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超度不了他。”

戒痴和尚低眉垂目,仿佛把满腔怒火都灌注进了手中的念珠,“咔咔”两声,两颗念珠炸成了木屑,他的情绪却冷静下来,语气冷冽如冰,道,“老衲方才的话你没有听见吗?其人武功已经不在你我之下,你若孤身涉险,恐怕不但杀不了他,还有被他反杀的风险!这是事实,不用否认!”

“那我跟师兄一起去!”戒嗔立刻说道,“跟这种祸胎种子,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戒贪没吭声,但眼神执着地望着戒痴住持,显然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戒痴的反应,让他隐隐觉得,此事未必会如自己两人预想中那般顺利。

果然,戒痴下一刻就道:“很遗憾,这次我们必须讲江湖道义,没得选。”

“师兄?!”戒嗔难以置信地看着戒痴,像是不敢相信这么迂腐的话会自自家师兄口中吐出。

师兄弟三人相伴数十年,他可是知道自己这位师兄一旦涉及寒山寺的存亡,手段是何等狠辣酷烈,杀人灭族不在话下。

一位新的野狐禅天骄是何等危险,他不会看不到,怎么却忽然讲起了江湖道义?难道真是人越老越糊涂不成?

他正要开口规劝,戒痴却摆摆手,道:“不是老衲心软,实在是事不可为,你们先看看这个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递给自己两位师弟。

戒嗔把信笺接过手中,戒贪也凑了上去,借着禅房窗户透出的灯火,两人看到这赫然是一封战书,正是以“朱小六”的名义,向整个寒山寺邀战。

根据比武赌斗的结果,若最终寒山寺获胜,则朱小六的性命留在寒山寺,任凭他们处置,反之,寒山寺则要自撤道统,让出所有基业给他。

“他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介野狐禅,小有奇遇,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还妄想一人挑战我寒山寺,他有这个资格吗?”

没等看完,戒嗔就勃然大怒,嘎吱一把将信笺捏成了废纸团,狂吼道,“老衲这就带人下山,以狮子搏兔之势,将其一举灭杀,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会为他出头!”

“没那么简单……”戒痴住持摇摇头,又指了指他手中的纸团,道,“你看看这封战书最后的见证人落款。”

“嗯?”戒嗔闻言,心头闪过一抹不好的预感,又尴尬地看了看手中完全粘连在一起的纸团,只好伸出胡萝卜一般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纸团重新剥开。

“师弟啊,你这性子真该改改了。”戒贪见状,忍不住苦笑摇头。

“啰嗦!”

戒嗔不耐烦地说道,手上却不由自主加快了动作。

当他目光终于接触到展露出来的“见证人”一栏时,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虎目中的狂怒和杀意像被冰水浇灌一样熄灭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的忌惮和不可思议,惊呼道,“神剑山庄?这野狐禅何时结交的这等大门派?还有铁佛寺?怎么可能,铁佛寺与我们寒山寺同属佛门一脉,怎么会帮着外人,打压我们?”

“虽然老衲也觉得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如此,铁佛寺和神剑山庄的印信做不得假。”

戒痴住持从他手中取回战书,眼神复杂,道,“有这两大江湖豪门背书,哪怕他只有一个人,也的确有资格与我们寒山寺平起平坐了!”

“神剑山庄如何!铁佛寺又如何!老衲就知道,这背后定然是有人搞鬼,我还怕了他们不成?”戒嗔怒火中烧道。

“师弟!你少说两句!”

眼见自家师弟怒发如狂,下一秒就能带着满门老小去怼绝不可能赢的对手,戒贪也是一阵头疼,连忙开口劝道,“听师兄的!他是住持,自然有安排,不会置之不理的!”

说着,他又把目光投向戒痴,问道:“师兄?”

“老衲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先按江湖规矩来吧。”

然而戒痴却是无力地摇摇头,道,“老衲有种预感,虽然神剑山庄和铁佛寺都出面了,但问题真正的症结,还是在这个朱小六身上……”

他指着战书上韩枫的名字,冷冷道:“如果我们不管不顾出手,那神剑山庄和铁佛寺就算为了自己的尊严,也必然要对付我们,可我们要是能堂堂正正在比武中击败乃至击杀这小子,他们八成就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戒嗔和戒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抹不甘。

身为寒山郡的土霸王,唯一的正道门派,从来都是他们以势压人,何尝有过这种被人在大势上碾压的体验?

但他们也知道,住持师兄所说才是老成持重之言,叹了口气,还是双双合十道:“阿弥陀佛,谨遵住持法旨!”

……

次日,清晨的寒山,薄雾还没散去,山道上便已经迎来一伙不速之客。

以韩枫为首的野狐禅们,身披朝阳,踏碎露珠,直奔寒山寺的山门而去。

不过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群人其烈如火的气势,完全是人群最前方的韩枫一个人带起来的。

走在他身后的众人,除了岑月儿和黄远山能年轻一辈受到感染,面色激动,其余老一辈的则流露出种种纠结、悲愤、恐惧的表情,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偶有几个特别睿智的,眼中则流露出疑惑之色,只有当视线扫过韩枫的背影时,才露出些许沉思。

众人正大摇大摆地行走在山道上,突然,一名飞贼出身的年轻野狐禅,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雾气朦胧的树林,低声提醒道:“老大!”

老大,这是韩枫让他们这些志同道合者对自己的称呼。

这名飞贼名方乾,也是少数孑然一身,没有长辈带领的野狐禅。

据说传授他轻功奇技的老飞贼遇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身受重伤,传艺到一半就死了,但这小子也算天纵奇才,硬是凭着超凡的天资,补全了残缺的口诀,最终练成了一身青出于蓝的绝佳轻功。

某种意义上,他几乎能视为一个猴版的天骄。

奈何他一身天赋全点在了轻功上,攻防两端都造诣平平,平日里只能做些走街串巷闯空门的营生,没有那个资格撑起野狐禅的大局。

但他心中还有一腔热血未冷,现在有了韩枫这个领头羊振臂一呼,他也是立刻云集响应,成了韩枫最狂热的“同道” 之一。

因为平时无本买卖的性质,最需要警惕性,他耳聪目明的程度在一行人中也堪排前几,这时就敏锐地从那树林中感知到了潜伏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