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上唐小鱼时是在一个深秋的晚上。当时,雨下得很大,碧绿的梧桐叶贴住了玻璃。屋子阴暗潮湿,有一种古怪的味道。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女人的子宫里。唐小鱼坐在**翻一本书,细细长长的腿叠在身下。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床下的蚂蚁,共有三只蚂蚁,一只向东跑,另两只向南走。唐小鱼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一个将军,得到了一匹宝马。某日,马跑了,将军沿着马蹄印去追。追了几万里路,在沙漠里追上了。这时,将军已经喝完随身携带的水,非要杀掉宝马,饮其之血,才有可能走出沙漠。假如你是这位将军,你杀不杀?

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把马杀了。但我并不想这样回答。

我说,再好的马也得有命去享受。所以有一分活命的可能性,就得去争取。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理性,并且还能够受得了一个人在沙漠中无望地行走头顶晒着太阳嘴里喝着马血被煎熬的过程。事实上,我们生活中的大多数人,并不是在骑马,是被马骑。中国有句古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俗世里的名声、金钱与女色就是一匹好大的马。我并不喜欢与马一起死在沙漠里。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做什么样的选择。虽然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马。这得视当时的具体情况而定。何况,我能不能杀死这匹马还是个问题。你有没有看过一篇小说,说一个爱斯基摩少年与狗去猎北极熊。冰块断裂了,少年与狗在冰上度过许多的日子,实在支撑不住,就想杀狗吃,但已乏了力,掷出的匕首掉入水里。少年感到害怕,因为狗也很饿,这是一条凶猛的狗,虽然它过去一直表现得很忠心,但你知道的,狗的忠诚不过是因为在人的身边能获得更多吃肉的机会。唐小鱼,你说,这狗会把少年吃了吗?

我以为自己的回答无懈可击,不仅巧妙地把问题抛还唐小鱼,还准得让她头晕脑胀。但唐小鱼的话就像是一滴水珠,溶解了我用近四十年人生经验搭起来的语言迷宫。

唐小鱼说,你干吗不向上帝祈祷呢?

唐小鱼把书扔在一边,没看我,唱起歌。一个个音节在**漾,轻轻拍打她的喉咙,翻滚着,涌出那张略显苍白的嘴唇。有的音节在空中翻滚几下后,迅速消逝,仿佛被另一个音节所融化。更多的音节分成两路,一路向下滴,滴成静静的水;一路向上攀,攀成巨大的山。当水汇成深渊,山垒出险峰,歌声中出现一对白色翅膀。它从天而降,轻柔地飞,有时很低,翅翼平展,把水面倒映的影像化成一圈圈颤栗的涟漪;有时很高,音节你簇拥着我,我拖拉着你,不断向上,不断增强,似乎那山的险峰只是为了见证它的存在才得以存在。

圣夜清,圣夜静,明星灿烂,天地宁;永寂山眠,万籁无声,卿云缭绕拥着伯利恒,客店马槽诞生天婴。圣夜静,圣夜静,天使显现,牧人惊;金琴玉筝,漫天歌韵,哈利路亚!山海欲齐鸣,传报佳音:救主降生!圣夜静,圣夜静,救主耶稣今降生;博爱、牺牲、公义、和平,圣容赫华犹如曰初升,恩光辉煌,照彻乾坤!

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自昏黄的日灯光里蜂拥而至。四面墙壁狭窄在冥暗中无限向上,像一个被上帝打开了的罐头。胸中涌起一阵阵不断变幻颜色与形状的水浪声。我好像要被这歌声淹没。我毕业后一直未想起过上帝,只是在上大学时看见过尼采说“上帝死了”。

我吸吸鼻子,望向唐小鱼。这是一个像松树针叶一样纤细青涩的女孩儿。比我小十八岁。出生于1987年6月7日。双子星座。身高:167cm。体重:48kg。嗜好:唱歌、上网聊天、在联众打升级。最喜欢的颜色:桔黄。最喜欢的演员:周星驰。B型血。爱吃土豆烧排。qq号码是8965953214,在市高等师范学院念大二。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唐小鱼都要去一户有钱人家教一个七岁的男孩。那男孩长得很丑,老爱往唐小鱼怀里扎,还把鼻涕抹在她最心爱的那件黄衣服上。我了解唐小鱼许多事情,许多小秘密,甚至还知道她三围的大小。

唐小鱼的影子在墙壁上流动,像是河水。墙壁外的雨声渗了进来。明明是暗的影子,却变成了一道道苍白色的光。河水流进了我的骨头里。我怔怔地想着。

唐小鱼很乖,在经过我苦口婆心的教育之后,乖得让我吃惊,非常主动地张开嘴,露出一嘴宛若贝壳的洁白细齿,根本不必我费力去捏她的腮帮子。有时,她粉红色的左边脸颊上还浮出一个迷人的小酒涡。唐小鱼就抱怨过一次。说毛巾太臭了,能否洗一洗?我没法拒绝,上街在这排贫民区的东头小卖部里买来一条新毛巾。于是,她更加配合,包括我偶尔无意中碰到她胸脯上那对柔软的鸽子时,她也不抬腿踢我,哪怕我那时的睾丸就悬挂在她膝盖上方。

我打断了唐小鱼的歌声。我害怕这种纯净的声音。我说,唐小鱼,你怕我吗?

唐小鱼望向我,眼睛里出现一粒星光,头缓缓地摇,好像在思索一个重大问题,终于下了决心,睫毛一闪一闪地跳,不怕,我就觉得你可怜。

唐小鱼嗤嗤地笑,越笑越大声。我不明白她笑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唐小鱼歪过头,你看,我们都在这屋子里呆了三天了,你的鸡巴连一次都没硬起过。你是不是**啊?

我愣了半晌,真没想到唐小鱼会说出这样粗鲁的话。现在的女孩子真奇怪,一会儿是天使,一会儿是魔鬼,越好看的女孩儿,这种精神分裂的症状愈明显。唐小鱼说鸡巴的口型就像在说白菜萝卜。我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幻觉,咳嗽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

我说,唐小鱼,你想哪去了?叔叔把你绑来,是问你爸要钱的,不干那事。

你嫌我不好看吗?唐小鱼撇嘴,伸腿踢我屁股底下的椅腿。椅腿戳在水泥地面上的小凹坑内,仿佛是里面长出来的一棵树。唐小鱼没踢动,挠挠头说,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真的与我爸是朋友?我知道,我爸欠了你的钱。但我爸破产了,现在还不了你的钱。要不,我陪你睡觉来抵偿吧。

2

我叫陈志勇。很普通的名字,人比名字更普通。唐小鱼的爸叫唐明远。我们有多年的交情,一起做过香菇竹笋生意。几年前,唐明远欠了我九万多块钱。我变着花样向他讨。他总能找出理由搪塞。这个月,我实在山穷水尽,只好又跑去他那。唐明远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唐明远真好笑,这么大的人,还学黑社会里的小混混讲话。我说,老唐,你真打算不要脸了?唐明远嘿嘿干笑,指指窗外,垂头丧气地说道,法院在工农路上。门面很大,挺容易找的。你去起诉我吧。老唐的样子很疲惫,眼里爬满红血丝。红血丝像蚯蚓一样在里面扭动。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老唐前些年赚了一点钱,被几千年中国传统文化哺育的心萌发出几片嫩绿芽,想往官场上混,老提着包跟在市长屁股后在中国各地跑。市长当然只管花钱不管提拔。老唐虽然饱览了祖国的壮丽河山,可钱打不起一个水漂,心里害怕了,想撤退,这一撤不要紧,市长恼了。市长啊,那是在食物链顶端龙盘虎踞的掠食者,食草动物跑到眼皮底下,若不吮尽其一身血肉,这张脸还往哪里搁?市长与国税局、地税局打了声招呼。这些部门马上跑到老唐的公司联合办公,查来查出,查出老唐这些年偷漏税款额竟高达百万之巨。老唐为这个数字诧异,叫起撞天屈。法院可不管这一套,它们当然不是吃素的,二话不说查封了老唐的贸易公司,种种物品尽拿去拍卖偿还税款了。

老唐没有足够的体重,爹妈又没有给他身体上装一个女人独有的销魂洞穴,就想混官场,真是老寿星服砒霜自己找死。老唐越活越不明白了。但这绝对不是赖账的理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兔子急了还咬人。

我琢磨半天,看上老唐的女儿。没哪个做爹的不心疼女儿。我不信老唐的骨头渣里榨不出十万块。我拨通老唐的手机,很深沉地说,唐小鱼在我手里。

唐明远问,你谁啊?我说,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陈志勇。你拿十万块钱,我马上放人。多一分钱,我也不要。

唐明远叫道,陈志勇,你有本事冲我来啊?你这算是人渣。亏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是瞎了狗眼。

我说,对,你他妈的就是狗眼。

唐明远说,我是真没钱。

我说,你去借,去骗,去打劫银行。我不管。总之,我要我的钱。

唐明远说,你不怕我报警?

我恶狠狠地说,怕。怕得要命。警察若真赏脸逮我,我也好混口饭吃。但你这一辈子恐怕都见不到女儿了。

唐明远愣了几秒钟,突然哈哈大笑说,那你替我照顾她一辈子吧。

我还想说什么,唐明远已挂断电话。我再打过去,对方已离开服务区。

我很沮丧。我对唐小鱼说,你爸不要你了。

那时,唐小鱼的嘴还被毛巾堵着,身子被绳子包裹成一只粽子,乌黑的眼珠在大眼眶里转来转去,里面时不时淌出一点晶亮的碳水化合物。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老唐说句话我就乖乖放人,十万钱准得变成长江鲞鱼头,这辈子休想。但是,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我长吁短叹,只能默默祈祷老唐是在扮酷,过一段时间就会打电话来拿钱赎人,可一等就三天。我该怎么办?上帝知道吗?上帝不会在忙着弄大玛利亚的肚子吧?

3

墙壁上一只蟑螂在缓慢爬动,爬进唐小鱼的影子里。此刻,所有的光都只为它照亮。唐小鱼的影子是这只蟑螂的殖民地。它欣喜地抖动胡须,品尝着少女的芳芳,用前肢愉快地触摸着墙壁里渗出来的细腻的水滴。这个稍纵即逝的时刻,是一个三角形。上帝会对它与我与唐小鱼之间存在的关系做出什么样的解释?

我嘀咕道,唐小鱼,你不怕我把你卖到深山老林里去给十七八个男人做老婆?

唐小鱼不耐烦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说,什么问题?

我陪你睡觉,你不要向我爸讨债了。他现在老可怜的。我爸欠你多少钱?唐小鱼皱起鼻子,脸缩成一小团,呲起牙齿。

十万。

一次一千,一百次十万。成交不?唐小鱼脸上有了得意洋洋的神情。

我觉得鼻子很痒,伸手去揉,没揉住,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唐小鱼把手在我眼前挥了几下,喂,我说你,别苦瓜脸,别嫌价钱贵。我保证我还是处女。你知道,现在真正的处女比大熊猫还稀罕。

我说,你是处女。没做过处女膜修补手术的。

你不信?唐小鱼的小脸顿时胀得通红。

我怎么会不信一个女孩儿的话呢?我这辈子就是太相信女人的话,才落得如今疯狗一般咬住这十万块钱不撒嘴的地步。虽说女人与女孩是两种生物,但每个女人都由女孩进化而来。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说,唐小鱼,你别闹了。

那你说怎么办?唐小鱼用手指挠脖颈。脖子上几根淡青色细长的血管发出淡淡莹光。我不晓得自己还能说什么。这雨快让我发了霉。我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唐明远真不是人。这么漂亮的女儿也忍心不理不睬。

你爸不要你。你恨你爸吗?

我干吗要恨我爸?你别挑拨离间。唐小鱼噘起嘴,躺下身,把书盖在脸上,肚腹处露出一小弯月牙似的白。叔叔,你还是把我绑起来,把我的嘴堵住吧。我怕我忍不住叫救命。你刚才发呆的时候,我都想逃了。这样,你会扼我脖子。万一不小心扼死了,那可真不好。

为了把唐小鱼绑起来,我一口气买了好几部侦破片,还特意买了一盘日本出产的女优片。里面的捆绑手法简直就是艺术,着实让我开了眼界。我用心揣摩了好几天,按照侦破片教导的那样,买了一副墨镜,在嘴唇处粘上两撇小胡子,把自己打扮成风度翩翩的中年痞子,在师范学院门口的小饭馆守候半天。当唐小鱼去网吧时,我在她身后施展开凌波微步。等她上了QQ,记下号码,也找个座位,加她为好友。她不肯加,我在请求栏里敲上一行字:我会算命,比如,我知道你牙齿很白。她好了奇。没人不好奇。这是值得宽恕的原罪。尤其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她问我是不是熟人?是不是同学?小鱼的ID叫笑口常开。我的ID叫老绵羊。当她通过我的验证消息后,我说,你若有一口四环牙,ID就不会是笑口常开。

她笑起来,隔着几排座位,我也听见她清脆的笑。我趁热打铁说,要不要我替你算命?她说,怎么算?

我说,你报上生日时辰就可。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唐小鱼的事呢?唐小鱼办满月酒时,我还给唐明远送了一块玉佩。虽说唐小鱼不认识我,我可没少从唐明远嘴里听说她的事。更何况摆卦算相向来有“敲、打、审、千、隆、卖”六字真决。我虽不是江相派传人,好歹略知其中一二。若不能把一个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搞掂,那我真是白被黄土埋了脚膝盖。

几天后,可能唐小鱼以为青天白日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吧,按照我们在网络上的约定,穿了一身桔黄色的衣服,独自来到我临时租住的这屋子。我在屋子里早已备好研成粉末的安眠药恭迎大驾。一杯茶下去,唐小鱼睡了。

我用麻绳把唐小鱼捆成一个柔软的半圆型,打上结,用毛巾塞住嘴,封上几层胶带。等到一切忙妥,我都累出满身大汗。

唐小鱼醒了,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神惊恐。我把原因告诉她,提醒她,这不是拍电影,是绑架,是追讨欠款的一种比较人道的方法。

我说,甭害怕,等你爸还了钱,我马上放你。

唐小鱼这才明白网络上的老绵羊原来是一只大灰狼,清澈、透明的大眼睛里涌出泪水。我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已抽不起玉溪,更甭提中华。我抽四块钱一包的中南海。我早已见惯女人的泪水。安眠药只让人入睡。女人的泪水会让人致幻,或者说,它们比冰毒还毒。

我说,唐小鱼。你别哭。叔叔不是坏人。当然,你别用这种无辜的眼神看我。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罪人。叔叔也知道自己不是好人。没办法,要吃饭。

我从唐小鱼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想了想,给她的同学发了几条短消息,说她有事要请几天假。很快,我发现日本A片的捆绑手法虽然艺术,但很不科学。过了几个钟头,唐小鱼在**不停地滚动。我觉得奇怪。唐小鱼整个人比煮熟的虾米还红。

我问她是不是肚子抽筋?她用力摇头,停止滚,开始蹦,蹦得很欢,蹦得像案板上的鱼。我说,你若不叫救命,我就撕掉封带。有什么事,小声讲。

她拼命地眨动睫毛,脚趾头都绷出笔直的线条。我拽下毛巾,她哇一声哭开。我慌忙把毛巾重新堵上。唐小鱼的鼻息像弥漫着香味的芝麻撒在我手背。我说,你再哭,我要扼你脖子了。到时,你要做吐出舌头的鬼了。

唐小鱼放弃了挣扎,很突然的,身子一僵,像被电流击中,就开始一点点瘫软,脸容呈现出一种混杂着凄苦的委屈,让人困惑的是她的脸烫得如同火在烧,眼角有隐隐流转的羞意,身子使劲地往床角拱,姿势好比一只笨拙的受了伤的鸵鸟。一滩水迹在她裤裆间慢慢洇濡。

我恍然大悟,暗暗叫苦。屋里有卫生间,但卫生间有窗户。为防止她爬窗或朝窗外扔小纸条,我是不是要蹲在卫生间门口欣赏?还有,她若需要大便,我是否得替她揩屁股?我长叹一声,出门又跑到那个小卖店想买衣裤。小卖店的老板翻起白眼珠说没有。我只好走了三条街,走出这个该死的贫民区,才在一间小店里买来了一套衣裙。

我把它抛在**说,对不起。你放心。我不会转过身来看,但你也别跑。你若同意,我就解开绳子。你若不同意,那只能继续委屈你。

唐小鱼点头。我拿掉被她的泪水浸透的毛巾。唐小鱼哇一下又想哭,我用手捂上。唐小鱼在我手上一咬。我变了脸色,一个巴掌就想打下去,没忍心。这么一张瓷器一般的脸蛋。唉。我这辈子就是心太软。

我说,唐小鱼,咱们好好讲话。你也不要逼我犯错误。要怨,得怨你爸。前年法院都判了,你爸那时还有钱买十三万块的伊兰特,却不肯拿钱还我,你叫我怎么办?十万块啊。这要全换成一元硬币,都比你还重。

唐小鱼抽抽咽咽,声音小了点,那你干吗把我捆这样?

我怕你跑。

我不跑。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跑?

我才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说话不算数呢。唐小鱼尖叫起来。我吓一跳,赶紧又把手捂上去,姑奶奶,你小点声行不?

放心,这年代,扯破嗓子喊救命也没人理。喊失火还差不多。唐小鱼呜呜说道。

姑奶奶,你懂得真多。

你还不解开我?我不跑。

说话算数?

算数。

别像你爸一样?

你他妈的还是一个男人吗?这样婆婆妈妈?难怪我爸会不还钱。

我没再说什么,马上解开唐小鱼的绳子,同时,竖起耳朵。

4

很多年前,我还是一个容易害羞的年轻人时,一个叫李朵的女人也说过类似的话。李朵要我每天对她说三次“我爱你。”我说不出口,想了几天,想了一个办法,在市花鸟市场买来一只绿毛的鹦鹉,天天教它说这三个字。

等到我花了半年时间,终于让这只智商为零的呆鸟学会了这种口型时,李朵已经爱上一个一天能讲一百遍“我爱你”还能把“我爱你”谱成歌儿唱的男人。

李朵离开时,我哭得很伤心,用句文学点的话说,叫梨花带雨。李朵牙缝里就挤出这句话,当然,略有不同。李朵说,“你他妈的还是一个男人吗?这样婆婆妈妈?老娘的逼都让你白操了。你还想咋的?”我吓了一跳。一个好模好样的女孩子嘴里咋可以冒出这样粗俗的字眼。我不明白。这时代变化真快。

我默默倾听着身后细微的声音。

细微。这个世界的门。

我曾在少年时听过风给蒲公英梳头时的细微的声音,听过蚂蚁跑步时的细微的声音,听过雪花覆盖在屋顶时的细微的声音,但这自踏入社会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倾听一个女孩儿身体里的细微的声音。一些东西在内心深处不断晃动、摩擦、碰撞。我闭上眼。脑子里有一根明晃晃的光线。

我叫陈志勇,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陈志勇是一个属于别人的符号,事实上,在大街上喊一声陈志勇,可能马上会有十个人回头。它并不属于我。孔子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在而立与不惑中间,被时间日复一日敲打心脏。

我吸吸鼻子,叹口气,反身踢出腿。我没学过武术,没用很大的劲。唐小鱼还是哎呀一声叫,一屁股坐地上,吃惊地望着我,手里的棍子滚在一边。

你后脑勺上长了眼睛?

没。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在唐小鱼身边蹲下,为什么要反抗?越反抗只会越遭殃。

呸。

在这个火暴的年代,确实是这回事。你经常上网,难道没看见女人给女人的忠告吗?

唐小鱼没理我。

我咳嗽一声,径自说道,当女人遇上色狼时,一定要记得递上**。我嘿嘿干笑,觉得这话不大妥当,揉揉鼻,说,所以你若想反抗,最好等我老了。你的拳头比我的心脏还大的时候。那时,上帝或许会允许你把绳子套我脖子上,让你放风筝玩。

我朝唐小鱼笑道,不好意思,我得把你绑起来。这得怨你自己不老实。你若饿了,或想解手,就说一声。我不堵你的嘴。你若叫呢,我就用我脚板下的两只臭袜子代替毛巾。

唐小鱼马上啊开嘴,翻起白眼,嘟咙道,晕啦。

5

唐小鱼一下子就乖起来,她真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女孩。

难怪孔子说有教无类。我的前妻许蓓蓓是中学语文老师。她曾对我说,杯子决定水的形状,教育决定人的未来。教育是传递社会文化的历程,是使人类天赋的能力充分发挥的过程。它启发理性,使个人的人格良好发展,并与社会生活相适应,是人类求好的历程和成果。

许蓓蓓经常上大会做发言,声音铿锵有力,且充满女性独有的磁性,很讨市教育局长的喜爱。许蓓蓓教育出不少好孩子,但她似乎忘了如何教育自己。

许蓓蓓与我在一个屋檐下呆过七百天。

后来,我给她写了一封信。我对未能遵守一年前对她许下的诺言——进化成一对在南极洲看星星看到地老天荒的企鹅——表示抱歉。为了对她在这段时间为我提供的**服务谨示谢意,我留下一张七万块钱的存折。密码是我许下诺言的日子。

我请许蓓蓓原谅我不能付出更多的钱。每次一百元。七百次就是七万块。我们在一起**的次数不可能比七百次还多。我在列出这道小学三年级的乘法算式后,加了一条附注:在起凤街饮水巷,有一排麻雀般大小的发廊。每天黄昏,发廊里都会挤满相貌娇好的女孩。她们提供**服务的收费也是每次一百块,但颇有敬业精神。熟客还另有七折优惠。

我提醒许蓓蓓,以后不要偷偷摸摸与男人上宾馆开房,那对金钱是一种可耻的谋杀,据最新的医学研究资料表明,这种紧张的行为极易导致神经官能症和子宫炎等各种妇科疾病。我在信里还说了一句俏皮话。我说,房间里这张棕榈床的质量很不错,经得起折腾。还记得当年那位一脸憨厚的售货商说的话吗?七十年包退,逾期恕不受理。我们才不过使用了二年呢。

我把信与存折放在桌上,摸出裤兜里的摩托罗拉手机,取出电话卡,扳断,再把手机轻轻压在上面。我不希望老鼠偷吃了信与存折。

手机有九成新。许蓓蓓若不用,可以送给教育局长。他老了,会喜欢这种东西——若将它调至震动模式,就是一个能为女性攀登性**提供无限动力的情趣用品。习惯于**的教育局长对此早已大有心得。我听许蓓蓓的几位男同事讨论过这个话题。

我洗完脸刷好牙刮完胡子在厕所里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找出两个大的垃圾袋,把衣橱里所有我的衣服塞进去,把抽屉里所有我的私人物品塞进去,邮册、**光碟、记事本、护肤霜、**、餐巾纸、电话薄……足足两大袋,份量足够沉。

我把袋子扔入楼道口的垃圾通道。来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有福了。愿主保佑不是那位浑身臭得厉害的胖女人。我同情胖女人守寡三十年为替儿子娶瘸腿媳妇做牛做马没有一刻安歇,但她竟然把一起清理垃圾的瘦女人同事斥为母狗。

她真没有学问。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做母狗已经是一门竞争非常激烈的职业,不仅需要脸蛋、**与屁股,还需要名校文凭、一颗无畏勇敢的心。不是每位雌性生物都能成为母狗——这是一个有尊严的词汇。它是具有最高效力的通行证,一旦佩带于胸口,即可随便出没各级政府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

所以,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个时代都需要彻底及时地更换审美观念。我们要学会赞美任何一只臀部高扬着毛绒绒尾巴的雌性生物。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我看完了《阳光灿烂的日子》。

当时,我住在市南源小区七号楼301室。是我与许蓓蓓一起租的房子。下午的阳光比《阳光灿烂的日子》还要灿烂。我满脑袋都是米兰那个异常庄严的房间,还有那具半裸的让一个羞涩少年恶狠狠闯入男人世界的身体。我按下暂停键,按下放大键,反复研究屏幕上从米兰身体里流出来的白色线条,渐渐热血沸腾,觉得无比口渴,想抽烟,翻遍房间,最后在垃圾篓里找到半根烟屁股,可惜打火机怎么也摁不着,只好下楼。

我刚把门关上,楼上蹿下人,速度太快,仿佛是被枪打了的兔子。伴随着一声尖叫,那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五官都可能比墙壁还要平整。

我从墙壁里愤怒拔出牙齿。是住五楼的一个漂亮女孩,大约十八九岁,常有男孩在楼下快乐地呼喊她的名字。我的怒气顿时化为乌有,虽然我老记不住她的名字。

她瞪圆乌黑的眼,吃惊地看着我,仿佛我是怪物,脚尖在不锈钢扶梯上蹭,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没事吧?

我把已涌至唇边的血咽回肚子,困难地摇头,没事。她哦了声,没事就好。她继续往下跑,跑下几个台阶,仰起脸,疑惑地问道,你真的没事?我咽下第二口血沫,很坚定地点头,没事。她开心地笑了,对不起,以后,我会小心一点。楼梯为她滚滚的脚步声淹没。

几秒钟后,她出现在阳光里,步伐敏捷且富有节奏,宛若一头刚饮过水惬意地奔入《人与自然》镜头的梅花鹿。如果天上有雨,我相信沥青路面上也一定会出现两道轻盈美丽的鹿蹄印。一个穿件兰格子衬衫的帅男孩在小卖店门口见她奔来,马上迎上前,幸福地挽起她的小手。

一种并非肉体所能制造的疼痛在我胸腔里冒出头。多么美好的身体啊!可惜就要被一个不是我的男人享用。我抬腿踢墙。其实,我应该感谢它,若没有它老兄及时托住,我肯定要被撞飞,或许会飘出窗外,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我凝视着墙壁上的“牛皮藓”广告、几行歪歪扭扭的要操某人老母的誓言,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开始下楼,一瘸一拐。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安徽妇女盘腿端坐在南源小区门口一架三轮车上。堆满废品的三轮车在楼房的阴影里如同一块静静享受水流温柔的石头。妇人津津有味地翻动着手里的一叠散乱的纸,看得相当认真,上嘴唇抿住下嘴唇,眼神晶亮。这与她的身份不太吻合。阳光如同蜻蜓振动的翅膀,在空气中发出奇异的颤音。妇人脸上竟然溢出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态。我瞥了一眼那些毛边纸,上面很正整地写着钢笔字,其中一行,比较粗:

坦率说,我对世界一无所知。不过,我愿意跟随你们——我的读者,进入这个充满回响的比大海螺还要古怪的东西里。

这句话里混杂着傲慢、茫然、自卑、虚弱以及对某种东西最深刻的洞悉。我吃了一惊,为两件事吃惊。我仔细去看这妇人。这是一张男人的脸,国字轮廓,颧骨很高,坚硬粗糙,很像一块在岁月的大锤下已渐然青黑的铁。妇人的头发像我小时候在树上掏的鸟窝,有树枝,有枯草。我咳嗽一声。妇人扬起脸,瞥了我一眼,迅速垂下弯的浓黑的眉。

妇人没搭理我。我理解。百姓只怕官与吏,而我打小也没干过——哪怕班小组长这种级别的干部。我想离开。该死的好奇心主宰了我的嘴。我情不自禁地说,你在看什么?妇人闷着头说道,你管得着吗?我大窘,觉得受了羞辱。

我一天吸掉的烟钱比起你一天的劳动收入还要多。我在腹中感慨,肠子在肚子里绕出好几个中国结,慢慢踱开,踱进路边的小卖店。小卖店的女老板是熟人,马上递来一包玉溪,我摆摆手说,今天来包中华。

绿地里是圆形的海棠,方形的女贞以及法度严谨的红衫,还有几株梧桐。路在它们中间一点点升高,升到一块大石头边,摆摆尾巴,越过一座木桥,消失在一片绿蒙蒙的幽篁后。是石子路,黑石头与白石头被别有居心的人摆出种种图案,试图要阐述美,但它们看起来更接近于一个个神秘的咒语。当年为修建这片绿地,城市的父母官让曾在这里栖居的吃不饱饭的穷人们更吃不饱了。拆迁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一名凶悍的六旬老太傲立于屋顶,一只手扶住液化气瓶,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在苍穹下挺拔如松,害得五脏如焚的副市长一巴掌把像吃了**的市电视台记者打了个狗吃屎。

老太太最后自绝于人民。那位进修过公共关系硕士课程的副市长因为沮丧,跑去酒店KTV,把下身的器物往一个十七岁做服务员的小姑娘嘴里乱捅,结果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一口咬掉。子孙根断了,霉运就挡不住,墙倒众人推,副市长不久前在看守所心脏病发见了马克思。我那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在市晚报做记者。他采访过这位风度翩翩年轻的副市长。他问,最近出台的个人所得税管理办法中起征点是否太低?副市长马上深刻地指出,起征点太高就剥夺了低收入者作为纳税人的荣誉。朋友后来与我说起这事。我只能感叹这等人才没去国务院对台办做新闻发言人真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