,简直像深深地印在了威廉的脑海里,电子女声那冷酷的口吻刺得威廉浑身发寒。
据安德森所说,卡洛斯也有一个同样的记录仪,里面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内容?威廉再度攥紧了双拳,指甲刺入了掌心,但他浑如不觉。也许应该回去找到那个记录仪,确认安德森说的是真是假。
回到家时已经将近12点了,推开家门,客厅里没有卡洛斯的身影,只有那台方头方脑的机器人迎上来僵硬地鞠了一躬,“小主人,您回来了。”威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问道:“2078,我爸……老主人呢?”
机器人似乎没有发觉威廉更改了对卡洛斯的称呼,依旧像往常那样恭恭敬敬地回答说:“老主人还没有回来,最近他一直回来的很晚。”
2078是个呆头呆脑的家政机器人,2078并不是它的生产编号,而是这台机器人的名字。这个奇怪的名字是卡洛斯给取的,据说是为了记住战争爆发的时间。
人类与变种人的战争开始于2078年,至今仍未终结,至少卡洛斯是这么认为的。
威廉抬起左臂把终端机对准2078,建立了无线连接,然后他强行中断了这台机器人的机能。正在走向客厅的机器人双臂缓缓垂落,一动不动地僵在了原地。威廉没有片刻犹豫,径自穿过客厅向卡洛斯的卧室走去,他知道卧室里有个保险柜,卡洛斯通常用来存放重要文件。
保险柜就在床头边,需要验证卡洛斯的掌纹才能开启。然而威廉并不担心,他再度抬起左臂,终端机投射出了一道绿光,一秒钟后就刷出了一张完整的掌纹。保险柜发出了“喀嗒”一声轻响,然后打开了。
保险柜里并没有多少东西,下层放着一摞信息盘,上层……威廉呼吸微微一窒,他看到了那个方方正正的记录仪,就静静地待在上层的角落里。
不知为何,威廉的手臂轻轻颤抖起来,他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才伸手抓起了那个记录仪。他颤抖的手碰到了旁边的一个全息相框,相框被激活了,一张小小的图像投射到了空中。
图像里,一位黑头发黑眼睛的女人正温柔地笑着。
这个女人是……安娜?威廉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相框,仔细端详着图像中的脸孔。威廉很小很小的时候安娜就去世了,卡洛斯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安娜,但在记忆最深处,威廉记得这张脸,也记得这双满含温柔的眼睛。
威廉的手指轻轻从图像中的面孔上滑过,胸中涌起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亲切感。这双眼睛……他曾在梦里见到过这双眼睛,那是一个很温暖的梦。
呆了许久,威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目的,忙把相框放回原处,合上保险柜,飞也似地逃出了卡洛斯的卧室。
威廉全身僵硬地躺在**,等待着卡洛斯回家,那个记录仪就攥在他右手里,硌得他掌心生疼。威廉无法打开记录仪,他需要卡洛斯的S级通行卡。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终于响起了开门关门的声音,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呼唤道:“2078,2078?”
糟糕!威廉顿时手脚冰凉,他完全把2078忘在了脑后,那台机器人仍僵在客厅里。
卡洛斯会发现2078是被强行关机吗?他会不会知道是自己做了手脚?威廉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渐渐加快,而时间却变得无比缓慢,客厅里每一下脚步都像一记雷鸣,重重地敲在他心头。
好像过了一个小时那么久,卡洛斯才推开了威廉的卧室门。威廉勉强压抑住狂跳不已的心脏,尽力放缓了呼吸,做出一副已经沉沉入睡的模样。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床头。一只手伸过来替威廉拉好毯子,又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头发。又过了很久,脚步声渐渐远去,卧室门被合上了,卡洛斯离开了威廉的房间。
2078是一台很旧的机器人,卡洛斯或许以为是机器人自己出了故障,他没有发觉异常。威廉放松下来,不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卡洛斯是个作风严谨的人,他的外套从不乱放,每次都会挂在客厅的衣帽架上,而那张通行卡通常都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只需要等待卡洛斯入睡,威廉就能顺利拿到通行卡。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过,威廉一次又一次地查看终端机,直到过了凌晨1点钟,他才悄悄爬起了床。
客厅里黑沉沉的,威廉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走到衣帽架前时,威廉忽然愣住了,卡洛斯的外套并没有挂在上面。
“开灯。”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灯光骤然大亮。
被发现了!威廉顿时浑身僵硬。
呆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卡洛斯衣冠整齐地坐在沙发里,左边脸颊上的合金面具在灯光下熠熠发亮。
卡洛斯平静地看着威廉,“过来坐下,我们需要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