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独门小院里,一群野狐禅面面相觑,尴尬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

突然,座山雕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一口灌了个精光,摔了酒壶骂道:“娘希匹的,横竖是个死,寒山寺的秃驴们要是真敢来,老子大不了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走了!睡觉去了!”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众人之前在酒席上,其实也都已经看出他的猫腻,心知肚明勾结寒山寺八成确有其事,只是看在多年同道的份上,没有揭穿,却没想到,他竟能爆发出这样的骨气,无言对视一阵后,也终于散了开去。

客栈的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是在阴暗的角落里,似有肃杀的气息在流动……

然而直到第二天太阳再次升起,他们也没有等来预料中的报复截杀,不由议论纷纷。

“嗯?寒山寺竟真的没来报复?”

“这些秃驴该不会是怂了吧?”

“早知如此,我们就跟他们干到底了!”

……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房中枯坐防备一夜的韩枫脸上,听到众人议论的声音,他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看来二弟、三弟动作很快嘛!”

能让寒山寺对近在咫尺的野狐禅视而不见,毫无疑问,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铁佛寺和神剑山庄发力了。

铁面僧和莫龙泉通过明面上的渠道,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寒山寺,迫使他们不能再行私下截杀,只得按照江湖规矩来办事。

……

就在一众野狐禅因为寒山寺可能的报复而辗转难眠之际,寒山深处,被他们恐惧忌惮着的那座佛寺,同样灯火通明。

“这些弟子都已经药石难医了,最多明天日出之前,就会往生极乐!老衲也无法再延长他们的世寿了!”

一间宽敞的禅房中,一位浑身散发着浓重药味的白眉老僧目光一一扫过床榻上摆放的弟子身躯,他们都是白天被韩枫所打伤。

老和尚眼中先是燃起一抹怒火,随即暗淡下来,叹息道,“众弟子,发发慈悲,给他们一个痛快吧!”

这位盘踞于深山古庙中、浑身散发药味的老僧,正是寒山寺的现任主持,大名鼎鼎的药师僧戒痴和尚,外人尊称“戒痴圣僧”,一手炼药术号称生死人肉白骨,在整个自在大世的佛门中都能排得上号。

寒山寺明面上一个中天榜的高手都没有,却能占据一郡之地,他医术维系的人脉占据了很大分量。

“是!”

听到戒痴和尚的吩咐,旁边照看的沙弥们眼中先是露出一丝难舍和不忍,但很快转为人形兵刃般的冷酷,一个个走上前,把掌心放在伤员顶门或者心口,气劲一吐,连绵的呻吟立刻停止,被拉上来遮面的白布单,也很快被死者口鼻中流出的鲜血染红。

戒痴老和尚一直待在禅房里,直到目睹最后一名伤员的面目也被白布遮盖,这才面露哀戚之色,转身推门而出。

在禅房外的院落里,两名同样沧桑的老僧正对坐在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一白面无须,一虬髯黑须,此刻都面沉如水,朝戒痴望了过来,正是寒山寺除了住持戒痴之外,硕果仅存的两位“戒”字辈长老戒贪和戒嗔。

一见到戒痴住持,戒嗔和尚就暴怒地嚷嚷起来:“老衲已经问过同行的弟子了,居然说是被野狐禅所伤,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区区野狐禅,哪来的本事伤本寺这么多好手!八成是附近其他门派在借故暗算我们!师兄,我们决不能再示弱了,不然真以为我们寒山寺软弱可欺!”

他虽然名为“戒嗔”,但一腔嗔恨之心反而最为暴烈,此时一拍石桌愤然而起,怒目圆睁,满脸虬髯都像钢针般根根挺立得笔直,神似庙宇里供奉的金刚明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金戈铁马般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师弟,坐下!”

平时在信众面前都以宽仁慈悲形象示人的戒痴和尚,这时居然爆发出丝毫不下戒嗔的气势,直接把他暴起的杀气都顶了回去,然后才漠然地扫了他一眼,道,

“当年师父给你取法号戒嗔,就是看你肝火旺盛,若不得平抑,功力终究难脱金刚境界,这些你都忘了?几十年过去了,怎么还没有一点长进?”

“被人如此算计,老衲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戒嗔又一拍桌子,坐了回去,语气依旧是恨恨的。

“没有算计,就是一个意外。”

戒痴捻动手中佛珠,平静地道,“老衲也已经问过了,确定今天出手的人,就是不久前才被寺中护法伽蓝追杀得走投无路的一个野狐禅,但追杀他的护法伽蓝卷入了一场中天榜正邪高手的江湖厮杀,全灭,他也消失了数日,再现身时,就已经拥有了至少媲美你我的功力,修行的功法也变成了一手诡异的傀儡术,若不是需要人回来给我们报信,白日里在庆云楼出手的弟子一个都不可能活着回来!”

“傀儡术?难道是得到了哪个高人的传授?”

戒嗔愣了一下,揪着胡须思索道,“但这一期的中天榜中,并未有一人是以傀儡术闻名的啊!”

“如果只是蒙高人传授,那老衲反而不担心了,有师承就意味着有人情关系,那一切都还有得谈。”

戒痴手中念珠越转越快,一如他不安的心境,“老衲就是担心,这门傀儡术不是什么存世的奇技,而是新问世的异术啊!”

“你的意思是……野狐禅中,又诞生了新的天骄?!”

这次,不等戒嗔开口,一直如笑弥勒般的戒贪白胖的大脸上蓦地浮起一抹煞气,恶狠狠地说道,“老衲这就下山去超度了他!”

这老和尚显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平时只是把练武淬炼出来的好勇斗狠,都掩盖在了笑眯眯的皮相之下,但此时一触及到红线,浑身肃杀的气息立刻爆发出来,竟令头顶的银杏叶都仿佛带上了一抹枯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