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浓烈的烟气呛得素娟惊醒过来,睁眼一看,屋里已被火光映红,素娟大惊,翻身坐起,忍着呛人的烟味,去拉房门,谁知房门竟被人从外面锁上,慌得素娟大叫:“爹,快来救我!”

这素娟本姓林,是安徽宿州花庄镇人,是林家的独生女儿。自幼许给四十里外赵楼镇武师赵武先之子赵明飞为妻。林素娟祖父在乾嘉年间曾做过宿州知州,只是到了她爹这一代,家道才衰落下来。素娟十六岁那年,宿州地方发生水灾,水灾过后则是瘟疫流行,素娟爹娘相继染疾而逝,只剩下可怜的素娟孤身一人。赵武先眼见林家衰落,便把素娟接到赵家,当作女儿一样看待。这时赵明飞已长成高大英俊的小伙子,他和素娟自幼定亲,虽然从未谋面,却是一见钟情,素娟看着明飞,心中欢喜,想到自己终身有靠,失去双亲的伤痛渐渐平复。

赵明飞母亲早亡,父亲赵武先是当地有名的武师,靠习武授徒为生,明飞在父亲精心而严格的指导下,勤学苦练,再加上他天资聪颖,体格强健,武功进步极快,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已是刀马骑射、长拳短打,样样皆精。

这一年道光平息回疆叛乱,朝廷开文武两科论材取士。赵明飞习武多年,听说朝廷开武科,不觉技痒,便想进京一试。他把想法先给素娟说了,素娟先是有些舍不得,再一想,男人家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家里,况且明飞一身本领,英雄总得有用武之地,将来也好奔个前程,光耀门庭。想到此,便欣然同意。明飞见她答应,便去给父亲说了。赵武先是个明事理的人,虽是舍不得,却也答应了。

说走就走,当晚,明飞便准备行李盘缠,赵武先却是反复叮嘱他一路小心。素娟呆呆地坐在旁边看着,突然放声痛哭起来。赵武先一愣,明飞却有些不耐烦了,大声道:“素娟,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素娟却像没听见,还是一个劲地哭。赵武先似有所悟,把明飞拉到门外,悄悄地道:“素娟怕你中了武举人看不上她了。”“哪能呢。”明飞一下子急红了脸。

赵武先低头沉思一会儿道:“这样吧,明天爹就给你们完婚,反正你们也都老大不小了,成亲以后你再走怎么样?”

“一切由爹做主吧!”明飞红着脸道。

早已止了哭声,躲在门里偷听的素娟脸上绽开了笑容。

第二天,赵武先遣几个徒弟分头请来亲朋父老,即日为明飞、素娟两人成婚,黄昏时分客人逐渐散去,一对新人进入洞房。

次日清晨,明飞辞别父亲,登程上路。新婚燕尔,素娟自是难舍难分,于是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宿州通往京师的官道,正巧遇着本县进京赶考的武生陈艮,明飞便和陈艮相约结伴而行。素娟不好意思再送,便又叮咛几句,小夫妻洒泪而别。

赵明飞走后,素娟在家里扳着指头算日程,转眼半年过去,明飞还是毫无音信,公爹赵武先心里也是惴惴不安,嘴上却安慰道:“许是明飞在京里结交了朋友,多盘桓几日。”

“大概是吧!”素娟也在宽慰自己。

一晃又是半年过去,明飞仍音讯皆无。赵武先嘴里安慰着素娟,心里却是忧心如焚,这一急,却又急出病来,又加上有几岁年纪,竟一下子病倒在床,再也无法教徒弟们练武。

经过一个多月医治,赵武生总算能起床了,忙把素娟叫到跟前道:“孩子,明飞走了一年了,还没一点音讯,爹放心不下,爹老了,真怕见不到明飞。爹想咱们不如进京去找。”

“爹!”素娟泣道,“儿媳也是为明飞担忧,早想进京找一找,只是爹的病体哪里经得起一路风尘。”

“现在顾不了这些,明飞恐怕是凶多吉少,爹就是爬也要爬到京城,去看一眼我的儿子。”

“爹,不能啊!”素娟边哭泣边劝阻道,“眼下还是爹的身体要紧。明飞是和本县一个叫陈艮的武生一起进京的。爹安心在家养病,儿媳这就去宿州打听这个叫陈艮的武生是否回来,也好打听一下明飞的消息。”

“好吧!”赵武先答应道。

素娟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等到太阳出来时,已经赶到宿州。因为她不知道陈艮的住址,只得逢人便问,好在陈家也是本地一个大户,很快打听到陈艮的家就在城西南二里。

素娟在一处高大宅院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不多时门开,一名小僮伸出头来,问道:“你找谁?”

“这里是陈艮的家吗?”

“是。”

“我找陈艮有事。”

“请进吧!”

素娟走进院子。小僮走在前面故意大声喊道:“公子,有位小姐来找你。”

“谁找我?”假山后走出一名青年男子。素娟定眼一看正是那个陈艮,忙走上前去飘然一拜,道:“陈公子一向可好?”

“好……”陈艮一下子愣住,“你不是赵明飞的……你怎么会到这里?”

“正是奴家。”素娟脸上一红,少顷又道,“奴家是想打听一下我家明飞的消息。”

“赵明飞不是中了武状元了吗?”陈艮不解地道,“难道你没跟去享受荣华富贵?”

“他中了状元!”素娟心中一阵狂喜,赶紧追问道,“他为什么不回家,至少也要给家里捎个信啊?”

陈艮惊奇地道:“赵明飞真的没有给家捎个信?”

“难道奴家还要骗陈公子不成。我公爹想儿子都想病了。”

陈艮沉默半晌,突然客气地道:“请嫂子到室内用茶,我有话说。”

素娟随陈艮到室内坐定,小僮献上香茶。陈艮呷了口茶,缓缓说道:“嫂子,小弟就跟你直说了吧。赵明飞可能就是第二个陈世美!”

“第二个陈世美……”素娟不解地道,“请陈公子明示。”

陈艮苦笑道:“若不是小弟亲身经历,恐怕我也不相信明飞是这样的人。一路上我和明飞同宿同行相互照应,甚为投机。到了京师,我们住在一家客栈。开科考试,也是一前一后。我先考,他后考。可叹小弟无能,三关只过两关。轮到明飞,他刀马娴熟,技艺精湛,不仅三关皆过且博得满场武生阵阵喝彩和几位考官的赞叹,主场武生考完,竟无一人能出其右。小弟虽是名落孙山却为明飞高兴、自豪。

“走出考场,我和明飞说说笑笑,正要回客栈,这时一个王府管家打扮的人走到明飞跟前施礼道:‘赵公子,小的是兵部尚书府的管家苟肯,奉王爷之命请赵公子府中叙话。’明飞一听愣住了,忙道:‘我和你们王爷素昧平生,怎好打扰!’我一听是当今兵部尚书容安相请,明飞必会飞黄腾达,忙代他答应道:‘请总管带路。’明飞被逼无奈,只得一把拉住我道:‘要去,咱们俩一起去。’

“跟着苟肯走了好长时间,才来到兵部尚书府门前。我们都下了马,苟肯却拦住我道:‘王爷吩咐,只请赵公子一人。这位公子请稍等片刻。待小的禀明王爷,再接这位公子进府。’我一听心里这个气呀,可是为了明飞,我还得忍着。苟肯又向明飞一躬身道:‘赵公子,请。’明飞看了我一眼道:‘算了,我也不想进去。’我赶紧装出大度的样子,笑道:‘明飞,你先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一会儿就是了。’明飞无奈,只得随苟肯进了尚书府。

“我在尚书府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苟肯出来。想让守门的兵卒进去通报一下,他们也不肯,天快黑了,我急得没办法,只得不停地敲门,好长时间,门才开,苟肯虎着脸骂道:‘你小子还等什么?还不快滚。’我一听气坏了,大声道:‘我等赵公子,赵公子还没出来呢。’苟肯讥笑道:‘你也配做人家赵公子的朋友。我们老爷已经定下赵公子为今科的武状元。实话告诉你,也不是我存心赶你走。是那赵公子——当今的武状元要赶你滚。他如今正陪我家老爷喝酒呢,嫌你在门外吵得烦人,才叫我来赶你走。’我一听此话心中登时冰冷。唉!人家如今是武状元,我还在这门口黏糊什么。反正,我也考不中,也不必等着看榜了。想到此,我心灰意冷赶回客栈,收拾行李,连夜登程返乡。”

陈艮说完,低头不语。

素娟听得入了神,见他不语,便道:“陈公子因此断言明飞贪图荣华富贵,不念旧情吗?”

陈艮轻轻点点头道:“如今他又舍弃结发之妻和生身老父,可见小弟所言不虚。”

素娟却不能相信,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忙站起身道:“多谢陈公子相告。奴家告辞了。”

陈艮也站起身来道:“既如此,小弟也不便留客。”回身吩咐小僮:“快去叫人套辆马车送嫂子回家。”

赵家院内。

赵武先听着素娟的叙说,不安地踱来踱去,叹息道:“难道这畜生真成了陈世美不成!”忽而又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我自己的儿子,我最清楚。”

“可是,他为什么既不回家,也不捎个信呢?”素娟不安地反问道。

赵武先沉思半晌,下决心道:“孩子,收拾行李,带足盘缠。咱爷儿俩明儿个就进京城找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去。”

素娟担忧地道:“可是,爹的身体还没有痊愈。”

“不要紧,爹能挺得住。”

第二天,赵武先变卖了部分家产,雇了辆马车和一名车夫,公媳二人离开家,直奔京师。一路上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自不必说。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这一天终于到了北京。马车进了城门。素娟往街上一看,这京师之地,天子脚下,果然非一般州县可比。光是大街就宽广得多,街上的行人却是拥挤不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做买的做卖的、赶车的、挑担的,还有玩杂耍、卖大力丸的……素娟看着这满城的繁华,一下子忘掉了一路的风尘之苦和心中的焦虑忧愁,两只乌黑的眼珠子不停地向四周张望。

“素娟,咱们先找家客栈住下吧。”公爹的话打断了素娟的兴致,她急忙收回眼神道:“就依爹爹。”

马车走到一个街口,赵武先远远看见拐角处有一处宅院门额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便道:“我们先在前面的‘悦来客栈’住下,再想办法打听明飞的消息。”

素娟点点头,车夫将车停下,素娟忙扶着公爹下车。店小二一见,赶紧上前招呼:“几位客官,要住店吗?”

赵武先答道:“我们要三间下等的客房。这位小姐住一间,我和车夫各住一间。”

“好嘞,客官请。”店小二答应着,就忙着去搬行李。

赵武先三人上楼到客房歇息,不多时店小二收拾好行李,打来洗脸水殷勤地道:“几位客官一路风尘,先洗把脸吧!”赵武先忙道:“多谢店家。”又问道,“我打听点事儿,不知店家可知道。”

“哎哟,客官,你在这京城打听事儿,找我算您找对了。我祖上三代都在这儿开客栈,黑白两道、三教九流什么都能遇着。这京师里上自王侯公卿、下至地痞阿混,凡是有点小名气的,我都知道……”

赵武先懒得听他吹牛,直截了当地问道:“赵明飞,你听说过吗?”

“赵明飞!”店小二一下子卡了壳,半晌嘟囔道,“赵明飞,这名字好熟,可我怎么想不起来在哪听说的呢!”

素娟心里着急,赶紧提醒道:“他是去年进京赶考的武生,听说中了武状元。”

“啊,我想起来了。”店小二恍然大悟,“去年武科考完试,有两个住在本店的河南武生喝酒时,说有个安徽的武生赵明飞在考场上技压群雄,今科武状元非他莫属。”

“这赵明飞现在何处?”公媳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店小二摇摇头道:“我哪里知道,可是我听说开榜后,武科状元却不是赵明飞,是当今兵部尚书容安的儿子庆廉。也真邪门,这庆廉是个瘸子,连走路都困难,他也能中武状元。这当中,不定有什么鬼道道,咱一个开店的,也管不了这么多。”

赵武先听完,呆立半晌,一言不发。店小二说完走了出去。素娟焦急地问:“爹,怎么办?”

“明飞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赵武先喃喃地道。

“他不会的,爹。”素娟惊叫道。

“你想想,陈艮曾亲眼看见明飞走进兵部尚书府,如今的武状元却是兵部尚书的儿子庆廉,明飞没有音讯,恐怕是那容安、庆廉父子对明飞下了毒手。”

“真会这样吗?爹,我们去兵部尚书府找容安问个清楚。”素娟急切地道。

“对,我们这就去问那容安一个明白。”

他们也顾不得歇息,急忙下楼找到店小二,问明去兵部尚书府的路,一路找去。

走了好长时间,爷儿俩来到一处高大的宅院前,门前一对威武的雄狮,石狮旁边有兵卒把守。素娟抬头一看,大门额上书有“兵部尚书府”五个行书大字,便道:“爹,这儿就是兵部尚书府。”

赵武先慌忙走到守门的兵卒前,躬身道:“烦这位军爷通报一声,小人求见尚书大人。”

军卒眼皮也没抬:“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见我们大人?”

赵武先老脸一红:“小的是赵明飞的父亲,赵明飞去岁进京赶考,听说曾到尚书府来过,小人想跟尚书打听一下他的下落。”

“你先等着,”兵卒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我给你通禀一声。”

“多谢军爷。”赵武先便和素娟一起坐在石阶前等候。

时辰不大,兵卒带着一名管家走了出来。兵卒用手一指赵武先道:“苟总管,就是这个人。”

苟总管不待兵卒说完,阴阳怪气地道:“哎,我说老头儿,你找儿子怎么找到我们府上来了。我们老爷何曾认识什么赵明飞,这赵明飞何曾到我们府上来过!”

赵武先反问道:“请问尊驾是不是这府上的苟总管?”

“不错。”苟肯不明白对方意图,回答得很干脆。

赵武先不依不饶地道:“就是你这位总管大人把赵明飞从武校场骗进府中,怎说不知?”

“这个……”苟肯的猴脸一下子变成猪肝色,半晌才厉声喝道:“胡说八道,我何时见过赵明飞!”

赵武先察言观色,证实了陈艮的话是真的,一时气冲顶门,大声骂道:“你们这些黑心贼,到底把我儿怎么了,赶快还我儿子。”素娟也哭叫着上前去抓苟肯。

苟肯气急败坏喝令两名守门兵卒道:“乡巴佬,竟敢在尚书府门前闹事,给我打!”

两名兵卒立即卷起袖子挥拳而上,赵武先更加气愤,一伸手抓住苟肯的肩膀,把苟肯疼得“妈呀”一声软瘫在地。一名兵卒挥拳直奔老人背后,赵武先稍一侧身,飞起左脚,这个兵卒被踢得一直滚到台阶底下,半天爬不起来。另一名兵卒挥拳直扑素娟,他以为这瘦削的美女早该吓趴下了。其实这素娟虽没正经练过武功,却是长在习武人家,平时耳濡目染,她也会几个招式,一般的强壮男子休想胜她。只见她不慌不忙,稍一矮身,躲过对方双风贯耳的一招,右脚突然一个扫蹚腿,那兵卒立即摔了个狗啃屎,登时满嘴满脸的血糊糊。

赵武先抓住苟肯的肩膀,稍一用力,苟肯跟杀猪似的大叫起来,赵武先厉声喝道:“快说,你把明飞带到哪儿去了?”

苟肯忙叫道:“爷爷饶命,我说,我说。”

“快说!”素娟从旁催促道。

“我承认,确实是我奉老爷之命把赵明飞从校武场请到府中来的,可是,他什么时候出去的,现在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你怎会不知道。是你亲口说,你们老爷原定明飞为武状元,怎么如今武状元却是庆廉?你们把明飞怎么样了?”素娟哪里肯信他。

“爷爷,姑姑,这些事,我这做奴才的哪里知道,不过这样好了,我回府中想法替你们打听打听,明天你到街口的小酒店里等我,我再告诉你们。怎么样?”

“你少耍花花肠子,我们凭什么信你?”素娟哪里肯听。

苟肯立即发誓道:“我苟肯若要耍弄爷爷、姑姑,让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况且,我总得出府办事,被你们逮住,一拳揍死我好了。”

素娟还不肯依,赵武先却开口道:“苟肯,我先信了你,你要是耍俺,看俺的老拳不揍扁你。滚!”

苟肯急忙屁滚尿流跑进门去。

“爹,您怎么能放走他!”素娟气呼呼地责怪道。

赵武先解释道:“孩子,我们眼下还没有证据证明是容安害死明飞,就是告状现在也难告倒他,只能如此。我们小心点儿就是。”

公媳两人只得回到客栈。

谯楼上已经打了三更,喧闹了一天的北京城已经沉寂下去,月亮早已落下,街上一片漆黑,唯有悦来客栈楼上的一间房里还亮着灯。素娟还没有睡,丈夫赵明飞离别时的柔情话语还在耳边萦绕,明飞如今你在哪里啊!难道你真的惨遭不幸。素娟想至此,只觉得心如锥刺,霎时泪如雨下。容安老贼,何其狠毒,难道真是他害了我的郎君。素娟想至此,恨得银牙紧咬。素娟思来想去,渐渐地眼前模糊一片。

突然,一阵浓烈的烟气呛得素娟惊醒过来,睁眼一看,屋里已被火光映红,素娟大惊,翻身坐起,忍着呛人的烟味,去拉房门,谁知房门竟被人从外面锁上,慌得素娟大叫:“爹,快来救我!”

连喊几声,才听外面赵武先喊道:“孩子,不要慌,爹来了。”只听“嘭嘭”两声,房门被踹开,素娟赶紧冲出房去,只见外面楼梯已被烧着,摇摇欲坠。楼下有十几个男子喊着:“失火喽,失火喽!”却无一人上前救火。素娟着急道:“爹,怎么办?”

“肯定是苟肯使的坏,爹的房门也被人锁上了,咱们必须立即离开此地。”赵武先说完一蹲身命道:“孩子,快趴在爹背上。”素娟顺从地伏在公爹背上。赵武先背起素娟将身一纵跳到地上,往前刚跑出几步,整个客栈“呼啦”一声倒塌下来,把素娟吓得目瞪口呆。赵武先放下素娟,拉着她的手往外就跑。那楼下十几名男子一见,突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借着火光素娟看清楚了,当中一个正是容安府上的管家苟肯,这坏小子手里拎着把火枪,冲着赵武先两人冷笑一声道:“老小子,这把火烧不死你,看大爷来送你上西天。”说完,一招手命道,“给我上!”

赵武先一见这个狗奴才,真是又气又恨,但是看看眼前的形势,不由得又惊又怕,急忙轻声对素娟道:“孩子,爹挡住他们,你先走。”

“不,爹,你怎么办?”素娟不肯走。

“听爹的话,快走,晚了咱爷儿俩都得死在这里,明飞的仇全指望你去报了。”说完,猛然把素娟推到一棵大树后,转身迎着两名打手搏斗起来,又有两名打手发现树后的素娟,立即扑上前,赵武先一见,猛攻几招,迫退正面的敌手,突然一个虎跃截住攻向素娟的两名打手,素娟趁机一个翻滚,窜到大门口,冲出客栈。刚跑到街口,突然听见客栈里传来几声枪响。

“爹!”

素娟一下子肝胆欲裂,失声大哭,转身就往回跑,刚跑几步,忽然想起公爹说的话,只得含泪哭道:“爹,儿媳一定要为您和明飞报仇。”转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天早已大亮,顺天府尹潘富贵还睡着。这时一名差役在门外喊道:“老爷,该升堂了,有人喊冤告状呢。”

“去你的,嚎什么丧,叫他们等着。”潘富贵气呼呼地骂道,翻了个身又睡起来。

突然“咚咚咚”一阵急促的鼓声传来,潘富贵骨碌一下子爬起来,恨恨地骂道:“什么人敢击顺天府的堂鼓!”边骂边穿衣服。那三姨太却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道:“怎么,就这样走啦?”

“姑奶奶,你没听见有人击鼓吗!”

三姨太可不理会这些,把手一伸命令道:“拿来!”

“什么?”

“钱哪!你有了进账,就把姑奶奶给忘了。你当我不知道啊,昨天晚上,那容安叫总管苟肯来干什么?说呀!”

“我说,我说!”潘富贵无奈,只得说道,“容安害死安徽武生赵明飞,让他儿子庆廉做了武状元。如今那赵明飞的父亲和妻子找到了京城,怕是要告容安的状。容安心虚,就派总管送来五万两银子。这老小子比我官大,平时连正眼也不瞧咱,如今也来咱面前烧香了。”

“五万两!这么多!”三姨太瞪大了眼睛,“你给我多少?”

潘富贵穿好衣服,随口答道:“等我退堂,给你一万两,行了吧!”

顺天府尹大堂。

潘富贵端坐大堂,高声喝道:“何人击鼓鸣冤,带上堂来。”

“嗻。”

两旁的差役答应着下去。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哭喊着冤枉,被带到堂上。

潘富贵问道:“下跪何人?所告何人?所诉何事?”

“民女林素娟状告兵部尚书容安。今有状纸在此,请大人过目,为小女子做主。”

潘富贵心里一动:“这告容安的果然来了。”对案上的状纸看也不看,厉声喝道:“林素娟,擅击堂鼓,你可知罪?”

“民女天不亮就到堂下等候,大人迟迟不肯升堂,民女这才击鼓鸣冤,何罪之有?”

“哼,本府堂鼓也是你随便敲的吗!来人,先打二十大板。”

“嗻。”

两旁差役不由分说就把素娟推倒在地,举起板子就打。

素娟气得杏眼圆睁,咬牙骂道:“昏官,你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无辜百姓,难道就没有天理了吗?”

二十板子打完,素娟身上已是血肉模糊。

潘富贵冷笑一声道:“本府这二十大板是教你怎么去告状。你告的是当今兵部尚书,朝廷一品大员,我这小小的顺天府尹如何接案,想告状,你就去刑部告。退堂!”

素娟忍着伤痛,一跛一拐走出大堂,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仇恨烧焦了她的心。

悦来客栈着火的那天晚上,素娟逃出客栈,在一座破庙里挨到天明,就忙着打听公爹的生死。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知道容安肯定命人在悦来客栈附近监视,她便改了装束,悄悄来到悦来客栈对面的一家酒楼打听公爹的下落。她坐在酒楼的窗前,一眼就看到公爹的尸首躺在悦来客栈的门里。素娟顿时心如刀割,她强忍悲痛,摸摸身上还有几块散碎银子,就悄悄走下酒楼,来到一个菜市街旁边的客栈,包了间房子,又通过店家花钱买通本地的几个阿混,夜里把赵武先的尸首弄了过来。素娟抚着公爹的尸首失声痛哭。自从她双亲逝去,赵武先就把她接到赵家,像疼亲生女儿一样疼她,就连一向任性的明飞也得让着她点。实指望终身有靠,一家人和和美美,共享天伦。哪料到丈夫明飞进京赶考,一去再无音讯。为了寻夫,千里跋涉来到京城。如今唯一的亲人为救她,也命丧黄泉。素娟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恨那心如蛇蝎的容安、苟肯。素娟当晚含泪写好状纸,天一亮就到顺天府告状。

可是,顺天府尹潘富贵故意推脱,不予受理,素娟心里的仇恨又加深了一重。

“不,我一定要告,顺天府告不倒他,我就到刑部去告,刑部告不赢,我就直接找皇上告御状。”素娟恨恨地自言自语,一下子忘掉了伤痛,问清了去刑部大堂的路,急忙赶去。

素娟来到刑部衙门已经申时,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衙门。素娟心急如火,冲到衙门前举起鼓槌“咚、咚、咚”击起堂鼓,一面大声哭喊道:“冤枉啊……”沉闷的鼓声惊动正准备回家的官员、差役,众人慌忙各就各位,时辰不大里面有人高喊:“传击鼓人到堂。”

素娟急忙走进大堂,扑通跪倒,哭喊道:“青天大老爷,民女冤枉啊!”

堂上人语气平和地道:“告状人抬头说话。”

素娟这才抬起头来,仔细观看,只见大堂上悬挂着“正大光明”的巨匾,堂前端坐一位五十多岁的官员,面目清瘦,慈眉善目。这人是刑部员外郎吉泰。素娟一看此人,顿觉充满希望。急忙禀道:“大人,民女林素娟,状告兵部尚书容安天良丧尽,谋害我夫赵明飞,以其子庆廉顶替赵明飞做了武状元,又指使管家苟肯火烧悦来客栈,企图烧死民女和民女的公爹,没有得逞,那总管苟肯就用火枪打死我公爹。求青天老爷为民女做主!”说完呈上状子。

吉泰将状子看了一遍,平静地道:“林素娟,你状告朝廷一品大员非同小可。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本部必会派人调查,你先回去吧!”

“这……是!”

素娟有些不情愿,可是这么大的案件,人家也需要调查一段时间,她只好退出堂去。

第二天,果然有两名仵作来给赵武先验尸。

第三天,素娟天不亮就在衙门外等候升堂,辰时刚到,吉泰果然升堂。素娟跪伏堂前。

“林素娟,”吉泰清清嗓子威严地说道,“你状告兵部尚书容安害死你夫,唆使下人枪杀你公爹一案,本部已派人查明,容安跟赵明飞素不相识,更无往来,害死赵明飞一说毫无证据;至于尚书府管家苟肯枪杀赵武先一案,本部也已查明,悦来客栈失火的当晚,总管苟肯在府中跟容府护院张三、李四、王五三人喝酒,苟肯喝得烂醉如泥,有容府张三、李四、王五三人作证,苟肯当晚没出府一步,根本不可能去枪杀赵武先。赵武先确系被人枪杀,本部已验尸存案入档,一旦查明凶手,即通知苦主。你夫赵明飞失踪一案,本部也已存案入档,以便后查。”

“什么?!”素娟一下子惊呆了,吉泰那慈眉善目的脸,一下子变得狰狞无比,她大叫道,“胡说,民女明明亲眼看见苟肯拎着火枪,指挥一帮打手围攻我爹,怎么会不是他杀的!”

吉泰冷淡地道:“林素娟,你一面之词不能作为证据。”

“可是那庆廉腿有残疾,走路都困难,怎么会中武状元?”

“此事与本案无关。”

“无关,怎说是无关,民女看你身居庙堂却是个昏官。”素娟悲愤难抑,张口就骂。

吉泰气得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大胆刁民,胆敢辱骂朝廷命官,本官看你年少,不予追究,来人呀,给我轰出堂去。”

素娟一路昏昏沉沉,步履蹒跚地回到客栈,关上房门,放声痛哭。

正哭得伤心,忽然门外面有人喊道:“林姑娘,请开门。”

素娟一听是老板娘的声音,立即止住悲声,擦干眼泪,起身打开房门。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走进门来,看着素娟哭得红肿的眼睛问道:“林姑娘,是不是官司没有打赢?”

素娟啜泣着点点头。

“我早就说你告不倒那兵部尚书容安,那些当官的都是官官相护,哪里有老百姓说理的地方。”老板娘叹息道。

“不,我一定要告,就是舍掉这条命我也去告。”素娟突然大声叫道,一双手拼命地捶着桌子。

“好,好,姑娘执意要告,我也不好劝阻,我只是觉得姑娘还是料理了你公爹的后事要紧。尸首停放着,也不是办法。”

素娟这才冷静下来,是呀,公爹的尸首已经停放四天了,是得先料理好老人家的后事。她急忙一摸身上,已是分文皆无,只得呆呆坐在桌前。老板娘一看她那神色,全明白了。愣了半天,才叹口气道:“姑娘,我也可怜你,你这房钱,我就不要了。可是明儿个你一定要想办法把那尸首弄出去。”老板娘说完,嘟哝着走了出去。

街口菜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小商小贩的高声叫卖声,客人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凡。

一辆破旧的驴车缓缓驶进菜市,在一个卖鸡蛋的小摊前停下,车夫跳下车来,扶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走下车,老头穿着旧官服,膝盖处打着一块圆补丁。老头手里拎着只菜篮走到小贩面前,指着鸡蛋问道:“这鸡蛋几文钱一个?”

小贩打量着眼前这人,觉得好笑,从没见过当官的这副穷酸样,看样子这老头是做了几十年的窝囊小官,便把嘴一撇答道:“一文八一个。”

“这么贵!”老头嘟哝着,“多买能便宜点儿吗?”

“您要多少?”

“三十个。”

“才三十个鸡蛋,还想便宜。”小贩不乐意。

“老主顾嘛,一文七,怎么样?”老头在软磨。

“好吧。”小贩只得让步,便将三十个鸡蛋放到老头菜篮里。

老头掏出五十文大钱,递过去。小贩接过道:“还差一文呢?”

“你哪里在乎这一文钱,”老头提起篮子要走,嘴里说道,“我忘带零钱了,下次来买补上。”

“你,你这叫什么人哪!”小贩火了,一步窜到老头面前,一把揪住老头的胸口,喝道:“不行,不给钱你不能走。”

“住手!”一旁的车夫突然向小贩喝道,“这可是三朝元老,武英殿大学士曹大人,你怎敢如此无礼!”

小贩哪里肯信,还是揪住老头不放,讥笑道:“就你这穷酸样,也敢冒充大学士。”老头却把眼睛一瞪,骂道:“小子,你还不相信。你看这个。”说着伸手从旧官袍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小贩接过仔细一看,竟是武英殿大学士的印信。吓得他“扑通”一声瘫软在地。老头“嘿嘿”一笑道:“本人就是武英殿大学士曹振镛,你那一文钱还要吗?”小贩磕头如啄米连声道:“不要了,小人不要。”那曹振镛终于占了一文钱的便宜,得意洋洋地上了他的驴车走了。

驴车到了菜市尽头,却过不去了。前面围着很多人,任凭车夫怎么吆喝,也不让道。曹振镛等得着急,便下了驴车查看。只见人们交头接耳,一边议论一边叹息。曹振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挤进人群。只见人堆里面,一个年轻的姑娘,发髻不整,头上插着草标,跪在地上,眼前铺着一张纸,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大字。那张纸早已被泪水打湿,显得字迹模糊。曹振镛一见,不由动了恻隐之心。走到姑娘面前和气地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为什么要自卖本身?”那姑娘听见有人问她话,慢慢地抬起头来。曹振镛一看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未曾开口已是泪如泉涌,急忙安慰道:“别着急,慢慢说。”

姑娘叹口气道:“民女林素娟,安徽宿州人氏。半月前随公爹进京寻找失落一年的丈夫。谁知丈夫没找到公爹又被人害死,民女如今身无分文,只得卖身葬父。”

一席话,说得曹振镛心里酸溜溜的,赞叹道:“真是个孝顺的孩子。”便问,“葬你父,要多少银子?”

“买口薄皮棺材,十两银子够了。”

曹振镛一听,转身向车夫喊道:“曹安,快回府取二十两银子给这位姑娘。”车夫曹安一听,急忙跳下驴车,钻出人群,飞跑而去。

四周的人们一看,纷纷议论起来。

“这样漂亮的姑娘,竟被老头儿买去了,真是可惜了。”

“瞧他还是当官的呢,怎么这么穷,八成把银子都买了小老婆了。”

“这把子年纪,还老不正经……”

曹振镛听得清楚,老脸可挂不住了,急忙大声叫道:“老夫武英殿大学士曹振镛,只是可怜这位姑娘,根本无心要买她。等曹安取了银子给这位姑娘,老夫就放她回去。”

“什么,他那熊样会是大学士!”

“这老头真胆大,敢在天子脚下冒充朝廷大员。”

曹振镛见众人不信,只得又把自己的印信拿给众人看。大家一看果真是当朝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曹振镛,只听呼啦一声,曹振镛面前跪倒一大片,众人齐道:“曹大人真是爱民如子。”

一直跪在地上的素娟看见这位朝廷大员穿着如此俭朴、心地如此善良,不禁满心欢喜。

这时,曹安去府上取了银子来到。曹学士亲手把银子交到素娟手中道:“孩子,赶快去葬了你公爹,然后回家去吧。”

素娟接了银子,却不起身,哭道:“民女多谢曹大人解囊相助,只是民女已经无家可回,求大人可怜,收留民女。”

“这……这怎么行!”曹学士想起刚才众人的议论,老脸涨得乌紫。

素娟却是长跪不起:“民女别无他求,大人权当收一奴仆。”

曹学士还在犹豫。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老人激动地道:“曹大人,刚才小民妄加议论,有辱大人清名,请大人恕罪。曹大人爱民如子,这位姑娘如此可怜,大人就收下她吧!”

一顶“爱民如子”的高帽子,乐得曹学士心花怒放,慨然应道:“好,老夫就收下她。”

“多谢大人。”素娟跪伏在地泪水盈盈。

曹学士向曹安命道:“曹安,你用车送林姑娘回客栈,帮她办完葬事,带她回府。”

“那……老爷您呢?”曹安不放心。

“老夫步行回府。”曹学士不容置疑地道。

围观的行人看着曹学士渐渐远去的身影,赞叹道:“真是一个好官啊!”