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瑞雪,再次光临了太岳山。四年前,三八六旅初上太岳山时,碰到的就是这么一场雪。现在,1943年底的这一天,陈赓、薄一波两人漫步在云盖山上的一块嵩草地上,两位战友谈论着,从国际反法西斯战争到国内抗日形势,再到眼下他们即将离开一段时间的这块热土。突然,“扑楞”一阵乱响,一只肥硕的兔子从草丛中窜出,雪地上,留下它的一串艰难的脚印。

“嘿,兔子的尾巴,长不了。”薄一波一笑说。

“是吗?看来是留不得情了,日本鬼子请留步。”陈赓边说边一挥手,“啪”的一声,那大肥兔子倒在厚厚的雪窝中。

“好,胡子,今天中午你请客。”

“自然、自然,不过,你这个父母官可得自带好酒啊!”

中午,兔肉飘香的“宴会”上,薄一波手捧酒碗对团坐两边的安子文、王新亭、刘开基、蔡爱卿等人说道:“同志们,今天这酒可不能白喝,我和陈赓同志请大家喝酒,是要给大家压担子的,中央来电,命我和陈赓同志近期回延安汇报工作,并要参加“七大”的筹备工作。同志们,我们的工作,尤其是我们太岳山区及至沁源县的对敌围困战斗已经取得了令人鼓舞的成绩。但是,我们还没有取得最后的胜利。我们面对的敌人依然是凶狠顽强、有相当的战斗力的侵略者。我们务必不能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只要我们这些人、这些身负重任的党政领导同志有一个清醒的头脑,一种坚强的意志,那么,凭着我们具有优良传统的军队和觉悟起来的人民,我们就能无往而不胜……”

陈赓讲话:“我们走了以后,仍然要关心太岳区的工作的。因为薄书记还是太岳区的薄书记,我陈赓也还是太岳军区的司令员嘛。但是,具体的工作和真正的考验就落在同志们肩上了,在这里我拜托大家了。我们太岳区这家底,从创始到今天这么庞大,不容易啊……”

大家看到,陈赓司令员的双眸之中,充满了对太岳根据地的无限深情,大家感到,这是一个巨人深沉的嘱托。

1944年的春天来到了。1944年,是国际反西斯战争具有决定意义的一年。这一年,苏联红军收复全部国土,纳粹军队从乌克兰到顿河平原,从波兰到捷克前线,一溃千里,再不具有往日“攻无不克”之神话。这一年,麦克阿瑟在太平洋上发起越岛进攻,日军联合舰队在几次大的海战中再也不能占得上风。这一年,英、美等国在几经犹豫之后,终于在欧洲开辟了第二战场。1944年,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转折之年。

同样,就是在1944年,在中国的抗日战场上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局面。一种是,国民党百万大军在豫湘桂战役中一触即溃。另一种是在广大的敌后地区,解放区军民艰苦抗战终于迎来转机,从华北到华东,八路军、新四军四处出击,展开局部进攻,打得鬼子顾此失彼,六神无主。

再说太岳区的腹心沁源县,陈赓、薄一波奉令回延安的消息不知怎么居然传到花谷正耳中。近来深居简出,闭门自省,既不好意思返回太原去松岩义雄手下复任,也不敢无故再去打搅冈村宁次的这位“山岳剿共实验区”总指挥,花谷正顿时感到一阵轻松。陈赓,薄一波离开沁源,此乃天助我也,花谷正一边向冈村发电:“陈赓、薄一波因在太君所亲自指挥的铁滚扫**中损失惨重,已被中共撤职查办。现职下当伺机出击,以求更大胜利。”

这个电报很高明,也很巧妙,因为它从表面上看,是替冈村宁次吹嘘,实质上却为花谷正自己表了功。同时也在感情上进一步投靠冈村宁次。

也许是一种心理作用驱使,也许是由于八路确实麻痹。陈赓离开沁源后的一两个月内,花谷正几次出击,都还略有收获,当然更重要的是没有受到多么严重的打击。花谷正的心理总算得到一种平衡,陈赓之外,我还怕谁?谁不怕我?他想不到,也不可能想到,尽管陈赓不在沁源,不在太岳,但是,太岳山上,沁源县里的八路和土八路还在按照陈赓的亲自部署一边做战役休整,一边紧张地筹备着对他的新一轮的打击。

1944年1月17日,延安《解放日报》发表社论《向沁源军民致敬》。社论最后高度评价:“模范的沁源,坚强不屈的沁源,是太岳抗日民主根据地的一面旗帜,是敌后抗战的模范典型之一。我们向沁源致敬,祝沁源军民保持这光荣的地位。沁源军民更加团结起来,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你们将无坚不摧。”

《解放日报》的社论,在沁源8万军民中间很快地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也在整个太岳区、太岳部队中间掀起了新的一轮杀敌立功**。

1944年2月,根据刘、邓首长的统一部署,太岳军区所属三八六团主力七七二团开赴中条山西侧开辟新的根据地,十六团则渡过黄河,负责起保卫党中央的光荣使命。在此期间,陈赓司令员虽然远在延安,却仍然深切地关怀着、惦念着太岳区和沁源县。为了彻底粉碎日寇所谓的“山岳剿共实验”计划,更为了最大限度地拖住敌人,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陈赓就沁源围困的意义、八路军在现阶段所应采取的战术及对民兵的指导作用等问题,不时以电报和信件的形式,向三十八团和二十五团以及沁源县围困指挥部发表意见和指示。

根据陈赓司令员的指示,三十八团,二十五团以及沁源县的广大民兵对花谷正仅有的6个据点发起了新的更加持久、更加彻底的围困,在此形势下,花谷正可谓焦头烂额,不得不逐步收缩据点,先是把其所谓“具有象征意义”的阎寨据点弃之不守,余兵撤回城关,继而霍登失守,中峪被克,最后,他所统属的一千多鬼子不得不全部龟缩在城关和交口两个孤零零的据点之中。直到这个时候,花谷正才真正意识到,他的事业、他的前程是要彻底断送在这块黄土地上了。当然,他并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他先是向冈村宁次求援,但冈村竟没有理他,花谷正无奈,又向长治城里的白庆魁发报,要求派1个联队的皇军来接应他撤退。然而,也不知是情况确实紧张,还是白庆魁见死不救,这个花谷正的“至交”竟一口回绝,言曰长治日军枕戈待旦,时刻提防刘邓部队偷袭,根本不可能有机动兵力。

一切的希望都断绝了。花谷正面对着滔滔奔流的沁河水,不禁长叹三声,颇有些悲壮,然后便下令部队退守西山梁子,据险而守,伺机出逃,而大军所需的给养,也就只有靠“天”吃饭,每日接收空军投递的那为数不多还常常飘落到八路军阵地上的空降食品。

但是,这样的日子又能坚持几天呢?在三十八团和民兵游击队强大的攻势下,花谷正终于吓破了胆,1945年4月的一天,花谷正总算盼来了一个强大的机群,冈村宁次总算不忘旧情,其实是不忘花谷正手下那毕竟是久经战火搏杀的1000个“老兵”,大日本帝国实在太需要有经验的老兵了。反正,不管怎么说,这十多架飞机今天来不是来投食品,而是投炸弹、投燃烧弹、投烟雾弹。由于民兵们对飞机轰炸毕竟经历甚少,而这一段日子日本飞机又光投食品不扔炸弹,大家还以为它怪友好的,如今见这铁鸟脸色一变。不禁慌乱起来,东奔西跑,各自隐蔽,可就这一会儿功夫,花谷正和他早已整装待发的上千日军一个快速冲锋便杀出一条血路,等蔡爱卿团长发现不妙,指挥三十八团部队包抄上来时,仅仅捉到一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花谷正和他的大队人马早一溜烟地逃出数里之遥,然后又在飞机的掩护下,与交口据点逃出来的日军合兵一处,全然顾不得那笨重的军火辎重和伤病人员,只是一个劲地跑啊,跑啊。

沁源解放了,沁源彻底解放了。沁源军民欢欣鼓舞。

伪政权曲终人散

1945年8月15日12时整,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日本国上空响起,这就是日本裕仁天皇在宣读《终战昭书》。

天皇的声音标志着日本彻底地宣布投降了!

这个声音旋即传遍世界各个角落,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至此宣告最终胜利。

在中国,无论解放区还是大后方,人们在尽情欢呼抗战最终所得到的胜利。

日本天皇读投降昭书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送入每一个在华日本军人的耳朵里,听到这个神圣却又悲哀的声音,许多日本人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有人当场取出刀子,朝自己的腹部扎去……

仅在南京地区,就有二十余名军官自杀。

那些平日耀武扬威的日本兵,一个个垂头丧气,目光呆滞,脚步沉重,像是面对世界的末日。

在中国南京,作为日寇傀儡的南京伪国民政府,也随着主子的投降而迅速垮台。

8月14日那天,日本驻南京伪政府大使就悄悄通知伪中央政治会议主席陈公博:日本已经决定投降了,你们的事自己赶快处理吧!言下之意是赶快逃命吧!

陈公博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打电话给伪政府二把手周佛海,催他赶快来南京商量后事。

周佛海此时尚在上海,大难临头之时他跑到上海并非避难,而是另有高就。原来,他已和重庆国民党方面沟通了联系,摇身一变成了京沪行动总司令,正在开展“接收”前的准备工作。

接到陈公博的电话,周佛海一点也不焦急不安,直到把上海的接收事宜基本安排妥当,才于8月15日回到南京。

8月16日下午5时,在伪政府主席官邸,伪政府部长以上的要员全部聚集在一起,开了伪政府最后一次政治会议。

会议由周佛海主持。他望着台下一张张沮丧黯淡面孔,有气无力地说道:“现在开会!先请中央政治会议主席陈公博先生讲话!”

陈公博走到主席台前,扫视一眼,说道:“从今天起,诸位不要再称我陈主席了。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以后就叫我陈先生吧!”顿了一下,他提高嗓门,“日本已经宣布投降,既然如此,我们的政府理应解散!现在,我宣布三项决议:

一、解散国民政府;

二、中央政治会议改为临时政务委员会,我任委员长,周先生任副委员长;

三、中央军事委员会改为治安委员会。”

说到这里,陈公博的目光又朝众人扫了一遍,只见所有的人脸上几乎都无表情,树倒猢狲散,此时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陈公博又说道:“下面,请周先生宣读政府解散宣言!”

周佛海起身朝台下一鞠躬,充满悲伤地开始宣读《国民政府解散宣言》。

一个傀儡政府行将垮台时,用了许多生动的文字凑成“祭文”,也是难得一睹的!

周佛海念道:

“……吾人目睹祖国半壁河山被日军侵占,亿万同胞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惴惴不安。故迫于时局,以一种特殊方式救亡图存,以不得已之手段早日结束中日战争,兹于五年前在南京组建国民政府。

“今则日本政府已投降,世界已恢复和平,而国家之独立自由,与全国人民所希望的几无异致。今日国家应复统一,而吾人之使命亦已告终,自即日起宣告解散南京国民政府。”

他念完后,众人又是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指出“宣言”里几个字要修正,接着,就举手通过了。

陈公博随即朝台下喊:“中央广播电台来人了没有?”

“来了!”有人在后排座位上应答。

“会议消息和《宣言》请向全国广播,每隔1小时要广播1次!”陈公博吩咐道。

“是!”那人坐了下去。

陈公博转脸又对周佛海说:“是不是让诸位分组讨论一下会议精神?”

周佛海脸上露出嘲笑,说道:“还讨论什么?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了!”说完,一拂袖子,扬长而去。

陈公博被抢白一顿,脸变得青白,望着周佛海的背影狠狠地瞪了一眼,转身朝众人道:

“散会!”

突然,会场内有人发出一声悲痛地叫喊:“陈先生,就这么散伙啦?”

众人循声音一看,原来是军政部长萧步萱,只见他双拳紧握不停地晃着,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萧步萱的哭声立刻引起众汉奸的共鸣,不时,会场内出现一片痛哭声。声音有高有低,姿式奇形怪状,仿佛在合奏一曲哀乐,直到有人发现陈公博早已不知去向了,发现会场工作人员排列成行等待着收拾会场,哭声才逐渐稀落。

当最后一位泪人走出会场时,伪政府办公楼的大门彻底关闭了。

至此,中国现代史上这个短命的伪政权曲终人散,彻底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